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推翻的埃及總統錯在哪裏?(曹長青)


2013-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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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0213syp1 圖片:埃及民衆慶祝穆巴拉克下臺(網絡圖片)
Photo: RFA

兩年前埃及爆發人民革命,在開羅解放廣場示威的人羣最後彙集成不可阻擋的民主洪流,沖垮了穆巴拉克的獨裁統治。今天,埃及再次爆發革命,這次,是把民選的總統穆爾西罷黜,但成千上萬埃及民衆在解放廣場上載歌載舞、放鞭炮焰火,歡樂的氣氛跟兩年前一樣。

應該怎樣看待這場埃及革命?上次推翻穆巴拉克,受到國際社會普遍支持(雖然奧巴馬政府晚了幾拍),但這次是結束一個民選總統,西方民主國家處於兩難:

從民主憲政原則,民選總統不可被街頭運動推翻。但是,這又不是典型的軍事政變,因爲軍隊雖然出面,卻沒有謀求政治權力,而是立即組成由埃及首席大法官爲臨時總統的、清一色是文職人員參加的過渡政府,軍方並承諾儘快制定新憲法,舉行全國大選。

不僅這個“路線圖”是朝向民主,而且這次倒穆爾西,是埃及各種政治力量和民意的體現,在解放廣場和主要城市,最多時有1400萬示威者(埃及人口八千萬),之前要求穆爾西下臺的聯署人數,高達2200萬!

民意的要求是結束倒向伊斯蘭主義的穆爾西政府,軍方的做法是追隨民意。這種做法不僅在中東,在全球近代民主政治中都是罕見的。但雖罕見,卻並非沒有先例,在民主的土耳其,就曾經發生多次。

強烈認同、欣賞西方文明的土耳其開國之父凱末爾將軍,就曾留下這樣的遺產,只要土耳其政府走向伊斯蘭宗教化,軍隊就出面,推翻那個(即使民選的)政府,重新大選,直到有了不再倒向伊斯蘭宗教化,而是繼續朝向世俗化的政府。土耳其軍隊從來沒有直接掌權,每次“干政”之後,政府回到世俗民主派手裏,軍隊就回到軍營,還是一支專業化軍隊,所以軍隊在土耳其人民中享有很高的聲望。

今天埃及軍方的做法,幾乎就像是凱末爾將軍的傳人,完全是土耳其軍隊的做法——用軍隊干政的方式,阻止埃及這個中東人口最多的國家滑向伊斯蘭宗教化。

一年前,埃及首次民主選舉,埃及最大的伊斯蘭組織(曾被美國列入恐怖主義)“穆斯林兄弟會”的首領穆爾西以微弱多數當選總統。他承諾成爲全民總統,而不是推行“穆斯林兄弟會”路線(並宣佈退出該組織)。但是,一年來,穆爾西的做法越來越遭到埃及人民的質疑,他所屬的伊斯蘭勢力在國會佔了多數,制定的新憲法,不僅擴大總統權力,同時傾向把埃及變成伊斯蘭宗教化國家。這引起埃及世俗化各派的憤怒。再加上穆爾西掌權後,埃及的經濟更加惡化,失業率高達13%,整個社會瀰漫對這位來自“穆斯林兄弟會”的總統不滿和不信任,最後危機爆發,連續的示威抗議和衝突,導致幾十人死亡,1200多人受傷,最後軍方出面謀求解決危機。

從美國、英國、歐盟等目前的反應來看,基本都是傾向支持開羅解放廣場所體現的民意(要求),認爲穆爾西沒有順應民意,固執己見,才造成這樣的危機。所以美國的表態是“不選邊站”。在穆爾西要被推翻之際,美國不選邊(歐洲國家也多如此),其實就等於是選擇站在開羅解放廣場的示威人民一邊,或者說默認埃及的這種變化,順其自然了。事實上,即使美國和西方國家全力支持穆爾西,也無法阻止埃及的這種變化、這種人民的要求。

埃及出現第二次革命,穆爾西本人要負主要的責任。這點可以從跟印度尼西亞的比較中看得很清楚。印尼是世界上最大的穆斯林國家(伊斯蘭教信仰者被稱爲穆斯林),穆斯林佔印尼2.4億人口的88%(這和埃及差不多,穆斯林在埃及佔90%)。但2004年蘇西洛將軍(Yudhoyono)當選印尼總統之後,實行的政策在很多方面跟穆爾西正相反,所以印尼至今政局穩定,經濟增長,沒有宗教和世俗派的衝突,更沒有民衆示威要求總統下臺。而且蘇西洛在2009年再次當選總統(至今)。

蘇西洛實行了什麼政策,導致印尼跟埃及這麼不同?最重要的一點是:蘇西洛掌權後,沒有致力意識形態,沒有把印尼宗教化,而是相反,致力印尼的世俗化。因爲只要推行宗教化,就勢必會跟世俗派發生衝突,因爲宗教問題是最敏感,最能刺激大衆神經的。蘇西洛避免宗教化,就等於不碰敏感神經,整個社會就不會像埃及那麼騷動不安。

蘇西洛不推行宗教化,而是致力市場經濟,吸引外資,重心放在經濟增長上。因爲只有降低失業率,人們有工作,生活水平提高,再加上民主政治,社會纔會有長治久安,民心纔會穩定。而推動市場經濟,就要親西方,因爲西方大國,尤其美國和歐盟等,纔有經濟實力,才能幫助印尼經濟騰飛。蘇西洛親西方的主要政策,一是加入美國領銜的全球反恐力量,二是全面改善跟歐美國家的關係,加強軍事和經濟合作。於是,印尼在蘇西洛領導下,內部局勢穩定,政府又親西方,歐美商家當然就願意去投資了。

在全球經濟不景氣的大環境下,印尼在蘇西洛這種內外政策指導下,經濟卻連續增長,去年(2012年)的經濟增長率達到全球第二高(6.3%),僅次於中國(7.8%)。這個全球第三大民主國家(按人口排列爲印度、美國、印尼),被《華爾街日報》稱讚爲“穆斯林民主樣板”。

而埃及總統穆爾西上臺後,卻走了另外的路線,他不是把重心放在發展經濟、推動自由市場上,而是放在意識形態上,致力推動伊斯蘭主義。新憲法寫入傾向伊斯蘭主義的條款,並在由穆斯林兄弟會掌控下的議會通過。

西方觀察家指出,“穆爾西政府在藝術、教育、媒體、新聞與宗教等關鍵職位上的任命,進一步加劇了民衆的不滿情緒。國家電視臺開始改變風格,播出的政治節目與愛國歌曲越來越多。電視劇和情愛視頻越來越少。這引發了人們的擔心。”埃及評論家說,穆爾西試圖“用穆斯林兄弟會的思想改造埃及民衆……把穆斯林兄弟會的利益和事業置於埃及之上”。這些都加重了埃及人民的恐懼。

穆爾西完全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現實:埃及經過納賽爾、薩達特以至穆巴拉克的幾十年執政,已經成爲相當世俗化的國家。雖然這三位前總統都不是民選領袖,但他們都沒有推行宗教化,而是信奉世俗主義。而且這三位埃及歷史上非常重要的領袖,都反感穆斯林兄弟會,並深受其害。像被稱爲建國之父的納賽爾,就曾遭到“穆斯林兄弟會”成員的暗殺(但子彈射偏,躲過一劫),他的繼任者薩達特在閱兵式上被“伊斯蘭崛起”組織中激進派成員暗殺而身亡。可以說埃及社會對極端伊斯蘭主義相當警惕甚至厭惡。在這種背景下,雖然穆斯林兄弟會下屬“自由與正義黨”贏得選舉,但埃及人的擔憂可想而知。穆爾西當選後,卻致力推動埃及走向伊斯蘭主義,這就跟整個埃及社會長期以來的歷史走向發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另外一個重要原因是,穆爾西把執政重點放在了意識形態(伊斯蘭主義)上,所以沒有去致力發展市場經濟。或許正因爲他不懂經濟,所以纔不像印尼總統蘇西洛那樣發自內心親西方(蘇西洛早年曾就學於美國軍事指揮學院USCSC,受到民主思想和自由經濟的啓迪)。雖然穆爾西外交上公開支持敘利亞反抗軍,甚至呼籲美國在敘利亞建立禁飛區等,但更多是從宗教教派出發(穆爾西是遜尼派,敘利亞總統阿薩德是什葉派,支持阿薩德的伊朗是什葉派主導)。

路透社報導說,“對大部份埃及抗議民衆來說,讓經濟好轉纔是關鍵。但自2011年推翻前總統穆巴拉克的革命以來,旅遊業及投資受到重創,一直沒有恢復,另外社會也面臨通貨膨脹、能源短缺的問題。”

穆爾西在把重心放在伊斯蘭主義的同時,忽略或不在意埃及的世俗化力量(和人心所向),導致人們這種對經濟現狀的不滿,加上對埃及走向宗教化(伊斯蘭化)的焦慮,再加上穆爾西執政的無能(抗議者說他太無個人魅力)和一意孤行,所有這些因素彙集到一起,就捲起瞭解放廣場的又一次政治風浪,最後淹沒了這位來自“穆斯林兄弟會”的總統。

穆爾西勢力會捲土重來嗎?當然他有自己的支持者。但是,有埃及各黨各派組成的過渡政府,包括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艾巴拉迪領導的溫和派,自由派,左派,青年運動派,基督教派(占人口10%),以及溫和的穆斯林派,包括埃及第二大穆斯林政黨等等,以及軍方的全力支持(埃及軍隊是中東最強大的軍隊,很多將軍曾在美國受訓畢業,美國每年向埃及軍方提供13億美元援助),還有國際社會的默認(不大可能有西方國家強力支持穆爾西),更有來自阿拉伯國家的支持,像沙特阿拉伯國王阿卜杜拉,就在第一時間向出任埃及臨時總統的大法官曼蘇爾表示祝賀。所以,不出意外的話,埃及的局勢雖然可能還會有動盪,甚至穆爾西的支持者走上街頭,但因爲羣龍無首(穆斯林兄弟會40名主要成員都被軍方扣留),最後可能無法阻擋這種大勢所趨、民心所向。

埃及的民主前景繼續令人看好。而且經過這第二次革命,今後任何埃及掌權者,要想開倒車,都要想一想,從總統府望一眼解放廣場。那裏的示威者向路透社記者說:“我們曾推翻了一個獨裁者,這次推翻了第二個。這向未來的任何掌權者發出警告,如果他們開倒車,我們就繼續這麼幹,我們已經有經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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