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下的西藏文革:拉萨红卫兵的第一次行动(四) (唯色)

2019-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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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拉萨中学的学生红卫兵在老师红卫兵的带领下,在文革中第一次“革命行动”即砸大昭寺时,在大昭寺讲经场的合影。(摄影泽仁多吉)
图说:拉萨中学的学生红卫兵在老师红卫兵的带领下,在文革中第一次“革命行动”即砸大昭寺时,在大昭寺讲经场的合影。(摄影泽仁多吉)

继续说我父亲拍摄的那张红卫兵及革命群众在大昭寺讲经场的合影。身为其中一位女中学生的久松认出了照片上第一排左一那个只有大半边身影的人,正是数学老师谢方艺,他是学校团总支书记,也是拉萨中学红卫兵的发起人之一,后来是“造总”的头头之一,一九八0年代末调回老家福建,现已去世。而陶长松是久松的班主任,教授汉语文。

据说正是在去砸大昭寺之前,谢方艺与陶长松专门挑选了一批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让他们走在前面。于是,本来不可能戴红袖章、拿红缨枪的“阿达”的孩子们,也有人因表现积极而当上了红卫兵。事实果真如此吗?时光流逝不过几十年,却已有许多的疑窦丛生。因为久松这位“阿达”的孩子,没有能够加入红卫兵。对于当时为何不是红卫兵或者为何不努力成为红卫兵,久松自己也很难说得清楚了。

而文革爆发时,久松是拉萨中学本应该于1966年初中毕业的学生,年仅17岁。她的父亲是商人,被共产党划定成分为“资本家”,其实拉萨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资本家。她的父亲在1950年代是靠近共产党的,但文革时却被说成是某某反党集团的成员多次遭到批斗,痛苦得几欲自杀。她虔信佛教的母亲为了避免抄家,不得已将家中佛像抛往拉萨河里,令老母亲至今耿耿于怀。

久松说,当我们到大昭寺门口,还有信徒在磕长头,就往他们的身上贴了大字报。大昭寺大门的两边各有两尊护法神的塑像,也用浆糊在塑像上贴了大字报,还用红笔打上大大的叉。接着就去了“松却绕瓦”,在那里开会,宣誓。学校的宣传队还表演了节目。围观的群众很多。居委会的红卫兵也上台发言,表示一定要向拉萨中学的红卫兵学习。那天,学生们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砸转经筒,把里面的经卷取出来焚烧,但没怎么砸佛像。经书都是堆在大昭寺南面的讲经场“松却绕瓦”上焚烧的,烧的时间很长,围观的群众也很多。

合影照片上,被辨认出的还有第一排左五、左六、左八三个女孩,都是汉人,是初六六级汉族班的学生。

久松至今对陶长松很敬佩,她说,陶老师很有文化,也很聪明,他自学藏语达到较高的水平,在学生中威望很高。拉萨最早的红卫兵组织就是陶长松、谢方艺等人组建的。我采访久松那时,他们原拉萨中学的同学聚会,还要请陶长松参加。

需要说明的是,出现在合影里的人只是当天参加砸大昭寺这一革命行动的部分师生。那么其他人为何没有参加合影呢?还有,这是在砸大昭寺之前拍摄的,还是在砸大昭寺之后拍摄的?如今说法不一。不过这并不要紧,重要的是这幅照片给很多当年的参与者带来莫大冲击,他们没有想到自己或者自己熟悉的人就在这合影当中,霎那的愣怔之间往事纷纭,已掠过眼前,——那是他们并不愿意回首的青春往事。翻看着这些砸寺院的照片,久松神情复杂地说:“我们也是历史的罪人啊。”

我与参加砸大昭寺的久松翻看着西藏文革的照片聊了一下午,但她不愿意录音,所以我只能是回家后立即凭记忆记录了她所说的往事。

久松说,拉萨的“破四旧”活动最早的确是拉萨中学红卫兵掀起来的,是拉萨中学的红卫兵点燃的第一把火,但紧接着就是各居委会的红卫兵加入进来,而且势头特别汹猛。比如砸大昭寺,拉萨中学的红卫兵只有(8月24日)这一天,以后没再砸过,而是由居委会的红卫兵接着去砸的,他们砸得很彻底。接下来斗“牛鬼蛇神”也是居委会的红卫兵干的。

久松说,实际上,学生红卫兵都非常单纯,满腔热情,对毛主席和党中央都很忠诚,而且并不了解社会。居委会的红卫兵就不同了,都是社会上的人,形形色色,有着各种各样的用心,所以在砸寺院、抄家、斗“牛鬼蛇神”时,出现了很多偷、抢、拿文物和财宝的事情。学生红卫兵就没做过这样的事。

久松说,中国各地的红卫兵也是在这时候进来的。接触不算太多,但拉萨的红卫兵都比较服他们,特别服“首都红卫兵”,因为他们带来的是北京的精神。从汉地来的红卫兵里面藏族不少,像文联的益希单增就是“红色造反团”的团长。久松说她和一些同学步行去日喀则串联时还碰见了正在那里“破四旧”的益希单增等“首都红卫兵”。还是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像久松他们是不能去北京串联的,所以去的是日喀则,步行了整整十一天,背着装有毛主席语录的背包,一路上还精神抖擞,坚决不搭要捎带他们的过往车辆。

久松说,学校里有过学生斗老师的革命,像斗校长刘大道和出身不好或者有历史问题的老师。她记得有一个从四川来的教英语的女老师,长得很漂亮,就是因为她是右派被批斗过好多次,结果自杀了。还有一个自杀的老师是藏族,叫单增,他是因为出身成分不好被批斗,他自杀之前把老婆和三个女儿都杀死了,奇怪的是,他还在墙上用鲜血写下“毛主席万岁”和“共产党万岁”的遗书,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久松说,大昭寺后来是“造总”的广播站,1968年“六·七大昭寺事件”中,死了十人,都是被“大联指”的解放军开枪打死的。埋在烈士陵园里的十二人当中,有两人是在另一个地方丧生的,其中一个叫扎西次仁的是个孤儿。在这次事件中有个叫“高音”的女同学,肠子被打得流出来了,她把肠子塞进去,用一个搪瓷缸子堵住,居然还活下来了。她的本名叫赤列曲吉,因为嗓子好,每次在喊口号的时候都很响亮,像高音喇叭一样,所以都叫她“高音”。她后来在拉萨晚报工作,退休后每天转经。

久松说,1969年年底,拉萨中学的学生下乡当知青。当时拉萨的老百姓都说他们活该,因为最早是他们去砸大昭寺的,这下革命革到自己头上来了,活该。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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