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女,及言論自由與“藏漢交流”等(二)(唯色)


2017.10.11
20171009005827.jpg 剪刀女與多位漢人信徒同尊者的合影。(唯色)
Photo: RFA

第二,那個女子何以會在達蘭薩拉如此飛揚跋扈呢?她難道不知這裏不但是流亡藏人的中心,更是在印度境內嗎?而這裏並非拉薩,並非連尊者都不得不於1959年逃離他之前的十四世都歸屬的拉薩,她卻敢如此橫行霸道就像一個權力在手的殖民者。這一事件發生之後,一位朋友在臉書上寫了一句話:“Where there is no respect there is no safety”(沒有尊重的地方是沒有安全的)。正如被那個女子襲擊的流亡西藏議會議員、“九·十·三運動”會長lhagyari namgyal dolkar(拉加里·朗傑卓嘎)在事後接受採訪說:“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這種事情竟會發生在大乘經院,發生在西藏抗暴英雄紀念碑前。”“至少對我來說,這件事讓我大開眼界,在達蘭薩拉竟然也會發生這種事!”而這位年輕的女議員,她本是有一千多年曆史的吐蕃贊普(君王)的後裔,她的父親拉加里赤欽(法王)朗傑嘉措1959年被中共以勾結“叛匪”爲由下獄二十年,王室家族多人入獄或困苦交加而死,有着數百年曆史的拉加里王宮淪爲廢墟。巧合的是,最近我正在整理並於網上發佈我在數年前拍攝的王宮廢墟照片,以及攝影家友人於今年赴王宮廢墟拍攝的照片,某種延續與疊合使這一事件變成了某個隱喻。

更耐人尋味的是,在臉書上討論這一事件時,竟有藏人息事寧人地說算了,不要再說了,免得影響“藏漢交流”。這反倒讓我想知道,什麼叫“藏漢交流”?或者說“藏漢交流”應該有怎樣的方式?衆所周知,尊者達賴喇嘛一直非常辛苦地倡導“藏漢交流”並親力而爲,同時經受了許許多多本不應該是他這樣一位宗教領袖、一位尊者、一位老者所遭受的挫折和羞辱,說實話,我們身爲藏人看在眼裏都很心疼。我什麼時候想起,什麼時候就會心疼難忍。當然我不是說我們不需要“藏漢交流”。實際上從事“藏漢交流”的人很多,包括我自己,因爲我是用中文寫作西藏及西藏的問題。我想說的是,“藏漢交流”不應該是沒有原則的,不應該是沒有底線的,不應該是別人扇了你兩巴掌,你還繼續把臉貼上去。我想說的是,我們需要知道,“藏漢交流”應該建立在一種平等和尊重的基礎上,而不是一味地迎合對方,而不是隻爲了湊些人數,而不是貪圖對方給一些好處,比如金錢和聲名什麼的。乾脆直說吧,“藏漢交流”本應該是我們每個藏人去做的事情,結果我們又做了多少呢?而藏人今天的困境,既是外人施加,也是自己促成。這些年流亡藏人方面所進行的“藏漢交流”,在我看來乏善可陳。其中人爲因素是主要的,有的人的私心影響了本來可以取得的成果。

第三,近些年,對藏傳佛教感興趣的中國人越來越多,無論是在北京、上海這樣的一線城市,或成都、杭州這樣的省會城市。去西藏旅遊是時尚。像追明星一樣追西藏喇嘛也是許多人愛做的。而諸多喇嘛、仁波切也樂意行走各地,既可傳法又廣納供養,雖然中國當局多有限制。曾有幾次外媒問我:是不是信奉藏傳佛教的中國人多起來了,會對解決“西藏問題”有幫助?我覺得這樣的結論太表面、太樂觀。據我的觀察和了解,許多接近藏傳佛教甚至成爲弟子的漢人,對歷史與現實的“西藏問題”既無知也不同情,對尊者達賴喇嘛更是有許多誤解。而這並不完全是被中共洗腦所致。

一位居住德國的漢人朋友在推特上說:“我接觸到的西方和海外華人藏傳佛教徒,對藏人的命運基本都不感興趣。這讓我至今不解:他們對自己藏人上師感恩至深,如何可以精神分裂到不聞不問?”而朋友的解釋是:“如果不問,藏人朋友一般不會主動說自己的苦難;如果問,他們都會說,但不是漢人的那種哭天喊地……”。對此我有不同看法。不是藏人不主動講述苦難,而是藏人的自律所致,甚至已經習慣了某種自我審查、自我噤言,儘管出於不得已。無論在境內和境外,無論在安多或拉薩,那些擁有許多中國弟子的藏人喇嘛、仁波切們,他們幾乎從來不會對他們的中國學生講藏地的真實現況,不會講西藏的歷史真相,這固然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政治的敏感和恐懼,他們不願意去招惹麻煩,所以只是唸經,只是灌頂,只是收供養。藏地有些寺院因爲漢人弟子給很多錢,而修得金碧輝煌。供養的金錢太多,以致於去迎合這些弟子,這其實也助長了那些以爲有錢就是一切的施主們的氣焰。也因此,在印度,在達蘭薩拉,在尊者的寺院前,出現這樣一個用剪刀毀壞記錄西藏苦難的圖片並對和平勸言的藏人暴力出手的中國女子也是不足爲奇的。她雖聲稱是尊者弟子,卻如臉書上一位陌生朋友的留言所寫:“對於所有追隨尊者學習的學生來說看到類似的所有現象是非常不安和難過的。就像您在訪談裏面說到,一個尊者,老者,如此慈悲智慧,可是這些人就是無法追隨他的教化並慚愧自己的惡性。尊者講法開示的頻率遠遠超於任何年輕的上師們。”“尊者的教學是對許多論著的解釋和幫助我們學習,每次聽到當下就覺得有清涼的智慧而受益,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若學生狂熱追隨所謂的Guru(上師)本人的言教而沒有觀察的智能的話,就有一些極端的舉動。”

但必須要強調的是,實際上也並非所有的中國弟子皆如此。在我個人的生活中,諸多給予我心靈的啓迪與助益的友人,就包括了其中真正的追隨佛陀法教者,他們如法修行,低調精進,並有着清醒的認識和正確的觀念。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網編:瑞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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