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唯色:大昭寺火劫一周年记:那烧了主殿和金顶的大火啊……(补充一:一些过去所写的片断)

2019-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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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于拉萨大昭寺主殿的觉沃佛像,佛祖释迦牟尼等身像,至为神圣。2007年2月藏历新年拍摄。(唯色摄影)
供奉于拉萨大昭寺主殿的觉沃佛像,佛祖释迦牟尼等身像,至为神圣。2007年2月藏历新年拍摄。(唯色摄影)

其实多年前,1990年代后期,我专门写过大昭寺的导游解说词那样的文章。当时眼看着游客越来越多,不懂规矩,而导游张嘴乱说,大昭寺的僧人建议我写一篇讲解文字。那个夏天及秋天,僧人带着我,每个佛殿进,每尊佛像拜,历史上的事情,现实中的细节……那时我还没有电脑,用笔密密麻麻地写在A4纸上七八页。誊抄了两份,一份给了僧人,一份给了做旅游的朋友。还改成了散文《圣地中的圣地》和《帕廓街:喧哗的孤岛》,收入了2003年出版的《西藏笔记》(后被禁)一书。

其中,《圣地中的圣地》里这样写道:

可以说,大昭寺的历史即拉萨的历史。据史书记载,拉萨原是名为“吉雪卧塘”的大片沼泽地,中央有一湖泊,人烟稀少,野物很多。公元七世纪初,西藏历史上最伟大的藏王、第三十三代赞普松赞干布年方十三,即被拥立为王,从此致力于统一吐蕃的宏图大业。松赞干布是何等大智大勇的一代天骄!他迅捷地平定内乱,兼并邻近诸邦,继而为远离旧臣势力的牵制和威胁,凭藉“吉雪卧塘”周围三山对峙、攻守皆宜的战略要势,毅然将首都由雅砻河谷迁往“吉雪卧塘”,并在布达拉山巅建宫筑殿,西藏历史上盛极一时的吐蕃王朝由此诞生。

……西藏人基于宗教的形象思维无以复加,甚至在史书中也流露无遗。比如研究吐蕃历史的重要佐证资料《西藏王统记》,就记载了不少如今读来犹如演义的传说种种。其中说到赞普松赞干布如何生念要娶二位公主,实在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梦境:“见西方尼婆罗土,有王名提婆拉,公主名赤尊,身色萤白而具红润,口出诃利旃檀香气,并能通达一切文史典籍,若迎娶之,则世尊寿八岁之身像并一切大乘佛法,皆可输入吐蕃。……见汉土唐主太宗之女公主,身色青翠而具红润,口出青色优婆罗香气,且于一切文史典籍无不通晓,若迎娶之,即世尊寿十二岁之身像并诸一切大乘佛法皆可输入吐蕃也。”

这里所说的两尊世尊身像,一是释迦牟尼不动金刚像,一是释迦牟尼如意之宝像,藏人尊称为“觉阿米觉多吉”和“觉阿释迦牟尼”,据说皆承佛祖在世时亲自开光加持,故珍贵无比,广大信徒无不以今生能够亲见、拜谒之为最大的福报和解脱;松赞干布亦正是为了供奉之,率两位公主修建了两座佛殿,这便是大、小昭寺应运而生的良好缘起。

……如《西藏王统记》所言,觉沃佛像“色如熟金色,两手中一手作结定印,一手压地印,相好庄严。若略睹斯像,即能解除三毒病苦,发起真实诚信,具足一切见、闻、念、触等功德。此像与真实本师无有差别。……蒙佛亲为开光,散花加持。”因此,觉沃佛像自被迎入藏地起,日益为藏人虔信,逐渐成为所有藏人的精神支柱,不仅是大昭寺也是拉萨乃至全藏的魂系之所在。而供奉觉沃佛像的殿堂是整座大昭寺的中心,人们往往在此驻立良久,双手合十默祷,继而伏地膜拜,许多人会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这里是那些长途跋涉,甚至用身体丈量漫长的朝圣之路的藏地百姓最终的向往,当他们抬起饱经风霜的头颅凝目仰望时,金光闪闪的觉仁波切正颔首微笑,以无穷的慈悲和智慧加被每一个渴求幸福的生命。为了表达难以言喻的感情,藏地百姓常常自发地筹集金粉,请寺内僧人为佛像敷金上色,以至尽管经历了千年沧桑,觉沃佛仍然散发着灿烂夺目的光芒。

而觉沃佛像命运之多桀,再充分不过地演示了佛法所说的无常之理。觉沃佛像其实就是佛法在雪域这块土地上传播、发展、中衰、兴盛的见证。其中,以公元七世纪后期,由信奉旧教的贵族大臣发起的西藏历史上第一次禁佛运动,和公元九世纪中期,由“魔王”郎达玛发起的第二次禁佛运动,对佛教的打击异常沉重,藏地竟有百年之久陷入佛光泯灭的黑暗时期。大昭寺或沦为屠宰场,或遭到严密封闭,日久竟成了“狐狼之窝”,神圣的觉沃佛像则连着两次被埋于地下,蒙受奇耻大辱,整个藏地的恶业之因也由此种下,以后屡屡遭到报应,这便是所有藏人共有的“羯磨”即业力,谁也无法推卸。至于“文革”期间,觉沃佛像再一次为世人凌辱,据说曾被野蛮无知的红卫兵挥镐一劈,至今那跏趺而盘的左腿上刀痕仍在,尚可辨认,这样的果报不可不谓太大,终究定然不爽。

觉沃佛像最为辉煌的时候是在宗喀巴大师的时代。公元1409年,宗喀巴在对大昭寺大规模地修整之后,以稀世之宝供养觉沃佛像,并献上了金制的五佛冠,使觉沃佛像由化身形相成为金碧辉煌的报身形相,象征佛陀在藏人心中永恒不灭的存在。同时,为了纪念释迦佛以神变之法大败六种外道的功德,宗喀巴大师遍召各寺院、各教派的僧众,于藏历正月期间在大昭寺内举行祝福祈愿的法会,前后持续十五天之久,这就是“默朗钦莫”传昭大法会。根据传记所言,当其时,时光仿如静止,全藏都被提升到佛家净土的境界,普天同庆,人人心怀慈悲与智慧。

以后,法会遂成惯例得以沿袭,届时拉萨三大寺——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的数万僧人云集于大昭寺,齐为众生的幸福与世界的和平而祈祷,同时还举行辩经、驱鬼、迎请弥勒绛巴佛等活动。其中的辩经场面甚为壮观,无数畅游于佛学海洋的僧人为了取得象征精神成就的学位,个个全神贯注,辩才无碍,最优秀者可以获得最高等级的佛学学位——“格西拉然巴”。如今,置身于大昭寺空旷却不算巨大的露天庭院,实在难以想象当年数万僧人裹着绛红大氅齐声颂祷的盛况,据说由于人数太多,院内主要安排格鲁派最大之寺——哲蚌寺的僧人就坐,维持秩序的铁棒喇嘛手持权杖,神色威严,令人敬畏;其他僧人则环坐于转经回廊,甚至挤满了二楼同样呈凹字形的露台。达赖喇嘛则从二楼围着金黄纱幔、其上金顶闪耀的日光殿款款而下,端坐在庭院左边的金黄法座上,亲自主持这一年一度的盛大法会。

应该说,大昭寺不仅仅是一座供奉以觉沃佛像为主的众多佛像和圣物,使信徒们虔诚膜拜的殿堂。只要宏观地研究其布局,不难看出,它原来就是佛教中关于宇宙的理想模式——坛城(曼陀罗)——这一密宗义理立体而真实的再现。这为广大的信徒在尘世间营造了一个美好的彼岸世界,犹如慰藉人心的故乡,安息灵魂的归宿,也为远道而来的外地人认识西藏,并触及其精神之所在,提供了一个最直接的现场。

另外,大昭寺曾经还是西藏噶厦政府的所在地。自五世达赖喇嘛建立政教合一的甘丹颇章政权起,噶厦政府的主要机构便设于寺内,主要集中在庭院上方的两层楼周围,有分管财政、税务、粮食、司法、外交等部门。如《雪域境外流亡记》(约翰.F.艾夫唐著)所说:“在这些部门的办公室之间,还有比它们更多的佛堂神殿,因此,这些共分为七品的各级官员在处理各项政务时,就总要从香雾缭绕的佛像和虔诚的朝佛香客身边经过。”以后,还有诸如“金瓶掣签”等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活动在这里举行。这表明,由内即外,大昭寺充分体现了西藏的宗教世界和世俗世界无法分离的特点。

在大昭寺,我最难忘的是新年之夜。藏人不像汉人有在各自家里守岁的习惯,而是捧着哈达,举着酥油灯,纷纷涌向寺院,向所有的神佛拜年。在拉萨,人们当然聚集在大昭寺内,他们穿着节日盛装,面带喜悦,十分安静地排着长队,许多人就这么通宵达旦地排着,等候着,只为了见到新年里最好的礼物,那就是觉仁波切永恒的微笑……

总之,是因为觉沃佛像而有了大昭寺,因为大昭寺而有了拉萨,故对于藏人来说,拉萨就是大昭寺,或者说,大昭寺使拉萨神泽广被,具有难以言喻的磁石般的吸引力。随着大、小昭寺以及布达拉宫等道场、胜迹的出现,这块曾经名为“吉雪卧塘”的河谷平原,渐渐地被称为“拉萨”,意思是“佛地”,“圣地”。

所以在拉萨,主要的转经活动都是以大昭寺里的觉沃佛像为中心而进行的。主要的转经道有内、中、外三条,内圈即“囊廓”,指的是大昭寺内环列着三百零八个精巧的铜制嘛尼轮的转经道;中圈即“帕廓”,指的是有名的商业街——帕廓街;外圈即“林廓”,指的是包括大昭寺、药王山、布达拉宫、小昭寺等几乎环绕大半拉萨城的道路。藏人相信,坚持转经可以积累功德,清除业障。因此转经者往往右手转动转经筒,左手数着念珠,口中诵着真言,沿顺时针方向在各个转经道上周而复始、首尾相接地绕行,形成一道特殊的风景,尤其是在藏历正月新年和四月佛诞节期间,更是转经礼佛的高潮,人如潮水一般涌动着,祈祷之声响彻云霄,那袅袅不绝的桑烟啊,使整个拉萨城沉浸在佛教生活的芬芳之中。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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