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第三、四天)(唯色)

2019-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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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在暮晚时分拍摄的大昭寺金顶群 (唯色摄影)
多年前在暮晚时分拍摄的大昭寺金顶群 (唯色摄影)
Photo: RFA

第三天:2018年2月19日,藏历新年初四,星期一

查阅有关大昭寺的书籍。一本是《拉萨历史城市地图集:传统西藏建筑与城市景观》,含中文与藏文两种译文,作者是两位挪威建筑师,从事西藏建筑研究多年。我经常翻阅这本书,是因为我一直想写一本基于各种新旧地图和资料、脚踏实地的访谈和回忆而构成类似于拉萨地方志那样的书。然而我徒有自不量力的野心,迄今未完成。

此书绪论即言:“作为古代西藏的首府,在尚存不多的几个传统藏族城市中,拉萨……多彩绚烂的建筑群是布达拉宫(达赖喇嘛的所在地)和藏传佛教最神圣的建筑——大昭寺。许多小庙、寺院、神殿和纪念馆,与现存的、出色的世俗建筑结构形式形成互补。总之,藏族建筑艺术总体上在伟大的世界建筑文明中的确占有一席之地。”

在大昭寺这部分写道:“大昭寺建筑群(Tsuglhakang),圣殿建筑群,建于七世纪后。位于八廓地区中心位置的大昭寺,是西藏的第一座寺院,也是最神圣的寺院。正是围绕着这所建筑,拉萨发展起来。7世纪以后,它分几个时期建造,主要的重建和扩建是在17~18世纪。它的主建筑物,约四层高,采用传统的建造方式,凸起的屋顶镀铜铸造。”

“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Jowo),这座藏传佛教最神圣的塑像,将大昭寺确立为来自西藏和周边佛教地区朝圣者的第一个圣地和目的地。……因为有节制的规模、悠久的历史、精彩的细部和价值连城的壁画相结合,大昭寺具有最高秩序特征的氛围和深度。200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扩展了布达拉宫的世界遗产注册范围,它囊括了大昭寺和八廓街的中心区域。”

书中并附有专业而细致的建筑绘图如平面图、剖面图。照片多张,最晚照片拍摄于2000年,记录了从外入内的寺院风景,包括从囊廓转经道至金顶群,从无数盏酥油供灯至一幅精美无比的壁画。我被这句话打动:“在镏金屋顶下的屋梁之间画着的数以百计的微型度母(慈悲女神),是整个大昭寺可见到的最丰富精致的装饰艺术的明证,然而人们很难注意到这些。”

还有一本图文书也很重要。是德国建筑师安德烈•亚历山大(André Alexander)著述及摄影的《The Temples of LHASA》。他最早来拉萨是1987年,对西藏建筑产生兴趣。1993年与朋友制作拉萨现存的有历史意义的建筑物名录,记录了超过400幢的老建筑。1996年与朋友创立“西藏文化发展公益基金会”(THF),工作重点“主要是研究和保护历史名城拉萨”。至2002年,被誉为“拉萨老城保护者”的他及THF在被当局驱逐出拉萨之前,拯救并修复了拉萨城内以及附近地区76座历史性的传统建筑,包括大昭寺。2007年我在北京见到他时,得到了他送的这本书。我也像朋友们一样,称他安追。



第四天:2018年2月20日,藏历新年初五,星期二

从百度文库找到一篇2013年发表在《中国消防》第7期的文章:《浅谈西藏大昭寺古建筑火灾预防》,作者次仁旺久。立即截图。然后细读,并摘录其中重要的技术分析和警示如下:

“大昭寺建筑材料主要为土木结构,而且柱、梁、屋顶大多以木材料为承重构件……耐火等级低下……极易燃烧。大昭寺建筑结构是大木柱支撑大屋顶,屋顶是平屋顶,由大量木材加工成的梁、檩、斗拱等组成,整个结构就像一个架满柴火的灶膛……建筑屋顶采用的阿嘎土非常坚实,发生火灾时不易散热,使热量积聚,容易发生‘轰燃’现象”。

“……大量的可燃织物和木质材料使大昭寺建筑的火灾荷载是现代建筑的5~8倍,一旦发生火灾,发展迅速,难以控制”。

“大昭寺一旦发生火灾,燃烧速度快、温度积聚迅速。在起火以后,必须在15至20分钟内实施有效施救,否则会出现大面积燃烧,最高温度可达800°C到1000°C。同时,大昭寺大殿内部屋顶宽大而坚实,不易通风,如果发生火灾,屋顶内部的烟雾和热量不易散发,温度容易积聚,导致‘轰燃’现象,使火灾难以扑救。”

文章提到了火灾的隐患,包括殿堂内酥油供灯多,信众手持燃灯朝佛,每日信徒和游客平均达到4000多人,“而且大昭寺内的电器设施设备管理不善,违章用电现象仍然存在,部分电线老化、绝缘层破损,私拉私接的现象时有发生,还存在使用超负荷大功率电器,导致发生电线短路的现象,而随意更换的大功率照明灯具,其表面温度高,经幡、幕布等易燃物靠近极易引起火灾。”

读完更添忧虑。17日那场火,仅从几个视频看,那似乎从觉康金顶的各个方向喷出的熊熊烈焰,是否“轰燃”现象?更要命的是,大火烧了岂止“15至20分钟”,至少长达一个多小时或者更长。当晚官方那极其简短的报道只说了起火时间是“18时40分”,却不说火灭的时间而只是以“火灾已迅速扑灭”一言以蔽之,这是为什么?

还找到一篇文章,《浅谈寺庙古建筑存在的火灾危险性及消防安全监管对策》,2015年11月发表于《工程建设标准化》,作者是拉萨市公安消防支队的杨玉霞。其中列举了几次火灾事例,如“1984年6月17日23时30分左右,布达拉宫强巴佛殿因电气线路老化,绝缘层破损引起短路发生火灾,造成了不可估价的经济损失”,提出了如何加强寺庙消防安全监管对策等等,然而似乎是纸上谈兵。

当晚在推特上意外看到网友转发的图片,显示是公安部“公消[2018]30号”文件,标题是“关于吸取西藏拉萨大昭寺火灾教训 切实加强宗教寺庙场所火灾防控工作的通知”。只有一页,准确地说,是大半页,称17日19时06分拉萨市公安消防支队接到报警后,“立即调派37辆消防车、200余名官兵赶赴现场扑救”,而19时07分在现场执勤的消防官兵已在“大昭寺主殿”灭火,并“抢救疏散文物”,至“20时05分火被扑灭,过火面积约50平方米”,经初步调查,“起火部位位于大昭寺主殿、金顶”。

有关起火部位的这13个字如同火星飞溅,烫伤了我的眼睛。望着窗外幽深的北京夜空,我泣不成声!居然真的烧了有觉沃佛像的主殿!

但还是心有疑虑,担心文件是造假。万一是别有用心之人挖的坑呢?但又万一是事实呢?毕竟转发者,从他的推文看,是一个关心人权的普通中国人。思来想去,我还是转发了这条推文,很快被很多人注意到。有一个人的留言给那半页文件提供了真实性:“过火面积大小关系到责任大小认定,50平米是它们的安全值。就像很多导致重大死亡的事故,最多都只报导37人一样。”

我立即询问是否有其他类似案例?回复:“有。在深圳工作时,我一个客户工厂着火,过火面积超过两千,街道办最后上报五十。火场死亡的几个人最后变成一个,还是在医院‘不治身亡’的!因为如实上报的话,不仅是主管领导, 街道书记都会丢官。”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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