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唯色:關於我的臉書停用事件:Facebook, what's going on?


2020.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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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唯色臉書、專頁被停用。(唯色提供)

9月24日發生的一件事,我認爲不是一件僅與個人相關的私事,而是一個值得關注與研究的社會事件及案例,在社羣網絡對社會有着非常重要的影響力的今天。我指的是,我使用了長達十二年的Facebook,使用了七個多月的公共主頁,以及相當於臉書私信的Messenger,在這天突然被停用了。

也就是說,在沒有任何警示的情況下,我被凌空一腳踢出了一個虛擬世界,而這個名爲Facebook的虛擬世界,正如維基百科介紹的,“是源於美國的社羣網絡服務及社會化媒體網站。……致力於向人們提供分享平臺,讓世界更開放,聯絡更緊密。”順便問一句,“讓世界更開放”的原則是什麼?難道不是言論自由的精神嗎?

但當我發現我的臉書、主頁、Messenger全都不能使用時,並沒有太驚訝。或者說,遠不如六年前看到我臉書上的一個帖子被刪更驚訝。可見那時候在牆外(所謂的“牆”指的是中國網絡防火牆)的言論表達空間有多大,以致於連一個帖子被刪都難以接受,並會感慨:“第一次遇到刪帖的事!沒想到臉書也有小祕書了!”(所謂的“小祕書”是中國網絡流行語,對新浪微博審查員的戲稱)。

被刪的帖子是轉發2014年12月23日,西藏僧人格絨益西在今四川省甘孜州道孚縣派出所前自焚犧牲的報道,包括視頻和文字。藏人以自焚的方式表達決絕的政治抗議,在這些年燃燒於圖伯特許多地方,以及流亡藏人棲息的印度、尼泊爾等國。迄今已達165人,慘烈至極。而相關消息不但嚴禁出現於中國所有媒體,披露、轉發與流傳也被嚴禁,否則會遭嚴懲。也因此,正如我在《我被臉書公司刪除的帖子是什麼?》一文中寫道:“我的臉書遭刪帖迅速成爲事件。……這一事件已不只是關涉西藏問題、商業行爲、政治立場、網絡技術,尤其是言論自由與審查等等話題,顯然更爲重要。”

然而六年後的今天,卻不是刪個帖子這麼簡單了。當時刪帖還會發個通知,註明具體的刪除理由。如今卻是突然停用你的臉書(或者說,你以爲是屬於你自己的臉書),如同將你一把推出門外。這麼一想,我不禁難過起來。畢竟我用臉書十二年了,發佈的帖子不計其數,基本都是有關西藏的內容,所付出的時間和精力就這樣化爲烏有?


或許我應把兩個多月前,我的臉書一度被暫停看作是警告,是在尊者達賴喇嘛85歲壽誕日(7月6日)被停用的。臉書的通知給出了暫停時間,並稱“你發佈的內容多次違反我們的社羣守則”,卻沒有說明具體是哪些內容違規。我有各種猜測,也嘗試聯繫Facebook瞭解原因,但沒有收到回覆。好吧,我這樣想,只是暫停三天,那就忍忍吧。

而這次,我同樣按照程序向Facebook的“幫助中心”詢問停用的原因,顯示的官方說明是:“我們收到第三方舉報,聲稱你發佈的內容侵犯或以其他方式侵害了他們的某些權利”,“在收到Facebook發出的一次或多次警告後,依舊反覆出現侵害權利或違反規定的行爲”。

可是我清楚地記得,在被停用前,我最後發佈的帖子是分享了他人臉書上發佈的著名音樂人Pati Smith與衆人合作的音樂視頻,以及尊者達賴喇嘛最近的網絡直播視頻。難道這樣的分享意味着“侵犯……侵害他們的某些權利”嗎?舉報我的“第三方”是誰呢?而且,我並沒有收到過Facebook發出的警告,除非是把尊者壽誕日的暫停算作警告。

在幾次嘗試聯繫Facebook,並用表單提交了申訴,發送了我的身份證照片都無果之後,我只好將我的臉書被停用的消息發在了推特上。我還專門致推Facebook,希望“給出明確的、真實的理由,而不是借關閉虛假賬號來對言論進行封殺。我使用FB賬號十二年,可以說我是中國境內關於真實西藏的極其稀少,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聲音。我發聲也是鼓足勇氣,冒着風險,卻被聲稱捍衛自由言論的臉書公司封殺,太諷刺。”

我還告知了我的朋友、香港作家薯伯伯,他在Facebook有相當多的關注者,他的聲音或可能被Facebook注意到。薯伯伯旋即在他的臉書上發帖聲援,其中寫道:“唯色在臉書經常提及西藏實況,要求大衆關注西藏及藏人處境,現在不知是什麼人或網軍發動舉報,臉書公司又居然全面配合,封鎖唯色的Facebook封號,是什麼道理?把牆內最重要的藏人聲音封鎖,打壓牆內異見者的聲音,又是否合乎Facebook的政策?”

推特上的反響也很大,如:“連溫和如你都容不下,還圍追堵截到海外。”“太不尊重人了,那麼多年的心血!”“大量惡意檢舉,的確會導致被封鎖,這類狀況此前在臺灣、香港也都出現過。”還有一些是技術指導性的回覆,不過我既不懂也不會那樣的技術操作。

推特上還對Facebook這種社羣媒體進行了思考和討論。正如艾未未對我說:“不封你就不對了,西方資本社會的虛僞是徹頭徹尾的。”美國藝術家Ian Boyden對我說:“臉書實際上是獨裁者的工具。這是非常危險的。”他發推說:“如果言論自由的平臺不是中立的,那麼言論自由就會遭到嚴重的破壞。Facebook的情況說明言論自由已被侵蝕。”之後他發佈了刪除他的臉書賬號的聲明。他的朋友評論:“Facebook正在摧毀民主……我們實際上都面臨着唯色的危險。”

一些英文推文的討論是深刻的。關於網絡審查,關於獨裁者壓制政治異見人士的聲音對國際商業公司的影響,等等。

國際聲援西藏運動(ICT)、自由西藏學生運動(SFT)等在推特上致推Facebook,詢問關閉我的臉書是怎麼回事。自由亞洲藏語媒體、西藏之聲、香港立場新聞以及藏人文化網站High Peaks Pure Earth(高峯淨土)等,對我的臉書停用事件做了報道、轉載和翻譯。還有更多的權利與公正的捍衛人士也予以了關注。

應該是在激起了衆多的關注與反響之後,Facebook方面終於有了回應。有意思的是,卻是在薯伯伯的臉書上以留言的方式來表示的,是Facebook香港、臺灣、蒙古公共政策總監,聲稱“實際上是和知識產權內容有關,……和所謂政治審查無關。”當薯伯伯代我問他能否說明究竟是違反了什麼內容的知識產權,他回覆:“因爲隱私原因,我們不方便披露具體什麼內容或者誰檢舉……她的賬戶應該會被恢復……但是如果屢次違反社羣守則,以後還是可能會被封。”薯伯伯反駁:“Facebook的審查機制沒有完全公開,而您所說的情況也跟唯色的遭遇不同,外界很難判斷到底是純粹的‘違反社區規定’,還是其他原因,包括政治審查。”

然而27日,我發現我的Instagram也受限,不能點贊和評論。通知顯示,“我們對特定活動進行限制,以保護我們的社羣”。可是我搞了什麼樣的“特定活動”?難道我爲自己的臉書突然被停用而發聲屬於“特定活動”?難道我這樣的發聲會對“我們的社羣”造成破壞?Instagram被Facebook公司收購,已是屬於Facebook公司的企業。我不禁感慨:這個虛擬世界怎麼像一個專制帝國?魔幻現實主義在聲稱有言論自由的牆外虛擬世界頻頻發生,太荒誕了!當然,我繼續在推特上公佈了Instagram的狀況。

之後,那位Facebook香港、臺灣、蒙古公共政策總監再次出現。他讓薯伯伯通知我:“唯色的賬戶和page都恢復了,我們也發了郵件給她,也可以幫我轉給她,確保她明白以後如果再有違反,不一定可以恢復。”虛擬世界風雲變幻。我除了公開化,即發佈於推特這另一個虛擬世界,別無他法。於是就有學者曾金燕發問:“‘再有違反’什麼?很想知道FB如何給出說法……。”是的,這位管理人員的語氣頗有審查者的味道,他的警告就像套了一個緊箍咒,讓我想起多年前我在新浪微博上的賬號屢屢被關閉,最後只好放棄的經歷。

而這也就是說,在被禁用4天后,我的臉書賬號和公共專頁恢復了,messenger也恢復了,對我的Instagram 的限制也取消了。當我重又返回彷彿闊別已久的臉書和專頁,就像是一場遊戲一場夢。我是不是要感謝Facebook公司和那位總監呢?一位朋友向我表示祝賀,說“真好!看來我可能是無期了!前天試着又登錄,提示可以下載我的全部資料。就是沒有申訴的門道,對它是基本無語了!”我回復:“單憑個人一己之力,FB絕對是會忽略的。”其實我的“死而復生”並不能代表絕大多數。

因刪除臉書賬號而獲得某種個人自由的Ian Boyden問我:“你爲什麼還要繼續使用?”這是一個好問題,也是一個類似兩難的問題,我多少有點尷尬地回答:“我和在香港的薯伯伯也討論過。他說:對於我們這樣日漸失去自由的人,任何發聲的平臺或可以是‘草船借箭’的目的。”當然,這樣的想法很可能是天真的。幾天前觀看的Netflix紀錄片《智能社會:進退兩難》(The Social Dilemma, 2020),正是揭露了包括Facebook等社羣媒體日益膨脹的、幾乎難以控制的、如同巨獸的吞噬魔性。而當這頭巨魔與極權密切合作時這個世界會怎樣,誰也無法預料,除了災難本身。

2020/9/30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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