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唯色:平措汪傑先生談昌都戰役後籤“十七條協議”(四)

2021.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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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 唯色:平措汪傑先生談昌都戰役後籤“十七條協議”(四) 周恩來左邊是穿軍裝的平措汪傑與持花的阿沛·阿旺晉美。
(圖片來自網絡)

1951年4月,去北京談判的西藏官員有噶倫阿沛·阿旺晉美、藏軍總司令凱墨·索南旺堆、僧官拉烏達熱·土丹旦達、僧官土登列門、藏軍代本桑頗·登增頓珠5人。阿沛·阿旺晉美是談判代表團負責人,但平措汪傑說,實際上真正做決定的人是凱墨·索南旺堆,因爲他既瞭解印度和西方對西藏的態度,也清楚達賴喇嘛身邊的噶廈官員的想法。而阿沛被俘過,有謠言說他已被收買,他成了可疑的人。

談判中發生多次激烈的爭論,中方甚至一度發出逐客令:“如果這就是你們的想法,那就捲起鋪蓋滾回去吧。”而這個意思很明確,就是指要對西藏開戰。作爲雙方翻譯的平汪立即站起來做了調解,正如他的傳記所述:“我自作主張講了這些話,以緩和李維漢下的最後通牒,顯得他的意思是叫西藏代表回‘飯店’,而不是回‘西藏’。”不過,中方對談判特使怒斥“捲起鋪蓋滾回去”也實在是太兇了,中國古代那些封建邦國戰爭還奉信不斬來使的準則呢。

在北京參加談判的五位西藏官員。(翻拍戈爾茨坦著作《西藏現代史: 暴風雨之前的平靜, 1951-1955 第二卷》)
在北京參加談判的五位西藏官員。(翻拍戈爾茨坦著作《西藏現代史: 暴風雨之前的平靜, 1951-1955 第二卷》)

總之,5月23日簽下了著名的“十七條協議”,相關詳情可見平汪先生口述傳記的第十二章。他自始至終陪同西藏代表團,並參與整個談判過程。當時如果不是他作爲翻譯兼調停人,在雙方之間對雙方都“做工作”(他幾次說起“做工作”這個體制內術語,給我留下很深印象),協議很有可能籤不成,或者並不會比較順利地籤成。他也爲此受到毛澤東的讚賞,特別贈給他自己的著作《實踐論》並題詞“平措汪傑同志 毛澤東”。

平汪先生在傳記中說得詳細:“從一開始,我就很清楚西藏面對的利害關係,而我也很嚴肅地對待自己在會談中扮演的角色。我處在一個特殊的位置,因爲我對雙方都很瞭解,而且相信對西藏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接受和平解放。我知道中央政府一旦感覺沒有和平解決的可能,就會毫不猶豫地使用武力。中國和西藏在經濟和軍事力量上相差懸殊,如果代表們不接受和平解放,等待西藏的就只有災難。許多西藏人民會喪生,經濟會遭受重創,而和平改造西藏社會的機會也會永遠失去。我覺得,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去促成和平的結果。”[1]

藏中雙方籤《十七條協議》。(圖片來自網絡)
藏中雙方籤《十七條協議》。(圖片來自網絡)


就談判中常常默然少語的阿沛·阿旺晉美,平汪先生說:“阿沛赴京談判,說白了,其實是在刺刀底下來到北京的,因爲他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談判的過程他一直都是被夾在中間,代表團裏面的人也對他不信任。也因此,袞頓[2]在五十年代和我成爲很好的朋友之後,對我說起過,阿沛在簽了十七條回來見他時,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其實,阿沛不只是向尊者達賴喇嘛痛哭,當他於2009年的年底去世,尊者向外界披露了一件往事:當年與北京談判時,阿沛原本帶去了官印,但簽署十七條協議時謊稱未帶,所以協議上的藏方官印是中國方面仿刻的。阿沛對達賴喇嘛說,這樣做是爲了尊者可以不承認協議而留的後路,“現在說出這件事,應該不會對阿沛產生不好的影響了。”尊者慎重地說。

我想起了好萊塢1997年拍攝的電影《西藏七年》(Seven Years in Tibet)中的畫面:國民黨蒙藏委員會駐藏辦事處的處長身穿長袍馬褂,留着花白辮子,手撫花白鬍須,對顯得心事重重的阿沛說:“你不會久居人下的,像你這麼有才華的人,不該自滿於翻譯文件,你的外交技巧將在這裏得到重賞。”然而,且不說那時候的國民黨官員根本不留小辮,這樣的對話純屬編造。

《十七條協議》藏中文版1951年5月北京出版。(唯色拍攝)
《十七條協議》藏中文版1951年5月北京出版。(唯色拍攝)


平汪先生說:“那部電影不真實,起碼的歷史觀都沒有。並不能說阿沛是出賣西藏的叛徒,當時別說一個阿沛,七八個阿沛都沒用。西藏的大勢已去,對手是一個把八百萬國民黨軍隊打得稀里嘩啦的軍隊,而西藏只有12個代本(軍職官名),每個代本下面五、六千人,每個人還拖家帶口的。這樣的軍隊別說打解放軍,連軍閥劉文輝的軍隊都打不過。”

“後來,阿沛的兒子阿沛·晉美[3]與流亡西藏那邊的關係發生變化,主要是因爲《西藏七年》這部電影,它確實歪曲了歷史。”平汪先生再次強調。他又說:“電影裏那個奧地利人哈勒[4]我見過,當時我在拉薩的那所國民黨辦的學校[5]當老師。我在貴族宇妥家裏見到了哈勒,在教貴族青年男女跳交誼舞。哈勒是個喜歡交際、喜歡玩的人,另一個奧地利人比他年紀大些,不愛玩,像是一個工程師。不過確實拉薩就沒幾個西方人,帝國主義分子的說法也是一種需要。我跟他們都沒有接觸過,不久發生‘驅漢事件’[6],國民黨辦事處和學校的人都被逐出拉薩,我也離開了拉薩。”

註釋:
【1】《一位藏族革命家:巴塘人平措汪傑的時代和政治生涯》(A Tibetan Revolutionary: The Political Life and Times of Bapa Phüntso Wangye),梅·戈尓斯坦,道幃喜饒,威廉·司本石初著;黃瀟瀟譯,香港大學出版社,2011年出版。
【2】袞頓:藏語,對達賴喇嘛的敬稱,意爲尊前。平汪先生一直都對達賴喇嘛這樣敬稱。
【3】阿沛·晉美:阿沛·阿旺晉美之子,1951年出生於拉薩,在北京上小學、中學,在內蒙古插隊當知青並上大學;1982年碩士畢業於中央民族學院;1985年出國探親不歸,曾爲尊者達賴喇嘛和流亡西藏運動工作過,並在美國弗吉尼亞大學政府與外交系學習;1996年擔任美國自由亞洲電臺西藏部主任;2012年11月離職;如今住美國。
【4】哈勒:海因裏希·哈勒(Heinrich Harrer),奧地利登山運動員,1944年與彼得·奧斯萊特(Peter Aufschnaiter)一同逃到拉薩,一住七年;1951年在離開拉薩後因著《西藏七年》(Seven Years in Tibet)而聞名世界。1997年好萊塢依此書拍攝同名電影,布拉德·皮特(Brad Pitt)飾演了他;2006年去世,享年93歲。
【5】1934年,國民黨官員黃慕松入藏致祭十三世達賴喇嘛,同時與西藏噶廈政府協商,在拉薩設立蒙藏委員會駐藏辦事處、交通部拉薩無線電臺、中央氣象測候局拉薩氣象測候站、國立拉薩小學。1938年夏末開學,1949年停辦。平措汪傑當時以閔志成的漢名任教。
【6】據茨仁夏加《龍在雪域》一書記錄:“1949年7月8日,噶廈傳喚蒙藏委員會駐西藏辦事處的代理主任陳錫章告訴他,西藏政府已經決定驅逐所有與國民黨有關的中國人。……與此同時,西藏政府拍電報給蔣介石委員長以及李宗仁總統,通知他們這個決定。他們陳述此次行動乃因恐懼共產黨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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