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何清漣:南非祖瑪故事:從革命英雄到政治蟑螂

2021.07.19
評論 | 何清漣:南非祖瑪故事:從革命英雄到政治蟑螂 南非前總統祖馬
美聯社圖片

南非暴亂讓世界爲之側目,三個問題讓人糾結:暴亂搶劫的無政府狀態爲何產生?被本黨逼宮辭職的前總統祖瑪,十年間如何從革命英雄成爲政治蟑螂?傳奇人物曼德拉打造的彩虹國家,究竟是個什麼國家?西方社會尤其是美國媒體,目前的火力主要對準祖瑪的腐敗,不願意多談第二個問題;第三個問題因涉及美國如今大行其道的身份政治,更是諱莫如深。

我認爲,南非故事解碼在於兩個關鍵詞:左派革命與身份政治。本文分析祖瑪如何從革命英雄蛻變爲政治蟑螂,因爲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故事,而是1960年代民族解放運動以來的絕大多數非洲革命英雄的共同故事。

祖瑪的兩面人生

祖瑪的履歷輝煌,據說堪比世界左派一致封聖的切·格瓦拉。在南非白人政府期間,他參與武裝反政府遊擊並蹲大牢,履歷:17歲加入了“非國大”(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簡稱ANC)的青年團,並於1961年加入“非洲之矛”——由南非著名的反種族隔離革命家、日後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納爾遜·曼德拉擔任總司令的祕密武裝組織,一度入獄;出獄之後,一直爲“非洲之矛”訓練革命戰士,成爲非國大第一代革命家當中最年輕的元老。有此資歷,在非國大合法化、走向議會民主路線之後,祖瑪牢牢穩據黨內大佬的位置。

1994年4月至5月,南非舉行首次不分種族大選。非國大與南非共產黨、南非工會大會組成三方聯盟並以62.65%的多數獲勝,曼德拉出任南非首任黑人總統,非國大、國民黨、因卡塔自由黨組成民族團結政府。全世界歡呼南非種族隔離制度的結束和民主、平等新南非的誕生。

祖瑪自然平步青雲,於1999年起擔任副總統一職;2008年以65歲之齡,成爲ANC的主席,並於隔年當選南非共和國總統,一度被視爲“南非民族救星”、“非洲領袖之首”——順便說一聲,關於祖瑪腐敗與性騷擾行爲的指控,在其當總統前就存在,只是他總能利用權勢化解。

但好景不常在,腐敗是祖瑪十年總統生涯裏最遭人非議的問題。祖瑪被指控的貪污罪嫌五花八門,加上洗錢、敲詐勒索以及收受軍火交易的回扣等,林林總總高達783宗之多。他先後曾有五任妻子,家族自然龐大。除了他自己之外,他的家人與親信亦堂而皇之地利用祖瑪的權勢,爲謀求私利而肆意干政。祖瑪的兒子就曾被指控與印度富豪古普塔家族(Gupta Family)過從甚密,爲其關說綁標南非政府的工程標案,甚至干預內閣人事;祖瑪自己也多次要求南非空軍提供軍事基地跑道,讓古普塔家族的私人飛機起降。

面對貪腐的指控,祖瑪有一個招牌回應:“非洲各國的貪腐問題其實被嚴重誇大了...之所以被誇大,跟那些別有企圖的外國勢力脫不了關係”。

——實在想不出哪支外國勢力會對南非別有企圖。這個由西方左翼世界歷經幾十年、前仆後繼打造的彩虹國家,幾乎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並將種種“進步”主張在南非付諸實施,爲其各種醜聞遮掩是西方左翼媒體心照不宣的共同任務。近年崛起的中國,對南非也非常友好。至於俄羅斯,與南非既無歷史心結也無現實瓜葛,沒心思對它別有企圖。祖瑪的下臺,與外國勢力無干,也與反對黨、檢調與記者經年累月的搜查與指控沒直接關係,完全是非國大本黨戰友同室操戈造成的結果。

從明星領袖到蟑螂政客

南非的總統並非通過選民直選產生,而是由下議會——國民議會間接投票選出。哪個黨在國民議會佔主導優勢,哪個黨的主席就順理成章成爲南非總統。非國大自1994年起,在國會選舉裏的得票率始終沒有少於六成,穩定過半的席次,讓任何反對黨都無法與之一搏。祖瑪儘管醜聞纏身,但反對黨卻無奈其何,根本原因就在此。媒體更好對付,祖瑪每次面臨指控,都能迅速動員支持者上街鬧事、打砸搶全套,用各種方式威脅媒體記者閉嘴。本黨黨衆倒也不是個個贊成他貪污腐敗,但他是非國大的黨主席,普通黨衆對其也無奈其何。

但是,南非畢竟是選舉制,非國大的黨主席與南非總統的任期都是五年。黨主席選舉的時間比總統大選早兩年舉行,這種制度性的因素造成一個結果:新南非的歷屆總統都是非國大產生,總統往往會先卸任黨主席,再結束其總統任期。也因此,一旦後繼者不是自己派系的人馬時,總統往往就會被新任黨主席逼宮。這出戏碼在ANC已經上演過兩次,上一次成功逼宮的,正是時任黨主席與副總統的祖瑪。祖瑪的前任總統塔博·姆貝基(Thabo Mbeki),是繼曼德拉之後的第二任南非總統。在祖瑪於2007年取代他,成爲ANC黨主席之後,姆貝基旋即遭到祖瑪逼宮,在任期尚未結束前的2008年中倉促下臺。祖瑪在2017年12月黨主席選舉的挫敗,導致他政治崩盤。

長話短說,祖瑪因貪腐引發民怨,然而,2016年底ANC在地方選舉驚人的失敗,讓祖瑪在黨內難以挑戰的領導地位產生了鬆動。非國大內部也甚爲不滿,過去與祖瑪因貪腐問題決裂、被其逐出接班梯隊的副總統兼黨副主席——西里爾.拉馬佛沙(Cyril Ramaphosa)成爲非國大黨內反祖瑪勢力的新共主,反祖瑪勢力在其身邊悄悄集結。2017年12月,非國大選舉黨主席,近五千位黨代表參加投票,選情並不樂觀的拉馬佛沙最後以178票的微幅領先,驚險地擊敗了德拉米尼–祖瑪,成爲新任黨主席。祖瑪失去了黨主席這一位置,使得原本只能聽命於他的黨與國會如今成爲反祖瑪勢力的得力工具。此後祖瑪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只是數次行動都被挫敗,最後不得不在2018年2月14日這天宣佈辭職。留下的南非一片破敗。更滑稽的是,曼德拉到祖瑪的南非,治下的種種特點幾乎完整地體現了美國左派的夢想:身份政治、社會主義夢想。

祖瑪故事只是非洲左派革命史故事的重演

祖瑪的故事在非洲並不新鮮,1960年代毛澤東盛讚的非洲民族解放運動,各國湧現不少手拿毛主席語錄紅寶書的革命領袖。曼德拉也曾是毛主席的好學生當中的一員。

中國官方學者一直都津津樂道,“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毛澤東”對世界曾經有過巨大影響。國內專研中國外宣歷史的何明星曾寫過一篇文章,標題就是《毛澤東著作在世界的傳播——“紅色世紀”留給當代中國的巨大文化遺產》。因此,毛著單行本《實踐論》、《矛盾論》在這些國家幾乎人手一冊,其中埃塞俄比亞的穆加貝與加納的恩克魯瑪堪稱學毛著標兵。該文沒提到的是,這些“革命領袖”大都成爲獨裁者,給他們的國家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其中最有名的有兩位:利比亞卡扎菲的許多行爲酷肖毛澤東,毛澤東發行紅寶書,他也發行綠寶書;埃塞俄比亞穆加貝非常崇拜毛澤東,和曼德拉一樣,都是在獄中仍然堅持閱讀《毛澤東選集》,並且將其作爲自己爭取民族獨立的精神支柱。穆加貝執掌政權已有37年,他治理的後期津巴布韋經濟內外交困,出現惡性通脹,本幣津巴布韋元匯率雪崩,以至於2008年出現了100萬億面額的鈔票。

這些“毛主席的好學生”當中,少部分人是先通過民主選舉上臺成爲國家領導人,待成立內閣後再伺機實行獨裁統治。但更多的人是通過革命之路,直接走向獨裁統治。這些人由“革命領袖”變身爲獨裁者,其間幾乎不需要思想與行爲的轉換,區別只在於掌權還是未掌權。其中,就包括新南非首任總統納爾遜·曼德拉這位從革命戰士轉變爲和解之父的光環人士。祖瑪與這些非洲獨裁者一樣,都是左派革命崇奉的英雄,最後都成功上位,肆意腐敗,成爲政治蟑螂。唯一不同的是,以什麼形式走向人生終點。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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