黄秋生:狮子山下 等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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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波寒流捎来冷风景,台北迎来不寻常的冬天,异乡人黄秋生若有所思拾起纸笔,凝神写下《望春・记杜甫》诗作,笔尖流动着温度,一字一句,意淡情浓。

眼前的香港影帝像个文人,缓缓打开低沉的嗓子,用广东话道出心境:“家园破败河山在,今时旺角行人稀,祭花何罪成路践,离愁别恨炮惊心,烽火围城龙潜月,家书一纸抵万金,上天下地疑无路,柳暗花明待丹心。”深邃的混血脸庞,反覆望着笔下的诗句,这一幕仿佛是香港近代史的缩影。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突然间想起香港。”黄秋生谈起当下脑海浮现杜甫的诗篇《春望》,“我把它的名字掉过来,重新再写了一次,用另外一个角度,写一下香港的现况。”

原本平静的心情,又泛起惆怅的涟漪。“旺角人那么多、店铺那么多,一直以来都那么旺,晚上不夜天,怎么会突然之间变成这样?”迈入耳顺之年的黄秋生感叹说,“怎么在这个年代、在我有生之年,我会看到这个怪现象,我希望有一天会变好。”

黄秋生:狮子山下 等待春天 香港陷入政治寒冬,被主流电影圈封杀的黄秋生孤独逆风而行,他一如以往敢言,不过,话中有话,弦外之音更令人玩味。“比如说,你可以拍一个戏,或者说写一首诗,或者说你写一本书,是关于恐惧的。这个才是艺术,讲得太白的,那不是艺术。”

跟着餐车行脚台湾 找到家的熟悉感

去年底,黄秋生来台拍摄行脚节目,跟着餐车从台湾头跑到台湾尾,换上主厨白袍,以料理演绎不同的风土滋味。今年元月,他的足迹来到花莲后山,餐车开进东大门夜市,他手没停地翻炒公仔面、俐落颠锅,“一般的香港大排档炒面,就是用公仔面去炒,每个人炒的都不同。”他聊起家乡的味道,现场民众心甘情愿站在寒风下排队。

这样的香港味道,台湾人并不陌生,这一年来,不少香港人移居台湾、开餐馆,甚至开餐车,在异乡复制饮食记忆。“香港人一直以来都是有生命力的,从几代之前都有生命力。”黄秋生的眼神亮了起来,“早年很多人从大陆移民来,然后到现在又一批年轻人、中年的中产阶级开始移民往外跑。”

“从来香港就是一条船。”他感触良多说,一句话寓意深刻,停顿片刻又再开口,“到每个地方可以生活、可以定下来,那个就是我的家。”

这一路行脚台湾,黄秋生遇见似曾相似的熟悉感,从建筑、骑楼到路边小吃,“香港以前很多,现在都拆掉了。”他回想起旧时香港,“跑过几个地方,比较起来,我觉得台湾比较有中华文化的传统,简单说是儒家文化,台湾保存得很好。”

“我是在一个非常传统的中国家庭长大,小时候读了一些三字经、古书、诗词之类的。”黄秋生笑谈年少时觉得老土,不知觉间阅读打开了视野,“我什么书都看,其实中国的历史很有趣,现在的中国人算不算是真正的中国人?中国的文化保留在哪里?现在的文字、现在的文化究竟是不是正宗的中国文化?”

一连串的连环珠炮似提问思辩,问他的答案?“我有非常多问号。”他给了哲学式的回答,而陪伴他在台湾的日子,是哲学大师康德的书,他不做作说,“很闷!”

康德这么说,自由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当你不想干什么的时候,能不干什么。

挺自由被封杀 影帝的独行路

2014年雨伞运动,黄秋生选择为占中学生发声,被主流电影圈封杀迄今,“可以这样说,我已经退休了,我已经不是香港电影圈的一分子了。”他露出无奈的口吻,“我说你放催泪弹,就会令事情更加混乱,那后来证实我没错啊!”

孤独逆风而行,他尝尽人情冷暖,现实打压却没浇熄他对表演艺术的热情。

2019年他以电影《沦落人》第三度摘下香港金像奖最佳男主角,他笑提“这部片是用头演戏”,因为饰演下半身瘫痪的男主角昌荣。回到真实生活,他没为自己贴上“沦落人”标签,“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面你都会碰到困难,你穷你最痛苦的时候,就有梦想,好的时候,不需要梦想。”

面对中国网军的夹杀谩骂,黄秋生视若无睹,“现在所谓的小粉红,我不知道他们是机器人,还是真的是人。”他处之泰然说,“我就当他们是鬼影,打坐的人不是说,到一个程度就有鬼影来,你就不要管他,继续自己的修行就好,继续我要讲的话,我要讲的道理。”

当下言论空间不断收窄,他没自我设限,一如以往,他依旧敢言,不过,话中有话,弦外之音更令人玩味。“比如说你可以拍一个戏,或者说写一首诗,或者说你写一本书,是关于恐惧的。这个才是艺术,讲得太白的,那不是艺术。”

演过无数港警 你会再接演吗?

从影近四十个年头,黄秋生演过无数角色,精湛拿捏不少警察人物,他在《无间道》饰演捍卫正义的黄警官,《野兽刑警》片中摇身改邪归正的港警烂鬼东,甚至还曾经担任皇家警察的形象大使,不过,看在影帝眼中,这一切早已灰飞烟灭。

“对不起,我真的演不了港警了。”他斩钉截铁回答,“我真的不能理解,现在的警察已经不是我以前认知的警察,香港真实社会里的皇家警察已经『离职』了,没有了,等于说是,这个是科幻片。”

昧着良心演戏,演技出神入化的他可办不到,这硬脾气就像他让影帝奖杯“蹲厕所”一样。

他轻描淡写聊起这段小插曲,“那几年,很多人见到我叫影帝,其实我都没拍什么好片,一直拍烂片,突然有一天我坐在客厅看到那个奖杯,我心想,这个影帝对我来讲是一个限制,所以就把它扔到外面,晚上我看到我妈把奖杯捡回来,放在厕所旁边,我也没讲话,就让它留在厕所旁。”

“我已经超越了,你叫我影帝、不叫我影帝都没关系。”他脑袋转出“做自己”的人生哲学,“怎么样评判自己,不是从别人的眼睛去看。”

国安法大清算 香港回不去了

港版国安法上路后,香港陷入严峻的冬季,寒冬中失去自由的人不断增加,大清算逼得春天渐行渐远。

“他们被捕之前,我已经认知道以前的香港是没有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意外,以前的香港不会这样、不会发生的。”黄秋生掩不住内心的激动,“我发现原来那么荒谬,这个社会愈来愈颠倒黑白,跟我以前认识的不同。”

他忍不住讲道理,“我作为一个普通市民,我不知道我继续下来,我应该讲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每一个人都会生活在恐惧之中,要这样的话,大家有能力的话就会离开。”

他没说的内心独白,或许是《望春・记杜甫》里的诗句,“离愁别恨炮惊心,烽火围城龙潜月,家书一纸抵万金,上天下地疑无路,柳暗花明待丹心。”

采访:麦小田、李宗翰 责编:许书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