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維吾爾 | 伊利夏提:夢碎北京海關

2020-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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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北京機場內的旅客在休息候機。(美聯社)

自2016年年底起,海外大多數維吾爾人和家鄉的聯繫被徹底切斷了!

有些維吾爾人家庭因恐懼而自動切斷了和海外親人的聯繫,在簡單、直接地告訴了親人不要再打電話之後,不再接海外來電了;還有一部分維吾爾人是突然間人間蒸發,沒有了任何消息,電話沒有人接,人找不到。從那時起,說海外的維吾爾人因突然失去了和國內親人的聯繫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煎熬中,應該是一點不誇張,也包括本人。

儘管,我們生活在通信技術極度發達的信息時代,手裏拿着最先進的智能電話,家裏配備着最先進的電腦,速度最快的網絡,然而,卻既不知道家鄉親人哪些在家?哪些在集中營、監獄?甚至,我們不知道家鄉親人是否還活着!

每一個維吾爾人都在使出渾身解數,通過各種渠道打聽親人的消息,試圖解救親人。

最近我碰到了一位年輕維吾爾人,他爲了打聽親人的消息冒險回鄉,結果在北京機場經歷了屈辱難忍的十幾小時連續審訊之後,身心疲憊的他被原路遣送回美國。

他是在2018年,當新疆集中營、大規模抓捕維吾爾人等事實已被肯定之後,當看到父母、妻子因打聽不到親人消息,開始爲親人擔憂、焦急,茶飯不思之後,決定冒險闖關回鄉看一看真實狀況。

這位年輕人出生在新疆,大約7-8歲時和父母一起離開了家鄉,輾轉幾個國家,最終安家美國;在美國大學畢業,結婚成家,他幾乎不怎麼參加美國維吾爾人組織的活動。他對家鄉、對中國政府的瞭解,主要來自其父母和周邊維吾爾人的陳述。

之前,他回過家鄉兩次,兩次短暫的探親訪友之旅因沒有任何不愉快的遭遇,所以他有點懷疑父母和其他維吾爾人對中國政府的指控。

他說,第一次回去,當他毫無麻煩地經過海關進入烏魯木齊機場時,一看到那用維吾爾語寫着的“出口”“入口”等文字,儘管只是點綴,但仍然使他有一種歸屬感,感到這是他的家園,是他出生的祖國。他說,那一瞬間他第一次感到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所以他不顧父母和妻子的堅決反對,決定自己冒險去一趟家鄉,眼見爲實,隨便也看望親人、朋友並在家鄉過個生日。他有中國政府的10年往返有效簽證。但他並不是沒有一點顧慮,爲了以防萬一,他臨走前將家人託付給了一個可信賴的朋友,但沒有告訴母親。

2018年初秋,他自美國飛到了北京。在通過北京海關時,海關官員開始仔細一頁一頁地翻看他的美國護照,然後突然用中文對他說:“你是維吾爾人?”他聽明白了,但不確定,所以用英語告訴海關官員,他不懂中文。海關官員非常惱火,維吾爾人居然不懂中文!

海關官員很不耐煩地用英語又問了一遍,他回答是維吾爾人之後,海關官員在其護照上蓋了入境章,告訴他必須跟已經在等待的兩位持槍警察走。他說這才注意到,早有兩位警察已經一邊一個站到了他的身邊。

他說,他在美國、在歐洲旅行過多次,去過土耳其、中亞多次,但這是第一次,也是人生第一次,在衆目睽睽之下,只因爲自己的身份,只因爲自己是維吾爾人,而被持槍警察押着離開海關,讓他第一次感到了那種無以名狀的屈辱!

警察把他帶到了機場一個辦公室。一進辦公室,他似乎變成了罪犯,任何理由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在呵斥聲中,首先是他的手機被拿走了。他說,好在離開美國之前,他清理了智能手機中的全部可能帶來麻煩的聯絡名單和其他信息。


2020年6月17日,戴着口罩的乘客在北京首都機場3號航站樓辦理登機手續。(美聯社)
2020年6月17日,戴着口罩的乘客在北京首都機場3號航站樓辦理登機手續。(美聯社)

然後就是漫長的審訊拉開了序幕。他不懂中文,只能講英文和維吾爾語,而海關警察英語好的似乎不多。但他們還是在等待維吾爾警察到來之前,找來一位會英語的警察進行審訊。同樣的問題重複問:“在美國做什麼?認識哪些維吾爾人?參加過什麼維吾爾人組織?爲什麼這時候來中國?去烏魯木齊幹什麼?親人在哪裏?還認識誰?護照上有土耳其簽證,去土耳其幹什麼了?去過幾次?和誰去的?見過什麼人?”等等。

他說,當看到自己因爲是維吾爾人而被持槍警察帶離海關,第一次感到心裏沒有了底,感到恐懼、害怕,所以沒有說是來看望親人,只說是想在家鄉旅遊並過個生日,並出示了要旅遊城市名單。其他問題,他如實回答,反正他也沒有參與過太多維吾爾政治活動。

他說這種審訊持續幾個小時之後,他感到極度的身心疲憊,飢餓、焦慮、恐懼籠罩;中間,他要求上廁所,每次都是兩個持槍警察押着去、押着回來。

他要求給美國駐華大使館打電話。但警察告訴他,他還未進入中國領土,所以不能打。當他指着護照上中國海關入境章告訴他們,他已經在中國領土,他有權利給美國使館打電話時,警察一口咬定他還未進入中國,那個章子不算數。

英語審訊持續幾個小時之後,他看到兩個維吾爾警察走進來了。他說,一開始看到維吾爾警察像是看到了親人一樣,有一種有了依靠的感覺。但很快發現,他們比那些漢人警察更惡狠狠。維吾爾警察手上還拿着他家鄉親人和他父母的信息文件,他們根據這些親人信息,又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連續審問,基本上是同樣的問題。

連續轟炸式審訊持續幾十個小時之後,大概天黑了,一位警官要他進到一個帶着鐵柵欄的監獄式房間裏等待。年輕人據理力爭,以沒有違反任何中國法律而堅決拒絕被關進拘押室。警察說不過,又搬來了一位級別高一點的警官,這位警官直接拿着手銬對他說,要麼他服從安排進機場拘押室,要麼帶他去監獄呆一晚上。

僵持不下之時,兩位維吾爾警察當中的一位說話了,他用維吾爾語告訴他,他最好服從,也就一晚上;如他不服從,帶到監獄後果不堪設想。年輕人說,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維吾爾同胞的惻隱之心,也忘了他們審訊時的兇惡,他答應了。他被關進了帶鐵柵欄的機場拘押室,門口有一位漢人警察監視他。

他說,最有意思的對話發生在和值班警察之間。他睡不着,就和值班警察聊天,那位警察能說點英語,倆人就開始了一來一往的對話。

晚上基本上沒有人了,警察開始唉聲嘆氣地訴苦,說這工作一點意思都沒有。維吾爾年輕人就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懷念的時代,他以爲大學時代是最幸福的時代,無憂無慮。警察說別提了,最沒有意思的就是大學時代,混了幾年自己都搞不清學會了什麼。維吾爾年輕人有點奇怪,就問,那你的高中時代呢?應該是快樂的吧?警察說更別提了,爲了應付高考,起早貪黑什麼樂趣都沒有!

最後他發現,這位中國警察對什麼都不滿意,一臉垂頭喪氣。維吾爾年輕人就問他,他有什麼嚮往的嗎?警察苦笑了一下告訴他,他唯一的嚮往是能移民去美國,離開中國這個國家!

第二天一大早,他被海關警察押送至返回美國登機口,並告訴他:其簽證已被取消。年輕人問爲什麼?警察告訴他:你懂的!

年輕人最後對我說:他一直把其父母及身邊人對中國政府的指責總有所保留,他在大學和中國留學生也打過交道,似乎都不錯,因而總覺得不應該那麼可怕。然而,這一次的北京之行,第一次使其真正親身體驗了作爲維吾爾人,只因自己的民族身份,在中國是如何被無辜歧視和迫害的!沒有任何法理可講!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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