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維吾爾 | 伊利夏提:維吾爾人和自然

2021-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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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維吾爾 | 伊利夏提:維吾爾人和自然 新疆一名維吾爾店主在整理他的無花果。
(Public Domain)

維吾爾人對無花果樹情有獨鍾,不僅家裏只要有條件就種植無花果樹,而且自最西部的喀什噶爾到哈密,從最西北邊的伊犁至阿勒泰,任何一家維吾爾人餐廳門前,都會有一兩顆無花果樹,冬天搬進家裏,春暖花開的季節拿出來放到餐廳門口。綠油油的葉子中間,點綴着黃澄澄的無花果,進餐廳如進花園,令人心曠神怡!

我在美國買了第一個房子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遵循維吾爾人傳統,到附近植物園買一棵無花果樹種到前院。大約一年後,在我的辛勤培育下,一棵無花果樹變成了三顆。然後,我又種了一棵桃樹和一顆蘋果樹。蘋果樹不死不活,但無花果樹和桃樹卻每年碩果累累。

今年,一如往年,無花果樹又結了很多果子;桃樹結的果子更是多的壓彎了枝。但我們喫到嘴裏的卻沒有那麼多,幾乎一多半都被松鼠和其他動物分享了。

我在後院裏還開墾了一塊地,每年種植西紅柿、辣椒、長豆角等各類蔬菜,也都是碩果累累,但也是和松鼠、兔子共同分享;偶爾,還會有鹿羣跑進來分享蔬菜、水果。我一直也沒有爲菜園子圍柵欄,城市裏長大的妻子一直埋怨。但我告訴她,那些菜動物吃不了多少,剩下的我們也還是喫不完,一起分享更顯大自然、造物主恩賜的偉大。

事實也如此,每年就那幾棵果樹,那一小塊兒地出產的蔬菜、瓜果,在旺季,我們根本喫不完;因而,一如維吾爾人傳統習慣,我們和鄰居、朋友分享那些蔬菜、水果。

我的鄰居特別喜歡無花果。第一次豐收,我給他摘了一大把剛熟的橙黃色無花果,他一邊品嚐一邊說,他這是第一次喫從樹上摘下來的無花果。看着他喫得津津有味,讚不絕口,我們一家人也都特別高興,似乎又回到了維吾爾鄉村那種鄰里交融,共同分享瓜果飲食的過去。

今年夏季的一天早晨,我們一家人開門走出房子,看到一個小松鼠嘴裏銜着一個桃子看着我們。妻子生氣地說,真想狠狠揍一頓這些松鼠,因爲它們竟撿剛熟的桃子喫。女兒一臉天真地對她媽媽說:“媽媽,小松鼠可能有小孩子,她是在爲冬天做準備,就讓他們拿幾個桃子吧。”看着女兒,我心裏特別高興,爲女兒的愛心和對自然的崇敬感到欣慰。

大多數的維吾爾人,大概是因爲生活在自然環境脆弱的戈壁沙漠邊緣各綠洲的緣故吧,特別崇敬自然,呵護自然;喜歡在房前院後種樹、養花;對花園、草木,對飛禽、走獸也是充滿敬意,不會亂砍濫殺,也沒有“喫啥補啥”之說,更不會將“天人合一”掛在嘴上。對自然的保護,維吾爾人是通過其信仰及傳統禁忌,將其融合在每天生活的條規之中,進行實踐。

比如,我們被從小教育不能向河裏傾倒垃圾、傾倒人類排泄物,不能在河邊洗衣服;不能在動物交配季節打獵;家養的牛羊,如果有孕在身也不能宰殺,必須等分娩之後,幼崽長到能喫草;更不能隨意亂砍樹木,只要有能力就要植樹;瓜果要和鄰里朋友分享,如果能和過路陌生人分享則更好。

對總喜歡問爲什麼的小孩子,多數時候,父母會告訴,這是維吾爾人傳統禁忌,也是伊斯蘭教要求的;對我們小孩子而言,只要聽到是不能做的、是信仰禁止的,就知道那一定是罪過,千萬不能做,做了就要承擔嚴重的後果。

小時候,和爺爺去割麥子,當時維吾爾人的生活和大多數中共統治下各民族一樣,也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極其艱難。但每當我想把掉落在地裏的麥穗撿起來時,爺爺說:“孩子,不要撿那些掉落的麥穗,那些是真主留給野生動物、飛鳥的。”現在想一想,維吾爾農民是一個何等寬厚、仁慈的羣體,卻被中國殖民者摧殘、蹂躪!

那個時代,和其他維吾爾人農村家庭一樣,爺爺也有個大大的果園,到處是蘋果樹、杏樹、梨樹、核桃樹等。果子熟了的時候,爺爺總是強調不要把果子都打下來,一定要留一些給飛禽走獸等。

果子熟的季節,總會有鄰里走進院子裏,說是來喫果子。爺爺總是要我們把人領到最好的果樹下,讓他們隨意摘着喫。偶爾也會有陌生人遠遠看到壓彎了枝的果樹,向爺爺道一聲“薩拉姆”就進來,爺爺總是高高興興地把客人領到果樹下喫果子。

到了冬天,即便是在生活不寬裕的六七十年代,爺爺和叔叔一大早起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把大把地在院子裏撒包穀,讓覓食的野鴿子、小鳥等飛禽來撿食。尤其是在大雪幾尺厚的寒冬臘月,爺爺和叔叔早晨起來,馬上會先清掃院子裏的大雪,整出一塊兒地,撒包穀粒,讓飢餓覓食飛禽撿食。

記得有一次,我問爺爺爲什麼要撒穀子餵食飛禽?爺爺說,飛禽、走獸是自然的一部分,人類的豐收也有它們的一份。因爲真主在創造人類的同時,也創造了飛禽、走獸,因而,我們必須保證飛禽走獸也有喫的,這是信仰的規定,是造物主的命令。

我長大的伊犁農村,除了牛羊肉,維吾爾人基本不喫其他動物;養雞主要是爲了雞蛋,不是爲了喫;而且,喫雞也是要先把雞綁縛起來,用包穀在院子裏餵養一星期,確保雞沒有亂喫東西之後才能宰殺喫。伊犁農村,維吾爾人家裏,房前屋檐,最多的是野鴿子;但維吾爾人也不喫鴿子,而且認爲喫鴿子等飛禽會家庭衰敗。

記得有一次,我兒子得了一種過敏症,有人說抓幾個野鴿子幼崽,宰殺後將血滴到脖子上,再把鴿子煮湯喫可能有效。我抱着試試的心態,從石河子來到伊犁,那時,爺爺、奶奶已過世,叔叔繼承了爺爺的家。我猶豫再三向叔叔提出來,能否抓幾隻野鴿子給我兒子治病?叔叔看看我,以嘲弄的口氣說,他們沒有告訴你烏鴉也可以治病嗎?忘了你爺爺告訴你的話?你怎麼也變得啥都要喫?我一臉尷尬,不知該說什麼。

後來,借叔叔進城之際,我讓他兒子給我抓了一隻野鴿子,血也滴了,肉也吃了,但兒子的過敏症並沒有見好。

再後來,喝鴿子湯、喫鴿子肉及其他珍禽飛鳥開始流行,也有很多城裏維吾爾人開始喫那些飛禽走獸等野味。但我從來沒有喫過,也不想喫。對勸我試一試的人,我總是告訴他們,造物主已允許我們喫牛羊肉,足以。

在美國買了房子之後,我發現餵食飛禽走獸,不僅是維吾爾人的傳統,也是美國人的傳統。因而,一到秋末,我就到Home Depot買來大袋鳥食準備。冬天一開始,我也開始如當年的爺爺和叔叔,每天在房前屋檐撒上鳥食。妻子和我開玩笑說,交稅應該把鳥食也算上。

下雪的冬日,大早晨從窗戶往外看,一大羣五顏六色的各類飛禽在屋檐下爭搶食物,偶爾還有小松鼠加入,往往會使我沉浸在對家鄉的思念。那一幅美麗的自然景觀,使我沉浸在對家鄉伊犁冬天的回憶,沉浸在對家鄉農村那些淳樸維吾爾農民的回憶,沉浸在對那些自己餓着肚子卻不忘餵食飛禽走獸的維吾爾人的回憶!

不知道叔叔是否還活着,已經有8年多沒有他的消息了。2013年,我給他寄了一些衣服鞋子之後,他再也沒有了消息。後來,大妹妹在2014年被抓捕前告訴我,叔叔的兒子在去取包裹時,被警察拘留審訊、酷刑折磨。不知道叔叔的幾個孩子是否平安,想起自己想做好事,卻給他的家帶來了災難,總也擺脫不了自責。

不知道爺爺的那個房子、那果園,我兒時的天堂,我記憶中的淳樸維吾爾農民,我記憶中的飛禽走獸,花園果樹圍繞的維吾爾農村,是否還在?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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