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劉荻:“工業黨”真懂科學嗎?


2019-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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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X_20190430_183650.jpg 中國當代科幻作家劉慈欣(圖源:維基百科)

何謂“工業黨”?“工業黨”的理念大致可以總結爲劉慈欣的兩句話:“只要科學和技術在不斷髮展,人類一定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就這一個條件,不需要別的條件,不需要什麼民主、人的道德提升或者人有精神寄託,都不需要,只需要這一個條件,就夠了。”

“工業黨”言必稱科學,可是他們真懂科學嗎?未必。

像上面引用的劉慈欣的那兩句話,把科學說得好像某種超自然力量,不需要任何條件自己就能發展。可是你聽說過世界上有哪個國家,其他一切都一塌糊塗,只有科學特別發達的嗎?搞科研是要花很多錢的,就算科學家可以餓着肚子搞科研,儀器也是要花錢買的。因此要想發展科學,總是需要有一定的經濟實力。而要發展經濟,又需要有好的制度……所以,不是說好“只要科學和技術在不斷髮展,人類一定有一個光明的未來”的嗎?怎麼又繞回到制度的問題上去了?再說,科學本身就不需要有好的制度了嗎?“工業黨”說只要國家重視科學就行了。你認爲科學很重要,可是如果沒有反映民意的渠道,國家憑什麼要把你的看法當回事呢?另一方面,只要國家重視,科學就一定能發展起來嗎?怎樣防止喫項目的人詐騙科研經費?怎樣保證主管科研工作的領導不是外行領導內行?“工業黨”之所以想不到這些,都是因爲其實他們不懂什麼是科學。

說“工業黨”不懂科學,當然不是說他們不懂某個具體的科學問題。“工業黨”人士,如劉慈欣等,在具體的科學問題上也有不少錯誤。比如劉慈欣在小說《三體》中假設光速可變,宇宙的宏觀維度可以有無數多個。假設這些不是不行,但是光速是精細結構常數的一部分,光速大小會影響電磁力的大小。電磁力太小,分子無法形成,生命無法產生;電磁力太大,化學反應無法進行,生命也無法產生。因此即使對於宇宙來說光速是可變的,對於生命來說光速也是不可變的。宇宙的宏觀維度也是如此:如果宇宙的宏觀空間維度多於三個,行星就無法形成圍繞恆星旋轉的穩定軌道,這樣生命也無法產生。劉慈欣可能是不懂這些,也可能是壓根就沒想過這些,但是這些並不是很重要,因爲科幻小說中出現科學方面的錯誤也不是什麼新鮮事。說“工業黨”不懂科學,是說他們不知道什麼是科研。

那麼科研到底是什麼呢?科研就是——坐穩了——撞大運,用專業點的詞來說就是“試錯”,用卡爾·波普爾的話來說就是“猜想與反駁”。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理查德·費曼這樣講解科學定理的發現過程:“首先,我們猜。然後我們用實驗來檢驗它。如果實驗否定了你的猜想,那麼無論你是誰,也無論你有多聰明,它都是錯的。”

既然科研就是撞大運,那麼舉國科研體制就是舉國撞大運,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撞大運最好是不要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工業黨”說我們不是依靠舉國體制研究出了兩彈一星嗎?舉國體制也就是在這種“趕超”的情況下才能發揮作用。兩彈一星都是別的國家已經搞出來了的東西,你知道往這方面努力肯定能有成果。

但是真正探索未知的科研,事先是不可能知道哪些研究方向最終能夠取得成果的。研究和創新的失敗率都是非常高的,絕大多數的研究和創新都不會有任何成果,因此科研工作需要對失敗有很高的容忍度。但是對於舉國體制來說,對失敗的高容忍度往往就意味着舉國大騙補——各種領導的七大姑八大姨喫項目騙政府錢的人全被吸引來了,真正的科研工作者反而有可能被排擠在外。因此,科研需要的不是舉國體制,而是允許分散試錯的市場。

既然科研是“猜想與反駁”,需要不斷探索未知,需要不斷提出假設和修正錯誤,那麼科研就需要人們具有獨立思考精神和批判性思維能力,還需要有鼓勵獨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維的制度。否則就會像前蘇聯和改革開放前的中國那樣,一切從意識形態出發,反對基因學說,反對大爆炸宇宙論,因爲它們不符合辯證唯物主義。官方意識形態可能會扭曲人們對世界的認知,阻礙科學的發展,因此要發展科學,科學家就必須能夠對官方意識形態進行批判和反思。沒有獨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維,科學就不可能不斷髮展,只能變成教條和意識形態的附庸。

最後,科研不是閉門造車就能搞出來的。科研需要交流,因此也就需要有一個允許自由交流的環境。沒有言論自由,封鎖互聯網,或許是對科研最大的傷害。都像以前看過的一則新聞中說的,科研人員因爲不會翻牆無法查閱國外最新的科研資料,這還怎麼搞科研?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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