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程曉農:“二十大”習近平連任之際的內外處境

2022.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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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 程曉農:“二十大”習近平連任之際的內外處境 資料圖片:習近平
美聯社圖片

中共這類獨裁政黨的高層人事變動,往往不是舉手投票、憑票數多少來決定最高掌權者,而是用背地裏的陰謀政治來解決問題,但沒有槍的下臺大佬很難把手裏拿槍的習近平逼下臺。習近平目前處在他上任以來最困難的狀態,主要問題是經濟惡化,但由此產生的社會不滿並不能轉化成獨裁者政治權力的崩塌。內憂之際,習近平也面臨越來越明顯的國際孤立,但他很難與普京結成緊密而互相依靠的聯盟,來增強自己的國際地位。出於歷史、現實和文化等種種原因,中俄關系只會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一、習近平的連任與紅色大國的接班模式

從去年以來,中國國內和各國媒體對習近平能否在中共20大連任,一直有種種猜測。一種看法認爲,中國面臨的對內、對外困境讓習近平難以連任;另一種看法認爲,習近平連任會給中國帶來更大的危機。兩種看法在一個共同點上是一致的,即希望習近平交卸最高權力。

中共最高領導人如何交卸權力,其統治史上有過三種模式。其一是絕不交卸,連任到死,毛澤東的終身制就是如此;其二是鄧小平的年邁半退,但掌控軍權到人生的最後;其三是江胡時代的所謂屆滿退休。表面上看,從絕不交卸到屆滿退休,似乎是制度上的進步;其實,其中的個人因素使得這種最高領導人的權力交卸與制度化相差甚遠,甚至連慣例化都靠不住。

上述三種模式各有其特殊的時代背景。毛時代個人崇拜走向頂峯,高居神壇的毛一天也不肯放棄權力,卻把曾提拔栽培多年的接班人劉少奇、林彪相繼整死。鄧時代爲了把繁瑣的日常政務交給年輕一些的胡、趙去辦,鄧安排自己半退,其中也包含拽着政治對手陳雲一起半退的意圖,但軍權始終掌握在半退的鄧小平手裏。從江時代過渡到胡時代,與鄧生前安排的胡錦濤繼任有關,也是江澤民的政治對手喬石堅持拉着江到齡退休的結果。所以,中共高層如何面對習近平的連任,其實起決定性因素的,更大程度上不是制度化或高層默認的慣例,而是高層的內部政治操作。

中共的祖師爺蘇共,在其統治的大部分時期,都是上述第一種模式。斯大林時代是終身制,赫魯曉夫之後到戈爾巴喬夫之前,還是終身制,或稱爲到死放手。另外,蘇共還有中國沒出現過的政變模式,赫魯曉夫和戈爾巴喬夫都遇到了針對他們的政變。前一個成功了,赫魯曉夫被趕下臺,換成勃列日涅夫;後一個失敗了,戈爾巴喬夫任內的最後時日裏,蘇共高幹們組成的最高蘇維埃(相當於中國的全國人大)投票宣佈蘇共爲違法組織,就此終結了蘇聯。


二、中共高層權力鬥爭到底有多大爭鬥空間?

共產黨高層會發生權力鬥爭,從來如此。但是,高層權力鬥爭是否可能導致蘇共那樣的政變,就需要具體分析了。我今年6月22日爲本臺寫的評論文章《中共建政以來的政變及其幕後》,介紹了其中的奧祕。

習近平早就準備連任,這自然會引起高層內部各種腹誹。而習近平連任的年頭恰恰是中國經濟衰退、國際關係惡化這種江胡時代從未有過的局面,危機之下,“換人做做看”就成了很多中國內外關心時局之人的話題中心。談到“換人”,必然會有人聯想到政變和高層權力鬥爭。但政變本身有哪些操作空間,卻不是憑空臆想就能猜出來的。

中共作爲獨裁政黨,這類政治集團的高層人事變動,從來不是舉手投票、憑票數多少來決定最高掌權者,而是用背地裏的陰謀政治來解決問題。但這樣的陰謀政治無法影響到高層警衛體制;也就是說,設想沒有槍的下臺大佬能把手裏拿槍的習近平逼下臺,那是在編故事。中共的最高領導人通過掌控其他高層成員的警衛和醫療,實際上可以控制住局面,政見上不同派系的爭鬥,無法真正導致推翻最高領導人的政變。

按照習近平時代中共高層權力的分佈來判斷,習近平如果想連任,實際上其他高層成員無法阻止他。中共即將召開二十大,會不會發生部分中央委員挺身而出、振臂一呼、羣起相應,然後就推翻事先內定的連任安排呢?二十大不過是中共開個會,按事先編排好的“劇本”,規定中央委員這些“演員們”照劇本演戲,擁戴習近平連任。這個會本身沒有懸念,習近平並非這場“戲”的觀衆,僅僅坐在一邊安靜地看着“演員們”隨意發揮;事實上,習近平不但是二十大的總導演,而且也是“演員們”的總老闆,哪個“演員”演出不賣力,秋後算賬馬上降臨。“演員”們哪怕在自己的地盤裏有那麼一點不陰不陽的腹誹,到了京西賓館的二十大會場上,個個都十分乖巧,誰會和自己的烏紗帽以及身家性命過不去呢?

三、期待獨裁政權兌現黨內“民主”?

中國憲法的總綱第一條寫明:“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爲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社會主義國家”。這句話裏面,只有“人民民主專政”纔是實質;而在中共的政治話語裏,“人民民主專政”還有另一個說法,就是“無產階級專政”。

專政就是獨裁,在英文裏是同一個字(dictatorship)。用獨裁這個字代替專政,中國憲法的那句話,其意思就非常明白了,即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獨裁國家。前面定語中提到所謂的“工人階級領導”,中共乃至中國政權真與“工人階級領導”有關嗎?所謂的“工人階級”,中共建立政權時有幾百萬人,加上農民是幾億人,這些民衆能通過民主程序產生民意代表、選舉領導人嗎?當然不能。那是民主國家纔會發生的事,如果有了民主選舉,中共豈能獨裁?

所謂獨裁,不但對國人獨裁,也對黨內獨裁。那中共的統治,到底是誰在獨裁?中共黨章開篇寫得很清楚,“中國共產黨是中國工人階級的先鋒隊,同時是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先鋒隊,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這番話的意思是,根本不需要真正的選舉,中共掌握着鎮壓機器,宣稱它永遠代表全體國人,自封是觀念最先進的“先鋒隊”,因此中共不但必須執政,而且要永遠執政。

如此這般地強迫民衆承認它永遠執政的權力,正是道道地地的獨裁。中共講的“無產階級專政”,其實就是以“無產階級”的名義,來實行中共領導層對整個國家、整個社會的永久獨裁。中共的獨裁與帝制的區別在於,皇帝打下一片江山,會宣稱自己授命於天;那中共的虛僞在於,它把永遠的獨裁僞裝成授命於民,但不許民衆批評,更不許反對。

中共有幾千萬黨員,中共領導層的獨裁當然也不讓普通黨員插嘴,甚至中央委員也不能自主投票。所以,中共的獨裁,說到底就是共產黨最高層一小羣人的獨裁,而這一小羣人之間的權力鬥爭成敗,關鍵在於軍權被誰掌握。習近平上任後的頭幾年,主要就在做這件事。

四、經濟惡化會不會導致習近平的個人權力動搖?

不管習近平是否連任,經濟惡化不見得會動搖習近平的個人權力。確實,現在習近平的日子並不好過;甚至可以說,他坐在所謂的“龍椅”上,還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難過。從中國的國內形勢來看,習近平目前處在他上任以來最困難的狀態,主要的問題就是經濟惡化。經濟惡化首先影響民生,會產生很多社會不滿,這樣的不滿現在可以從很多民間的自媒體視頻中看到;但是,所有這些自媒體所採訪的人都不會提到習近平,因爲那是政治禁忌,誰講誰倒黴。

在中共治下的這個獨裁國家裏,民衆的行爲與民主國家的民衆完全不同。在民主國家,民衆對政府的政策有很多不滿的話,可以找民意代表、媒體記者,也可以抗議遊行,有各種表達不滿的辦法;民衆更可以用定期選舉的選票來表達不滿,希望更換各層級的執政者。

八十年代中國也有過兩次學生民主運動,分別在1986年和1989年,與當時胡耀邦、趙紫陽時代政治氣氛相對寬鬆有關。而1989年鄧小平調動幾十萬軍隊到北京,用坦克鎮壓民衆的抗議、造成大血案之後,中國再也沒有民衆的大規模政治抗議了。此後,社會不滿嚴重時,中共所關注的只是如何加強社會監控和社會打壓。

中國現在的社會不滿會不會折射成政局動盪呢?從經濟層面看,習近平的權力是變得越來越脆弱,因爲他改變不了經濟下滑的趨勢,無能爲力。但這樣的局面並不能轉化成獨裁者政治權力的崩塌,他依然在運用各種鎮壓手段來“維穩”。而且,中國的很多既得利益羣體,比如,退休公務員和事業單位退休職工,他們拿着比其他社會羣體高不少的退休金,甚至比年輕人辛苦工作的工資都高,這些既得利益羣體都不希望政局動盪,因爲他們害怕政府的困局會影響到他們的退休金。


五、習近平能通過與普京結盟來增強自己的國際地位?

中共對外孤立,能把俄國發展成可靠的戰略盟友嗎?今年5月法國國際廣播電臺曾報道,法國電視國際五臺今年2月5日專訪法國國際關係研究院研究員馬克·朱利安(Marc Julienne)。他表示:中俄關系升溫是有緣由的,它不是牢固的聯盟,而是理性的聯手、權宜之計的友好關係。

中蘇兩國1950年代有一段非常緊密的紅色陣營聯盟關係,彼此有正式的條約,蘇聯給了中共大量軍事技術援助,幫助中共建立了軍事工業的基礎。但後來老毛想在紅色陣營裏稱霸,就和蘇聯翻臉了,一直鬧到雙方兵戎相見。蘇聯最後決定,趁中共的洲際飛彈還沒研製成功之前,用核武器消滅中共。然後尼克松救了中共,把中共拉到了美國的核保護傘之下。

此後中共安全了,但中蘇關係進入了冷戰狀態。蘇聯當時是在打兩場冷戰,一面是美蘇冷戰,一面是中蘇冷戰。蘇聯解體之後,中俄關系始終處在三個陰影之下,一是中國對俄羅斯軍事技術的工業間諜活動非常猖獗;另一個是俄國遠東經濟凋零,而中國移民和商人在遠東地區極度活躍,讓莫斯科的精英們始終擔心遠東地區乃至西伯利亞以東地帶早晚會淪爲中國的經濟殖民地;第三個陰影是,中共的“一帶一路”戰略主要是向西發展,欲拉攏中國以西的國家,而在俄國的眼中,這恰恰是對俄國傳統勢力範圍的蠶食和威脅。

這三個陰影屬於長期影響,而中俄兩國在短期國際局勢變化方面始終存在合作的必要。俄羅斯2014年佔領克里米亞時,普京在國際上孤立無援,便提升了俄中關係,以打破這種孤立。這不是和中國建立戰略聯盟,而是一種政治合作。這次烏克蘭戰爭又再次出現了這樣的需要,俄國需要進一步提升與中國的關係,這仍然是政治合作。

之所以中俄兩國無法建立緊密而互相依靠的聯盟關係,根本上是因爲,俄國的經濟實力不足,它害怕與中共的緊密關係會讓中國佔據主導地位,把俄國在經濟上變成次等的小兄弟。中共的軍事擴張戰略同樣讓俄國產生被威脅感,畢竟俄國人口稀少、駐軍有限的西伯利亞以東的一半國土,始終都處在中共的壓力之下,何況兩國曆史上還有過密友翻臉的歷史記錄,所以俄國永遠都不敢信任中共。

這種不信任就決定了,雙方無法成爲真正的盟友,只能是多邊合作。外交上,俄國比中共老到得多,它當年在美蘇冷戰年代積累了豐富的外交經驗,更重要的是它懂得如何與西方既妥協又對抗;而中共作爲一個想要稱霸的新勢力,非常笨拙,只會對西方國家一通亂罵。中共的意識形態專家們,比如那個國師王滬寧,永遠都編不出好聽一點、有說服力的國際說辭去打動西方社會;而習近平更缺乏國際眼光和處理大國關係的經驗和外交語言,他也聽不進任何戰狼語言之外的說法。

所以,普京和俄羅斯的精英不會真正看得起習近平;而習近平內心裏卻認爲,自己現在實力大了,應該壓俄國一頭。這樣兩個領導人之間,不信任不僅僅有歷史原因,有現實原因,還有文化原因。法廣今年5月的那則報道所用標題是,《中俄之間與其說是友誼,不如說是互不信任》。中俄關系只會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這恰恰就是法國國際關係研究院研究員馬克·朱利安(Marc Julienne)的看法。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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