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的平衡》告诉了我们什么?(刘荻)

2018-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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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作家汤姆戈德温的小说《冷酷的平衡》封面(Public Domain)
美国作家汤姆戈德温的小说《冷酷的平衡》封面(Public Domain)

美国科幻作家汤姆·戈德温的小说《冷酷的平衡》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艘宇宙飞船上发现了一名偷渡客,由于飞船上的燃料是根据飞船的自重和货重精确配给的,因此一旦发现偷渡客,只有一种处置方式:将其抛入太空。

然而,这名偷渡客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女,名叫玛丽琳,她偷乘飞船,只是为了去看她亲爱的哥哥。

在地球上,这名少女肯定会得到人们的同情和帮助,但是在冷酷的太空中……

这篇小说的主题是,自然法则是冷酷的,和自然打交道的时候,无知就是罪过,要受到死亡的惩罚。

自然,有很多人对这一结论不满意。他们想了各种办法来修改故事的结局,让宇航员巴顿采用各种办法来拯救少女的生命。可是,这种“小裁缝”式的故事(来自《格林童话》,指一个解决了很多问题的人),在科幻世界中何止千万;想要用科幻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难题,方法也数不胜数 - 最简单的方法是,把女孩上传到赛博空间中。《冷酷的平衡》就是要打破这个俗套,写一个问题无法解决,人只能面对死亡的故事。正因为如此,这个故事才在科幻的历史上留下了痕迹。如果再把这个故事改回“小裁缝”,就像是电影《星际迷航》之中,柯克作弊通过了不可能通过的小林丸号测试一样(该测试的目的是通过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锻炼学员承受压力的能力,使其坦然面对最后的时刻)。现实中,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完美地得到解决,我们总有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的可能。

飞船的任务是给爆发疾病的探险队送去救命的血清,于是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詹玲从这个故事想到了“电车难题”:“假设一个电车驾驶员,他面对两个轨道,只能决定走其中之一;有五个人在其中一条轨道上工作,而另一条轨道上只有一个;电池进入的轨道上,如果有任何人,都会注定被轧死。那这时,驾驶员应该往哪边开?”詹玲副教授说:“正是对个人价值的坚持,让北美读者们拒绝在玛丽琳和另外六个人之间做出选择,他们反对用一个人的生命来换取另外几个人的生命,他们相信有更道德的解决方案。”

这里詹玲副教授可能理解错误了:如果飞船因为超重而坠毁,玛丽琳显然也是活不了的。因此这里不是用玛丽琳的生命来换取另外几个人的生命的问题,而是要么玛丽琳一个人死,要么玛丽琳和另外几个人一起死。因此这个故事更像是美国20世纪法理学大家富勒所假想的《洞穴奇案》:五名洞穴探险人受困山洞,水尽粮绝,无法在短期内获救。为了维生以待救援,大家约定抽签吃掉其中一人,牺牲他以救活其余四人。威特·摩尔是这一方案的最初提议人,但在抽签前又收回了意见。其他四人仍执意抽签,并恰好选中了威特·摩尔做牺牲者。获救后,这四人以谋杀罪被起诉并被初审法庭判处绞刑。相似之处在于,如果大家没有决定吃掉威特·摩尔,其结果就会是大家一起饿死,威特·摩尔照样是活不了的。

你拒绝在一个人的生命和几个人的生命之间做出选择,好,那么问题变成了:如果有人做出了这个选择,你会判他们有罪,让他们被绞死吗?如果你判他们无罪,这与你的理念相矛盾,但是如果你判他们有罪,让他们被绞死,岂不是也与你所持有的“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这一理念相矛盾吗?如果拒绝做出选择就能解决问题,富勒和萨伯也就没有必要就此案例写出一本著名的书了。

在现实世界中,我们有时也会需要在人命的问题上做出选择。例如在救灾的时候,救灾人员可能会牺牲生命,也可能要决定在什么情况下冒生命危险是值得的,还可能要决定把有限的救援资源用在优先救援哪些更有救援价值的对象上。在这种情况下,你拒绝做出选择,无非意味着拒绝承担责任。我们也可以把《冷酷的平衡》中的故事比作救灾: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你是选择救玛丽琳(如果可能的话),还是选择救更多的人?在这种情境下,你还认为在人命的问题上做出选择是不道德的吗?

最后,再回到“电车难题”上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拒绝做出选择。事实上,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轧死一个人而不是五个人。但是在另一个相似的情境中,大多数人却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你站在天桥上,看到有一台刹车损坏的电车。在轨道前方,有五个正在工作的人,他们不晓得电车向他们冲来。一个体重很重的路人,正站在你身边,你发现他的巨大体形与重量,正好可以挡住电车,让电车出轨,不致于撞上那五个工人。你是否应该动手,把这个很胖的路人从天桥上推落,以拯救那五个工人,还是应该坐视电车撞上那五个工人?”在这个情境中,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不把胖子推下去。心理学家们认为,这两种情境之间的对比,反映了人类的道德直觉是不一致的,自相矛盾的:人们可以间接杀人,但是不愿直接杀人。但是我以为,这两种情境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在前一种情境下,如果轨道上的工人跑掉了,你会很高兴,因为杀死他并不是拯救另外五个人的性命所必须的;但是在后一种情境下,如果胖子逃跑了,那五个工人还是要被轧死的,要拯救那五个人的性命,必须牺牲这个胖子。或许正是这个区别,让人们做出了不同的决定。

总之,我认为,在“电车难题”和“洞穴奇案”以及类似的道德二难问题上,有意义的做法不是给出一个答案,或者简单地说一句拒绝做出选择,而是研究人们在何种情境下会做出何种选择,为什么。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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