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唯色:苦難須如實記錄,而不應該讚美或浪漫化(二)

2024.05.22
評論 | 唯色:苦難須如實記錄,而不應該讚美或浪漫化(二) 熱振寺的經學院喜德扎倉(喜德林寺)位於拉薩老城,毀於文革及之後的歲月,今已拆除廢墟,重蓋用以各種展覽的藏式房子。
(唯色拍攝)

190409-RFA-SC12-552f8272.jpg而我之所以在這篇本來是關於多吉扎仁波切的文章中寫熱振仁波切的故事,是因爲就在得悉多吉扎仁波切圓寂的同時,從Facebook上讀到一則與兩位仁波切有關的故事,題爲《大成就者掃公共廁所的故事》,講故事的是居住臺灣的央金拉姆女士,她這樣寫:

“在艱難的歲月裏,年輕的仁增欽摩法王和西藏最大的活佛攝政王熱振活佛被安排在八角街進行勞改,他們每日的任務是清理這條街上的每個茅廁。

……每天清晨,他們會敲着鑼繞行八角街,一邊敲鑼一邊要喊,‘我是仁增欽摩,我有罪’,‘我是熱振活佛,我有罪’,然後就去清廁所裏的大便。

多吉扎寺內新繪的尸陀林主象徵世事、生命無常。(唯色拍攝)
多吉扎寺內新繪的尸陀林主象徵世事、生命無常。(唯色拍攝)

面對污穢不堪的茅廁,法王和攝政王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或抗拒,相反,他們竟然還爭先恐後地希望進入狹窄、髒臭的茅坑進行清理,每個人都試圖說服另一方讓自己去完成這項卑微的工作。法王會說他身體健壯、手臂長,能更有效地完成清理工作; 而攝政王則會開玩笑說,由於他身材較矮,進入那些狹窄的空間會更爲方便。他們就這樣完全沒有自我,很開心地去清理廁所。在那一段時間,大昭寺周圍的廁所就是攝政王熱振活佛和仁增欽摩法王清理的。

面對這種看似卑屈的懲罰性工作,法王和攝政王他們內心沒有任何痛苦和難過。他們反而認爲:通過這樣的勞動,不僅可以爲民衆提供一個更乾淨的生活環境,也是一種利益衆生的實際行動。”

居住臺灣的央金拉姆女士在臉書上的自我介紹是“……藏族女性修行人、央金歌舞法創始人、葛萊美音樂家、……大地母親時代倡導者”以及幾本與信仰相關書籍的作者。我對她不太瞭解,只是感覺她的簡介有一種企業家人設的廣告風格,匆匆翻看她的臉書,好像她有在帶領學員或信徒學習禪坐等等。抱歉我確實沒有時間做更多瞭解也沒有更多興趣,僅僅對她講述的這個故事有關注。

如今重建的熱振寺位於拉薩林周縣,文革時被軍隊炸燬,經書、佛具等被焚燒了三個多月。(唯色拍攝)
如今重建的熱振寺位於拉薩林周縣,文革時被軍隊炸燬,經書、佛具等被焚燒了三個多月。(唯色拍攝)

就這個故事而言,初看很難過,也很感人,卻經不起思考。在文化大革命那樣可怕的劫難中,多吉扎仁波切與熱振仁波切(補充:故事裏錯寫成攝政王,當然我們都知道他的前一世做過西藏的攝政王),兩位仁波切會“很開心地去清理廁所”嗎?他們的“內心沒有任何痛苦和難過”嗎?如果真的如此,熱振仁波切就不應該發瘋,且心碎離世,而應該“很開心地”繼續接受精神折磨。

有人說:“境界不同,在成就者心裏,苦難已被轉爲道用”,“真修行人,不見世間過”等等,但是,坦率地講,我對粉飾苦難的敘事、尤其是出自非當事人的如此敘事是十分反感的。苦難就是苦難,把我們視爲無比珍貴的這些仁波切所受到的苦難,變成過於誇張的讚美之歌,這其實是一種不道德的方式。苦難需要銘記,需要警示,需要如實記錄,而不應該被讚美。苦難從來不值得讚美,讚美苦難實際上就是讚美製造苦難的施暴者,實際上就是縱容類似的苦難繼續發生。也不應該把苦難的經歷浪漫化,似乎廁所的臭也變成了花朵般的芳香,似乎施暴者的惡也變成了富有關愛的善,這樣的浪漫化是反人性的。

曾經,在記錄了“青少年活佛學習班”的熱振仁波切、達札仁波切、達隆孜珠仁波切等幾位仁波切的一些顯現了人世間種種無常的故事之後,我表達過這樣一個心願:“希望有一天,我能書寫那十一位仁波切的坎坷今生。他們並非尋常衆生而是代代傳承的珍寶,他們被毀損的命運意味着他們所代表的智識迫不得已的枯竭,而那纔是活生生的佛法示現,比任何的當頭棒喝更爲有力。”

他就是文章中寫到的第六世熱振仁波切,命運悲慘。(唯色翻拍於熱振寺)
他就是文章中寫到的第六世熱振仁波切,命運悲慘。(唯色翻拍於熱振寺)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能夠實現這個心願,畢竟我竭力想要說出真相的聲音太微弱。而那個擁有強權的勝利者不但聲稱毛澤東指示開辦的“青少年活佛班”取得了成功,還在極高分貝的官媒中聲稱當年的“這羣天真稚氣的活佛……知識與道德俱增,成爲西藏宗教領域和社會生活中引人注目的人物”,將他們所受的苦難一筆抹除。更意味深長的是,還在今天繼續開辦“少年活佛班”,繼續以黨的要求來洗腦、馴化藏傳佛教的世代仁波切。就在此刻,我點擊微信視頻號,看到瘋癲而故的熱振仁波切的轉世,如今二十多歲的第七世熱振仁波切,用標準的漢語普通話,以背誦經書的腔調朗朗說道:“作爲一名宗教界政協常委,我常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作爲己任,推進藏傳佛教中國化作爲本分……”

寫至此,我重又打開有關十世多吉扎仁波切的那篇略傳,讀到他“遠離世間八法,一生持守瑜伽戒行”,凝視面容隱忍而佈滿滄桑的他圓寂後以成就者的方式入定的照片,實爲這個末法時代罕有的象徵,顯示的是苦集滅道四聖諦的意義,而不僅僅只有苦難的意義;也即是說,不是以苦爲樂,而是離苦得樂,爲此我們凡俗衆生唯有熱淚盈眶,頂禮再三。

2024年5月寫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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