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唯色:譯者Kamila Hladíková對我的訪談:關於記憶、流亡及“藏族文學”(四)

2021-01-29
Share
評論 | 唯色:譯者Kamila Hladíková對我的訪談:關於記憶、流亡及“藏族文學”(四) 我的5本詩集(3本中文,1本英文,1本捷克文
Photo: RFA

【簡述相關介紹:去年四月間,國際文學雜誌《漸近線》(ASYMPTOTE)網站發表了捷克學者、翻譯家Kamila Hladíková對我的訪談。她也是我的散文集《西藏筆記》譯者,於2015年在捷克出版。而這個實際上我用了一個多月完成的訪談,原本關涉的話題更多也更深入,在譯成英文發表時因限於篇幅做了較多刪減,爲此我將中文原文(包括提問)以首發的形式連載。】

卡米拉:可以說你的寫作幾乎完全制定了你的私人生活。你在2003年出版了散文集《西藏筆記》後,成了一個被禁的“異見者”。“異見者”的身份使得你的寫作基本上被“政治化”了。但是你的許多作品,不只是詩歌,還有散文等,都是高度個人化的,主觀的,並且具有豐富的文學和詩意。你如何處理自己的政治觀點和文學表達之間的關係?它們是攜手並進?還是說,你認爲持不同政見會限制你的文學寫作?

唯色:是的,我的寫作就是我的生活,這也是我的選擇。從1999年出版詩集《西藏在上》,迄今我已出版19本書。有15本書全是在2003年《西藏筆記》被禁之後完成的。2018年寫的詩集應該會在今年出版。(補充:2018年寫的關於轉山的詩集《阿尼瑪卿,阿尼瑪卿》於2020年7月在臺灣出版。)

我的寫作從形式上分爲四種:一是詩;二是非虛構性的文學寫作,偏向於散文、遊記和故事;三是新聞性質的報道性、記錄性寫作,包括時評;四是,類似我依據我父親在文化大革命席捲圖伯特的時代所拍攝的照片,而進行的數年調查與訪談,完成並於2006年出版的圖文書《殺劫》和口述史《西藏記憶》兩本書,其調查與寫作的方法對我的其他非虛構類的寫作影響深遠。

但最重要的還是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一直在寫詩。無論我寫散文、小說還是時評,我都認爲是詩。從中文來說,詩這個字是由言和寺組成的;這也就是說,詩人是言說者,同時也是有美感的、有使命的、有宗教情懷的言說者。所以,當對於美有着不尋常的感受力的詩人,同時成爲見證人、記憶者,並經由寫作,貫穿於文字中,纔會成爲真正的言說者吧。

其實寫詩在我,如同追尋前世的記憶。我在詩集《雪域的白》的後記中寫:“我一直是要做一個詩人的。這是前生往世的願力,以及,延綿的因緣。所以那年春天,終於回到離別二十年之久的拉薩,我對自己說,不爲別的,就是爲了聽見那個聲音。有一陣,我很迷信,認爲有的詩句甚至有的字可能就是密碼,就像阿里巴巴的芝麻開門,寫着寫着,會有一道隱蔽的大門突然打開,另一個真正親切的世界纔是屬我們的。”

但是,正如我在散文集《西藏筆記》(2003年在中國出版,卻被當局認爲有“嚴重的政治錯誤”成了禁書)中所寫:“……可是我身爲藏人中的一分子,西藏龐大而苦難的身影像一塊石頭壓迫着我的脊樑,‘光榮’和‘無爲’,我只能選擇一樣,非此即彼!” 而我所認爲的“光榮”,不只是詩人的“光榮”,更是良知者的“光榮”。

良知者是需要正視現實與歷史的,現實和歷史卻是非常冷酷的。身爲詩人,在圖伯特時時刻刻感受到的是與現實和歷史之間的緊張。最終這種緊張粉碎了將我包裹的“象牙塔”,使我的詩開始觸及現實與歷史。2004年的秋天,我寫下長詩《西藏的祕密》,這是獻給現實中承受苦難的家園與族人的詩,也是寫給現實中“沉默的大多數”包括我自己的詩。其中寫到:


我素來噤聲,因爲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我一生下來就在解放軍的號聲中成長,
適合做共產主義的接班人。
紅旗下的蛋,卻突然被擊破。
人到中年,遲來的憤怒幾欲衝出喉嚨。
紛飛的淚水只爲比我年輕卻蒙難的同胞難以止住。
……
但我依然緘默,這是我早已習慣的方式。
理由只有一個,因爲我很害怕。
憑什麼呢?有誰說得清楚?
其實人人都這樣,我理解。
有人說:“藏人的恐懼用手就可以感觸到。”
但我想說,真正的恐懼早已融入空氣之中。
……
那麼書寫吧,只是爲了牢記,這可憐巴巴的道德優越感,
我當然不配,只能轉化爲一個人偶爾流露的隱私。
遠離家鄉,身陷永遠陌生的外族人當中,
懷着輕微的尷尬,安全地、低聲地說:
細細想來,他們與我怎會沒有關係?!
而我只能用這首詩,表達我微薄的敬意,疏遠的關懷。


《西藏筆記》的被禁,意味着我被逐出體制之外,也就成了“異見者”,這反而讓我獲得心靈的解放。不然在體制下的苟且生存是會讓我抑鬱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轉折點需要說明,是2008年的藏人抗暴,以及之後的藏人自焚抗議。從此一切變了,如同葉芝的詩句:“但一切變了,徹底變了/一種可怕的美已經誕生”,我自覺地成爲記錄者,是爲了儘量地不辜負犧牲者的奉獻。

不過我不認爲我的寫作是一種鬥士的寫作。我所有的寫作,只是爲了尋找、辨明、堅持一種身份,並爭回個人及族人發聲的努力而已。最近我在一首詩中寫道:“可是你我的經歷都不一樣/你怎麼能代替我去講我的故事呢?/可是你我的記憶都不一樣/你怎麼能代表我去講我們的故事呢?”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dge及Safari用戶可直接點擊收聽
其他瀏覽器用戶請點此下載播放插件

添加評論

您可以通過填寫以下表單發表評論,使用純文本格式。 評論將被審覈。

完整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