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基因老鼠谈谈转基因人的问题 (刘荻)

2018-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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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研究基因编辑(美联社)
科学家研究基因编辑(美联社)

为什么我是转基因老鼠?因为建国之后动物不准成精呀!

转基因人这个事,至少有两个层面:其一是南方科技大学副教授贺建奎的“基因编辑婴儿”研究是否合乎伦理的问题;其二是更加普遍意义上的转基因人是否应该被允许的问题。但是很多人在讨论问题的时候,把这两个层面混为一谈了。

贺建奎教授的“基因编辑婴儿”研究,在风险和收益等方面存在许多争议。我认为,这些质疑和讨论都是合理和有价值的。贺建奎教授的研究有很多缺陷,可能会给实验对象带来难以预料的风险。但是,假如基因编辑的方法没有缺陷,完全可控,能够达到操作者想要达到的目的而不会带来额外的风险,那么使用这种技术制造转基因人应该被允许吗?

第一个争论是关于“挑战神明”和“干涉上帝的工作”的。有些人还会引用某些科幻小说,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羚羊与秧鸡》,来说明这样做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这些人一般不会读查尔斯·斯特罗斯的《奇点天空》,如果让他们看那些超人类主义的奇思妙想,他们恐怕要发疯了)。其实有关科技带来灾难这一主题的科幻小说数不胜数,最早的此类小说要数玛丽·雪莱(也叫玛丽,所以这个主题大概可以称为查理与玛丽之争)的《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有的中译本把书名翻译为《科学怪人》)。

从书名中我们就能看出,玛丽·雪莱的这部小说受到了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天火的故事的启发(玛丽·雪莱是大诗人雪莱的夫人,雪莱先生写过一首长诗,题为《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后来英国科幻作家布赖恩·阿尔迪斯还写了一本小说,题为《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所以说,所有这类以“科技挑战神明”为主题的故事都可以追溯到普罗米修斯。如果挑战神明一定是错的,那人类就连火都不应该用。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的故事,和圣经中亚当和夏娃受到蛇的诱惑吃下智慧树上的果子,然后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两个故事都表现了人类自我意识的觉醒和文明的开端。可以说,没有对神明的挑战就没有文明和历史,也就没有今天的人类。

第二个争论是关于人类的定义和人类基因库纯洁性的。有人甚至说,为了纯洁人类的基因库,应该把实验品(也就是两名已经出生的女婴)销毁。我认为这完全是个伪问题,因为人类的基因库从来就不是纯洁的。

人类基因组中有45%的基因来源于病毒(这是一种天然的转基因现象),还有尼安德特人的基因;我们的细胞中寄居着一种叫做线粒体的生物(线粒体有独立的遗传系统,功能是为细胞提供能量),离开它我们都活不成。然而人类基因库的主要问题其实是基因多样性太低(全体人类的基因多样性比一群黑猩猩还要小),很容易因为一场疾病而遭遇灭顶之灾。所以与其担心人类基因库的纯洁问题,倒不如担心如果使用基因编辑技术消灭了某些致病基因,可能会使人类的基因多样性进一步降低,使人类变得更加脆弱(单纯致病没有任何好处的基因并不多,因为自然选择通常会把这些基因从基因库中清除出去,很多致病基因都能带来某些好处,比如地中海贫血基因能增强对疟疾的免疫力)。不过转基因技术也能提高人类的基因多样性。

至于人类的定义和异化,例如转基因人类还是不是人的问题,我认为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人类早已变成赛博格和后人类了。赛博格意味着用各种机器和生物技术来改进自己的身体,这件事人类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干了:用衣服来当自己的皮肤,用眼镜来加强自己的视力,用药物来治疗疾病;后来人类又用照相机和摄像机来当自己的眼睛,用电话和收音机来当自己的耳朵,用汽车和飞机来当自己的腿,用计算机来当自己的大脑……文化不仅能够改变人类的身体,也能改变人类的基因:畜牧业的发展使一部分人类进化出了乳糖耐受基因,从此成年人也具有了消化牛奶中的乳糖的能力。如果说这是异化,那么异化从人类吃下智慧树上的果子那天就已经开始了。

自我意识就是异化,它使人背离了生物的本能和基因的命令,成为独立的个人;文明就是异化,它使人生活在远离生物本能的环境中,让人出现了神经症。但人类不能不要自我意识和文明。拒绝改变和异化,也就不会有文明和今天的人类。如果转基因技术能够提高人类的多样性,让人类能够适应更多的环境,拥有更多的可能性,那也不一定是坏事。展望未来的时候,你也许会觉得这样的前景令人头晕目眩,但是回顾过去,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的,不知怎么,你已经悄然变成了后人类。

第三,很多人担心基因编辑技术会导致富人把自己的后代变成天才和超人,富人和穷人之间的鸿沟进一步加大(但是在转基因食品的问题上,他们担心的却是转基因食品只给穷人吃,富人不吃)。这种担忧让我想到二十年前曾经有过一个“数字鸿沟”的说法:当时有人担心能够使用互联网的富人和用不起互联网的穷人之间的鸿沟变得越来越大。今天这个词已经没人再提,因为今天就连农村的留守儿童也能用上手机和电脑了。新技术的发展规律通常都是富人们花大钱购买还不成熟的新技术,帮助这些技术进一步成熟,价格进一步降低,最后使这些技术走进千家万户,从奢侈品变成日用消费品。

最后,转基因人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呢?最大的问题或许就是,你无法自己选择自己的基因,只能让父母来替你选择。而大家都知道,子女总是看不上父母的品位。父母装修个房子,你都觉得不能看,让这样的父母来为你选择基因,简直无法想象……父母可能因为喜欢扁头,于是就把你的后脑勺给编辑没了;父母可能为你选择了书法家或者钢琴家的基因,可是等你长大后却发现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再写字或者弹钢琴了……父母总是短视的,他们无法预测到等你长大之后,这个世界会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所以将来说不定会出现孩子因为自己的基因不符合社会的需要,而状告自己的父母和基因公司的案件。

(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文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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