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何清漣:擁有兩塊墓誌銘的戈爾巴喬夫

2022.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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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 何清漣:擁有兩塊墓誌銘的戈爾巴喬夫 2022年8月30日,蘇聯前領導人戈爾巴喬夫去世。
法新社圖片

對任何一個社會來說,政治轉型與民主化都是一場影響深遠的大變革。尤其是對前蘇聯這個社會主義國家而言,政治轉型的同時還伴隨着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過渡,其變化之巨、影響之深,必將導致主導政治轉型的戈爾巴喬夫身處國內國際極端分裂的兩極評價之中。這位前蘇聯最後一任總書記8月30日去世之後,西方社會相繼表示悼念之情非常一致:結束了蘇聯帝國,終結了冷戰。但在他的祖國俄羅斯,引起的反應卻是另外一極。作爲經歷過蘇聯崩潰後的世界劇變的一代中國知識人,我深知,作爲一位終結舊蘇聯體制卻未迎來新世界的戈爾巴喬夫,其肉身雖然還歸道山,但有關他的兩極化評價還會延續下去。這種評價取決於三個因素:一是俄羅斯未來的命運,及這個國家與世界的關係;二是西方世界尤其是美歐未來的走向;三是全球政治格局與地緣政治的變化。

西方世界視爲結束蘇聯帝國的世界英雄

對這位蘇共前總書記的評價可謂汗牛充棟,本文長話短說,挑最有代表性的。

理查德•萊亞德(美國人)在《俄羅斯重振雄風 新俄羅斯經濟政治指南》中簡明概括:“1985年戈爾巴喬夫成爲蘇共總書記時,做出了兩個至關重要的決定:第一個決定是,如果東歐想拋棄共產主義,蘇聯將不進行干涉;第二個決定是,在蘇聯實行政治和經濟改革。他同時開始了這兩種改革。這是一個重要的決定,決定了後來發生的大部分事情。政治改革註定要導致民主,在6年的時間內,蘇聯的政權便瓦解了。”

美國前國務卿貝克:“冷戰的結束完全歸功於一個人——米哈伊爾•戈爾巴喬夫,如果沒有他,一切變化都不可能發生。”

戈爾巴喬夫在1990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稱讚他在(蘇聯解體)和平進程中發揮的領導作用,稱這個進程塑造了當時國際格局的重要組成部分。(原文如下:for his leading role in the peace process which today characterizes important parts of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要言之,戈爾巴喬夫在東歐劇變、兩德統一等事件上的作爲完全符合西方的預期與利益,因此西方世界普遍認爲戈爾巴喬夫是世界英雄。這一評價迄今未變,在戈爾巴喬夫逝世之後,《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及所有悼念辭都將以前的評價再次重複了一遍。

因俄烏戰爭與俄羅斯處於敵對狀態的德國的哀悼之情較他國更深。據德國電視一臺報道,德國總統施泰因邁爾對戈爾巴喬夫爲德國統一作出的貢獻表示敬意;前總理默克爾在她的網站上稱讚戈爾巴喬夫是“一位獨特的世界政治家”,如果沒有他的開放和改革的勇氣,“民主德國的和平革命是不可能的。”現任總理朔爾茨讚揚他爲使歐洲的民主和自由成爲可能,做出了貢獻。《圖片報》情真意切地說,對我們德國人來說,戈爾巴喬夫離世應該是全國哀悼的原因,沒有他就沒有德國的統一。爲紀念這位偉大的政治家和歷史領袖,德國首都的一個大型中央廣場應命名爲戈爾巴喬夫廣場,通往廣場的街道應該有科爾大道和布什(喬治·赫伯特·沃克·布什)街,這是德國統一的三位父親。

俄羅斯人認爲戈爾巴喬夫是蘇聯的葬送者

但俄羅斯人的評價與西方相較猶如冰火兩重天。戈爾巴喬夫病逝的消息傳開之後,網上歡呼“烏拉!”的聲音一片,還有“請向葉利欽問好,你們會在同一個鍋裏被煮”、“他從沒悔改,他是人民的叛徒、國家的叛徒,我希望他能儘快地將他的西方朋友帶走”、“建議將8月30日設爲一個歡樂的假日”——對此我並不意外,早在今年6月,我在推特上曾看到一條消息,戈爾巴喬夫因病重入院,戈爾巴喬夫基金會表示,“在發生這一切後(指俄烏戰爭),這位前總書記非常擔心,他死後會發生什麼……對他,尤其是現在俄羅斯人正浴血糾正他所犯下的錯的背景下,他病危的消息評論區幾乎是異口同聲的歡呼。”

如果要說俄羅斯人對戈爾巴喬夫的評價有何變化,只能遺憾地說離蘇聯崩潰時日越遠,評價越糟糕。1999年,俄羅斯有一家名爲社會輿論基金會的組織,就20世紀的俄羅斯領導人誰對國家造成最壞的影響進行了民意調查。戈爾巴喬夫以34%的得票率高居榜首,葉利欽以30%的得票率緊隨其後,戈、葉兩個蘇聯解體前後的主角,成爲俄羅斯人心中兩個“壞人”。2012年,全俄社會輿論研究中心的民調顯示,在近百年俄羅斯歷任領導人中,戈巴卓夫的具體政策最不受歡迎,僅14%的受訪者認爲戈爾巴喬夫的具體政策是對的,低於沙皇尼古拉二世(31%),斯大林(近28%),赫魯曉夫(24%),葉利欽(17%)。高達61%的俄羅斯人認爲普京的政策更正確。2021年3月2日,戈爾巴喬夫90歲生日時,俄羅斯網民對他的評價民調只有5%的人持正面態度,94%對他持負面評價,1%稱“說不清“。

前蘇聯最後一位被授予元帥之銜的軍人是德米特里·亞佐夫,他與戈爾巴喬夫,葉利欽及普京都有密切共事之誼,他對戈爾巴喬夫的評價也許最能代表俄羅斯人的看法。他認爲,戈爾巴喬夫是“蘇聯的葬送者”,內政上,“他是一位經濟改革的天才,是在當時蘇聯百姓‘排隊買麪包’的窘迫生活下的國家人才。……他是天才,但是並沒有領導蘇聯的能力。他做出一個個倉促的決定,在經濟和政治方面,逐步將蘇聯推向了深淵。”在美蘇冷戰上,“爲了避免同美國的戰爭,戈爾巴喬夫所做的只是退讓。爲了展現出自己的誠意,作爲核武器‘執劍人’的戈爾巴喬夫主動提出減少核武器的儲備,並宣佈要計劃裁軍。”

通過俄羅斯民衆對戈爾巴喬夫的負面評價,可以瞭解到一個西方認爲完全不正常的現實:俄羅斯人依然懷念蘇聯時期的美好生活,以及蘇聯給民衆帶來的自豪感;俄羅斯人認爲,是戈爾巴喬夫使俄羅斯淪爲二流國家,造成了蘇聯崩潰之後的普遍貧困。

戈爾巴喬夫本人的糾結

戈爾巴喬夫在1990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但這個獎代表的是西方世界對他的肯定,而不是本國對他的讚揚。1991年8月那次試圖推翻戈爾巴喬夫的政變雖然失敗了,但大大削弱了他的地位,迫使他於1991年12月25日辭去蘇聯總統的職務,次日蘇聯正式解體。戈爾巴喬夫曾於1996年試圖重返政壇,在總統大選中向時任總統葉利欽發起挑戰,但最終的得票率不到1%。所有這些,對戈爾巴喬夫退休後的心理狀態造成極大的影響。此後,他只能從訪問西方與讚賞他的西方政要的交流中得到肯定與安慰,對俄羅斯人的不滿,只能持續不斷地辯解,這從他陸續發表的著作中有痕跡可尋:

在1995年出版的兩卷本《生活與改革》(Life and Reforms)一書中,戈爾巴喬夫寫道:“我不會對自己發起這些改革推卸責任,因爲我仍然深信,這些改革至關重要,最終將爲我的祖國的福祉服務,並將有利於世界。”2012年,他人爲他寫的回憶錄標題爲《孤獨相伴》,書名就表明了他在本國感受到的落寞。據德國電視二臺報道,戈爾巴喬夫最後於2017年出版的《我依然樂觀》(I remain an optimist) 是關於他對德國人和西方的失望。具體而言,他抱怨人們正在把俄羅斯繪製成新的敵人形象。

現實正如英國政治學者彼得·雷德韋(Peter Reddaway)曾經說過的那樣:“我們(西方)看到了戈爾巴喬夫最好的一面。蘇聯人看到的是另一面,並且指責他有錯。”

前蘇聯總書記赫魯曉夫的一生,後人曾以一塊黑白大理石墓碑寓意了他的人生。蘇聯最後一任總書記戈爾巴喬夫的一生,註定被定格於1990年代初結束蘇聯鐵幕統治與終結冷戰的高光時刻。他的逝世時間點正逢全球化1.0版結束、大重置(全球化2.0版)到來,俄烏戰爭尚不知將以何種形式結束之時。俄羅斯本土與西方對他的兩極評價是如此的對立與愛憎分明,因此,戈爾巴喬夫註定將擁有評價截然不同的兩塊墓碑,由俄羅斯與西方分別書寫。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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