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平安夜:愛或不愛西藏的理由 (唯色)


2017.12.24
webwxgetmsgimg.jpg 2005年12月24日的拉薩帕廓街頭。(唯色攝影)
Photo: RFA

爲了看看拉薩的聖誕氣象,我穿過朵森格路,拐到策墨林路,一直走到八廊學。確實,商場和一些賣旅遊商品的小店、一些在旅遊手冊上出現或夢想出現的餐館和旅社,那櫥窗、窗戶和門扇上,出現了紅撲撲、胖乎乎的聖誕老人的笑臉,出現了提前降落到拉薩的一朵朵雪絨花。但是一羣羣出現在拉薩老城的各地藏人,雖然穿着花團錦簇的長袍、戴着色彩繽紛的飾物,似乎給洋節日增添了幾許氣氛,我知道其實是與此無關的。其實也不用我多說,誰都知道每逢冬季,會有許許多多的鄉下農戶、邊遠牧人,風塵僕僕地趕到他們心中的聖地來朝佛,我會在後天晚上的帕廓街上看見他們,因爲“甘丹安曲”的無數盞酥油燈將照亮他們喜悅的臉。當然我也知道今晚有許多歌廳、酒吧將匯聚拉薩和漢地的許多時尚青年,頭戴尖尖的紅帽子,彼此祝福聖誕快樂。聽說也有帶着傳教使命的外國人,領着已被感化的年輕藏人,度過這個具有基督教意義的夜晚。

這是平安夜。我來到念酒吧。從北京駕着吉普回到拉薩的王嘯,昨晚打電話邀我。開了兩年多的酒吧跟它的名字一樣簡單而別緻,黃顏色的牆上比去年夏天又貼了許多彩色的黑白的照片,甘孜地圖已經發黃了。還多了一個漂亮女孩,頭髮上繫着像藏獒脖子上的紅羊毛項圈一樣的髮結,後來得知這個重慶女孩已在拉薩待了大半年。王嘯的音樂是好聽的,不但他自己寫的歌兒動聽,他收藏的別人的音樂更令人激動。我再次聽到了蒙古的呼麥、維吾爾的獨塔爾、南非的吟唱。但王嘯這次隆重推薦的是拉薩街頭的彈唱。他說是他的一個做音樂的朋友,專門在拉薩街頭跟着那些賣唱的流浪藝人錄製的,有一對來自日喀則鄉下的父子,父親彈六絃琴,兒子用天然的童聲唱,那歌聲!我如果要對此形容或美化的話,似乎顯得矯情,因爲這樣的歌聲其實常常會在轉經路上、街邊飯館甚至我家門口聽到,我不用見這對父子就能想象得出他們衣衫襤褸的模樣,小孩子可能還不時擦着清鼻涕。王嘯只能用不斷的語氣詞表示讚歎。還說他的朋友將錄製後的歌聲稍加混音之後,灌成唱片,在美國賣二十多美元一張,賣了兩千張。哈,這可賺了不少,可那些原唱者呢,大概也就“恰阿姆”(甜茶)喝了個飽。

喫了王嘯用格爾木的羊肉做的新疆抓飯,實在美味。一起分享的還有王嘯的弟弟和一個來過拉薩兩次的西安小夥。慢慢地,天色黑了,窗外的路燈照亮飄拂着鑲布的八廊學旅館,一輛輛出租車飛馳而過。對了,王嘯的念酒吧沒有聖誕老人的白鬍子。顯得昏暗的黃色燈光使得兌有果汁的伏特加端上了鋪着羊毛織物的木桌。慢慢的,人多起來了,都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漢地遊客。不,說他們是遊客他們肯定不樂意,只有那些跟着導遊手中的小旗幟轉的人才叫遊客,他們豈能與之相提並論?那麼,說他們是揹包客?還是網上稱呼的“驢”?可是在這些人當中,我聽說有好多個都是年年來拉薩或者已經住了很久,有一個相貌很平凡的男子乾脆在一家公司上班了。那麼,說他們是“藏飄”吧,這也是從網上看見的對這些西藏發燒友的稱呼。可是王嘯不樂意了。他激烈地反對,堅決要把自己放在什麼什麼“飄”之外,他認爲所謂的“飄”指的是沒有生活的方向,而他自己是爲了找到生活的地方纔來到拉薩,所以他在拉薩並不“飄”,恰恰是“飄”的相反。

三三兩兩坐在一塊兒的男男女女都很年輕,說着北方口音或南方口音的普通話,穿着專業的戶外服裝或者西藏風格的外套,披掛着西藏飾物、念珠和MP3之類的設備,有的帶着筆記本電腦。更有意思的是,好幾個女孩還抱着小狗,說是在拉薩買的,有一隻圓滾滾的小黑狗名叫“敏杜”(沒有),它的嬌滴滴的女主人老是嬌滴滴地叫着“敏杜、敏杜”。王嘯的女友說,那我們纔買的貓咪叫什麼呢?西安小夥說,叫“咕唧”(表示哀求)吧。念酒吧的老鼠太多了,王嘯忿忿地說,居然咬壞了價值兩萬元的音響,實在可恨,所以特意去太陽島的寵物市場買回一隻貓。而這隻長得像小豹的貓果然不負主人之望,就在我們議論它的時候,聽見了老鼠的慘叫。

我很想了解他們對西藏的感受,於是我聽到了在我意料之中或者出乎我意料的各種感慨。

西安小夥說,我第一次來西藏時,用二十多天在西藏的北部旅行,走了……(他念了一堆地名);第二次在拉薩待了一週;這次可能待半年,也可能待一兩個月,我已經把工作辭了。你問我爲什麼喜歡西藏?不光是因爲西藏的山水,還有西藏的人。那天我試穿一件藏式的羊皮襖,結果那皮襖上的毛粘在我的抓絨衣上,賣皮襖的阿佳就往自己的手心上吐口水,幫我捋衣服上的羊毛,我特別感動,她的動作很自然,根本不是出於推銷她的皮襖,這在內地哪能看到?西藏人還是保存着很多美好的人性。

山東青年是頭一回到拉薩,他說我很失望,沒來西藏之前,從影視上看見西藏的風景那麼美,看見西藏人都信佛好像很善良,可是我今天從布達拉宮下來,幾個藏民圍上來讓我買首飾,硬是塞到我的手裏和口袋裏,我不想買因爲挺貴的,有一個藏民就給了我胸口一拳,簡直把我氣壞了,也飛起一腳踢了他,結果那些藏民全要打我的樣子,幸虧我抓了兩個石頭才跑掉了,沒想到藏民這麼壞,我真的太失望了。

有一個搞攝影的男子倒是很乾脆地對我說,你想知道這些人爲什麼一次次地來西藏?他們全都是因爲回不去了。很多人第一次來過西藏就會再來,這就跟中了毒一樣。反而回到自己的家裏彆扭,即使是親生老子,看着也覺得俗,覺得內地只是做事的地方,但不是做人的地方,只好又來西藏。可是西藏呢?你待久了纔會發現,西藏其實是個虛頭把腦的地方,既做不了事,也做不了人,但你已經中毒了,你回不去了,只好在西藏混日子。所以在西藏有這麼三種人最多:失意的人,失戀的人,失業的人,全都是失敗的人。

西安小夥不同意,他滔滔不絕地說了很多,可是有一個戴尼泊爾毛線帽的北京小夥彈着王嘯的吉他在唱歌,把他的聲音蓋下去了。我只聽清他複述的一句話,據說是十八世紀的一位神父還是哲學家所說的——“我們所畢生追求的,正是他們與生俱來的。”王嘯起身,重又放那張流浪藝人在拉薩街頭彈唱的唱片,激動地說,是啊,我畢生追求的,正是他們與生俱來的,聽聽,沒有任何障礙,沒有任何障礙,我就是想過一種沒有障礙的生活!

這時,圍坐在另外幾張桌上的男孩女孩嘻嘻哈哈地跑出門外,嘻嘻哈哈地燃放起煙花鞭炮。驀然間,一朵朵好看的煙花怒放着,渲染着平安夜的氣氛,而八廊學旅館的一扇扇飄拂着鑲布的藏式窗戶在明明滅滅之間,怎麼讓我感覺那麼地酷似舞臺佈景?這是在哪裏?拉薩嗎?我想起了前些時日去過的麗江,想起了在麗江的一個酒吧見到的人們,他們都是異鄉人,他們都是回不去的異鄉人,他們都是與麗江本身毫無關係的異鄉人。是的,如果此時有那些朝佛的藏人,從原本靜悄悄的拉薩街上經過,突然看見怒放的煙花中閃現的念酒吧,會不會覺得是兩個世界?而我,似乎在這時纔想起,再過一夜,就是西藏的“燃燈節”——“甘丹安曲”,那是屬於藏人的。

2005年12月24日,拉薩


(文章僅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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