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唯色)


2014.11.18
000_Hkg10100331.jpg 圖片:香港佔領中環行動中,香港警方向抗議市民使用催淚彈強勢鎮壓,這一行爲迅速激化了香港市民的反抗。日本稱之爲“雨傘革命” 。(法新社)

前年初冬在拉薩見到朝氣蓬勃的林輝,得知開始兩年環球旅行的他,是香港知名的社會運動人士。之後關注了他在臉書上的專頁“和我一起遊世界”,隨着他的圖文記錄分享他的所見所聞所感。兩個月前,林輝說臺灣時報文化出版社將集結出版他的“環球責任旅行專欄”,書名是《移動的人們》(近日出版時定名《旅行在希望與苦難之間》),邀我撰寫推薦序。同時,他還邀請了梁文道、張翠容等作家寫序。

正在拉薩熱切關注香港事態的我,讀完他的書稿之後寫了這篇文章《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

林輝書中記錄的遊歷之地,新疆我去過,西藏是我家,其餘諸地都是我從未去過並且今生料也難去的遙遠之地,不只是地理的遙遠,實已類同隔世的遙遠,不如稱其爲隔世之地。

原因很簡單──我得不到一本像林輝那樣可以行走四方的護照。

也許,聽說過我的人會以爲這是我“異議者”(如林輝書中所寫)的身分所致,實不盡然。前些天,聽到做小生意的藏人自嘲:“去年,我的‘中國夢’是護照;今年,我的‘中國夢’是邊防證……”這後一句話,緣於依西藏傳統,今年即馬年,爲西藏神山之尊──岡仁波齊的朝聖之年,對於虔信佛教的藏人屬必修功課。然而去轉山朝聖必須辦“邊境通行證”,但當局偏偏不給藏人辦此證,卻給中國各地旅遊者開方便門。

也因此,藏人所言的“中國夢”意味着白日夢。

正如林輝在遊歷了許多地方之後發現,“世界的苦難太多”。好在,“仍然見到希望”。履行“責任旅遊”理念、並對公民社會的建設傾注心力、希望人人生活有所改變乃至世界得以改變的林輝,書中篇篇故事並非純粹的旅遊札記,除了披露異域風光及別樣人生,更有不一般的深刻意義。就像是,熙熙攘攘的旅遊者當中,有一個身負揹包與相機的年輕人,他的眼裏看進去了太多的不公正,他的心中裝進去了太多的問題,所以會思考:“旅行是爲了娛樂,但也不應只爲娛樂,更不應爲了娛樂就把更重要的東西犧牲掉。我相信旅行包括了美好的內涵,如瞭解、珍惜、反省以至和平,問題是,怎樣才能將這些美好的東西放大,取代浪費、自私和毀滅?”

身爲藏人的我,敏感於林輝對西藏的境遇、對在地和流亡的藏人所懷有的深厚同情。我相信其中必然含有許多由此及彼、感同身受的體會,而這並非一句簡單的“今日西藏,明日香港”或“今日香港,昨日西藏”就能概括。想起前年拉薩開始進入寒冷的一個夜晚,剛離開新疆的林輝講述着他的見聞、感受與願望,對香港所存有的自由等價值的珍視溢於言表。

實際上我讀這些故事之時,恰處在非常特殊的時間。我想說的是,這時間的林輝原本按照他兩年環球旅行的計劃,已經走到阿根廷,但在他的老家香港發生了舉世矚目的“雨傘革命”。林輝在臉書上寫道:“有外國媒體叫這場運動做‘雨傘革命’(Umbrella Revolution),說實在,還算不上是革命,但‘雨傘運動’(Umbrella Movement)應該是一個很不錯的名字。我們手拿的‘武器’,頂多是平常遮風擋雨的傘;香港人不過只求安穩,但就算看不見晴天,也不見得願意被暴雨沾溼。‘雨傘運動’代表着一場溫柔但堅定的運動,面對狂風暴雨,我們絕不逆來順受!”

他中斷了旅行,折返回面臨生死攸關的香港,從原來的“不在場”而“在場”,去付諸他在書中多次提及的“努力”。

是否“在場”其實相當重要,正如前蘇聯詩人阿赫瑪託娃所寫:“我當時是和我的人民一起,處在我的人民不幸而在的地方。”我在有關2008年3月全藏爆發抗議的文字中也寫過:“當我重又回到拉薩,卻錐心刺骨地發覺,這期間,最重要的時刻,我並不在場。因爲不在場,我變成了一個‘他者’;因爲不在場,我只能依賴在場者的記憶和訴說。雖然這些在場者都是我信賴的人,雖然他(她)們的言辭可以披露被遮掩和僞飾的真相,但我還是深感缺憾,並且甚覺羞愧。”

目前仍在香港進行的種種“抗命”意義深遠,即便如我遠在被高度“維穩”的拉薩也日夜關注。更有許多在中國境內的正義者同聲相求。也因此,被視爲帝國大腦和心臟的北京已有五十多人被捕。我則被拉薩國保(公安部國內安全保衛部門,中國祕密警察組織之一)威脅噤聲,甚至被嘲諷:“你去過香港嗎?香港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很想回應:“我當然想去香港,可是得不到政權掌控的證件,不是寸步難行嗎?”

而香港的事,說到底,表達的是林輝引述的里爾克詩句:“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本質上與你我都有關係。如同林輝在這本書中所看見的、世界各地的事,也與你我都有關係。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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