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唯色:我們的聖地,他們的垃圾場(一)——有關中國藝術家張洹在聖山岡仁波齊實施“大地藝術”裝置作品


2020-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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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聖山岡仁波齊是四大古老宗教聖地。(Public Domain)

1、這個事件最先是被藏人藝術家鄺老五發現的。是的,我稱之爲“事件”,而不是什麼帶有美妙光環的藝術行爲。確切地說,這是一個以藝術的名義對西藏的自然環境、精神場域造成損害的惡劣事件。

10月8日,鄺老五在他的微信公衆號和微博發帖:“強烈反對張洹在神山岡仁波齊實施‘大地藝術’裝置作品”。他引述藝術網媒“artnet資訊”新發布的報道稱,張洹“剛結束了在西藏爲期兩個月的創作,”又將在下月初,在岡仁波齊開啓“一個全新的項目”。而這個新項目是,“一百萬面經幡將由新研發的可降解植物纖維提取物製成,它們會在展覽結束後融入土壤,歸於塵埃”。

出於擔憂數量龐大的新材料製成的“一百萬面經幡”極有可能對岡仁波齊的環境造成污染,鄺老五在多日前就聯繫過“artnet資訊”,提出了質疑卻未得到迴應。他還以私信留言的方式聯繫了“西藏生態環境保護廳”和“阿里環境保護局”的微博,詢問這麼大的項目是否有過環保方面的評估,也未得到迴應。

鄺老五寫道:“在高科技‘前沿技術’的煙幕中,在‘可降解植物纖維提取物’的稱謂和所謂‘非常環保’的言辭中,岡仁波齊神山周圍環境被污染的可能會在下個月裏發生。”“一廂情願的預設‘非常環保’,但預設不等於實際情況。高原生態環境本來就脆弱(事實上表明,珠峯上留存的衣服布料上百年極難降解)。我強烈反對在聖山實施所謂的大地藝術裝置作品,大體量的人爲干預與介入自然環境,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的會對自然環境有所損害。”

我被這個消息揪住了心。


藏人藝術家鄺老五在新浪微博發帖。但目前這個帖子已經看不到。(Public Domain)
藏人藝術家鄺老五在新浪微博發帖。但目前這個帖子已經看不到。(Public Domain)

2、岡仁波齊,並非一座平常的礫岩層山體,而是超越了普通的地理意義的所在,被佛陀讚譽爲“精神之極地”。它位於西藏阿里地區普蘭縣境內,即圖伯特(西藏)傳統地理所指的“上阿里三圍”,是岡底斯山脈的主峯,海拔6656米。藏語གངས་རིན་པོ་ཆེ 即岡仁波齊,意爲雪山珍寶。梵語Mount Kailash,意爲溼婆天堂,被認爲是世界的中心。數千年以來,是西藏雍仲本教、藏傳佛教、印度教和耆那教共同信奉的聖地:本教的發源地,藏傳佛教勝樂金剛的壇城,印度教溼婆的所在地,耆那教祖師的得道處。總之這衆神的居所相當於所有宗教各自推崇的聖地。

2002年七月初,我有過朝聖岡仁波齊的轉山之行,用約十八個小時一步步走完五十多公里的轉山路。當岡仁波齊那奇妙的山形兀然顯現之時,恰如目睹一個具象化的佛教象徵——曼陀羅,那難以言表的美,無污無染,令人感悟,今生絕無僅有。傳統上,藏人會許下一生至少三次以轉山的方式朝拜岡仁波齊的心願。但我卻很難實現許下的心願,與絕大多數藏人一樣,受困於中國當局設置的障礙。

六年前我寫過文章《當局限辦“邊防證”,禁止藏人朝聖轉山》,詳述了各地藏人因得不到“邊防通行證”,無法通過沿途十幾個檢查站,想去朝拜聖山的夢想只能落空。然而漢藏有別,中國各地的遊客並不受制於禁止轉山的“潛規則”,可以輕輕鬆鬆地辦到一紙“邊防通行證”,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那年,我的兩位來自北京和蘇州的朋友很順利地去往岡仁波齊了,我只好將兩串念珠交給他們帶去轉山了。

3、張洹是誰?一個55歲的中國男子。一個有國際聲名的中國當代藝術家。聲稱是“虔誠的佛教徒”。自稱多麼多麼熱愛西藏,前世是藏人、今生是世上唯一的“漢人天葬師”,“DNA檢測結果顯示他擁有8%的藏族血統”,“藏地是他的神祕花園”,云云。


中國藝術家張洹在西藏。(Public Domain)
中國藝術家張洹在西藏。(Public Domain)

之前他做過什麼就不提了,我也懶得在網上找。從他的新浪微博發佈的帖子,包括圖片和視頻等等可知,今年七月中至八月底,在Dior、路易威登LV等國際商業大牌的贊助下,他和他的團隊駕駛着插有五星紅旗的豪車,“以拉薩爲起點,穿越新藏線,一路西行直抵中印邊界,展開創作之旅”。事實上他已經在聖山岡仁波齊那裏實施了大型裝置作品,自稱是“帶着某種‘諾亞方舟’的使命”創作的“母系宇宙星體”。

且不說“諾亞方舟”的基督教概念與作爲藏傳佛教、印度教等宗教聖地的岡仁波齊聖山完全不相干,也不論“母系宇宙星體”的說法容易讓人聯想到有“宇宙大將軍”之稱的獨裁者金正恩,從外形上看,這個巨大的球體狀作品——直徑在20米以上的巨大圓形金屬架,圍裹着像塑料又像織物的白色不明材料,並裁成條縷紛紛揚揚——簡直酷似新冠病毒的形狀,尤其從半空中俯瞰就更像了。

這個名爲《岡仁波齊的童年》的視頻中出現了一匹表情哀傷的馬,穿法國名牌Dior白色服裝的張洹騎在馬上,又下馬驅趕着大羣溫順而慌張的羊,去追逐、簇擁那個狀如新冠病毒的球體。背景是聖山岡仁波齊那獨特的山形默然矗立。球體在風中滾來滾去,露出下面安裝的小輪子。張洹猶如狼奔豕突,喘着氣跑來跑去,還突然抓了一隻羊羔抱住,小羊竭力掙脫。球體的內部似有部分燒焦了,黑乎乎的,張洹鑽進去躺下。難道這是一個熱氣球嗎?但從視頻中沒見到像氣球那樣飛起來,而是外表撕扯得亂糟糟的,在草地上滾動着。最後這個破爛的“諾亞方舟”滾入了湖水中,漸漸沉陷。張洹則站在堆在湖邊的零散的架子上擺造型。不知道岡仁波齊下方的這個湖是什麼湖,也不知道變成了垃圾的“諾亞方舟”是不是一直浸泡在湖水中?當地的生態環境部門真應該去檢查一下,如果這樣的垃圾還不會產生污染,那麼什麼叫做污染?

而這個以岡仁波齊的童年爲題,用文風浮誇且矯揉造作的文案凸顯無神論者自我張狂的虛僞,實則並不珍惜聖地的曠野、水泊與生靈的視頻所展現的場景,正如文化批評家愛德華·薩義德(Edward W. Said)所言:“帝國主義……是一種地理暴力的行爲。”


張洹微博有關在岡仁波齊“大地藝術”作品的宣傳截圖。(Public Domain)
張洹微博有關在岡仁波齊“大地藝術”作品的宣傳截圖。(Public Domain)

4、張洹的豪車上插着鮮豔的五星紅旗,在高原的風中招展,一路飄揚,如同護旗人的表白,更是國家意志、權力符號的沿途宣示、烙印。張洹的這趟“西遊”與其說是“創作之旅”,不如說是Dior的廣告之旅。那個名爲《Dior穿越青藏高原》的視頻,展示的是張洹在一片廢墟的殘牆上懸掛起Dior的時尚服裝和廣告橫幅。但這片廢墟之前是什麼建築?又是怎麼淪爲廢墟的?顯然都不被他關注,他反而興奮地喊道:“在老定日,在珠穆朗瑪峯腳下的老定日,我們發現了古城池!”

張洹的“諾亞方舟”殘骸扔棄在岡仁波齊下的湖水中。(視頻截圖)
張洹的“諾亞方舟”殘骸扔棄在岡仁波齊下的湖水中。(視頻截圖)

聲稱熱愛西藏宗教文化的張洹對西藏的歷史與現實是多麼的無知啊!什麼叫做“古城池”啊?西藏曆史上正式的、有規模的、堅固的建築物,除了作爲政府機構的宗堡高高地位於山頂,如布達拉宮和日喀則宗堡,就是作爲宗教場所的寺院和佛殿分佈於開闊區域或僻靜處。從視頻中看到的殘垣斷壁及相連的、散落多處的殘垣斷壁,或有可能是往昔的輝煌寺院。那麼這座寺院是如何成爲廢墟的?

實際上,西藏寺院淪爲廢墟的歷史並不久遠,並不“古”,基本上都是在1950年以後,即被渾身Dior的張洹高舉的五星紅旗所代表的權力“解放”之後,在一次次革命中化作廢墟的。這方面,做過西藏文革歷史的調查與研究的我是有發言權的。我從當局的相關報告中得知:1976年即文革結束後,西藏自治區境內原有的2713座寺院僅剩下8座。這也就是說,整整2705座象徵文化寶庫的寺院,或被解放軍的炮火或被紅衛兵的鋤頭夷爲了廢墟,至於其中所積累的難以估量的物質財富,如佛像法器佛具畫作等等,其實我們今天已經知道去了哪裏,歸了何處,入了誰的私囊。

張洹在寺院廢墟懸掛Dior服裝和廣告橫幅。(Public Domain)
張洹在寺院廢墟懸掛Dior服裝和廣告橫幅。(Public Domain)

就在張洹表演所謂“後疫情時代下的”時尚大秀的這裏,原本是衛藏地區宗教積澱、文化傳統非常豐厚的地域,並不只是因爲擁有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瑪山峯而聞名。藏語定日的地方在歷史上湧現過許多了不起的大成就者,建立了各教派具有影響力的寺院多達幾十座。然而這些寺院以及位於城中心之山頂的宗堡,在1959年之後的“平息反革命叛亂”和1966年之後的“文化大革命”中全被摧毀。雖然在1980年代有四十多座寺院得以重蓋,但規模遠不如從前,迄今殘牆斷垣遍佈山野。定日最著名的協格爾曲德寺如今仍有一半是廢墟。

可笑的是,爲了渲染這個秀場是如何地表現了“東西方時尚文化的碰撞融合”,張洹不但將這片廢墟說成是“古城池”,還將他用Dior服裝和廣告橫幅佔領的殘牆斷壁胡謅成“一座遺世而獨立的百年烽火臺”。這是多麼地無知卻狂妄,混亂且荒唐!事實上,標榜“忠於自由和自我”的張洹根本無視、也毫不關心西藏的歷史和現實的苦難,而是消費西藏,僅此而已。視頻中,渾身國際名牌兼具強國身份的這位藝術家,輕浮地嬉笑着,手腳並用拼命攀爬廢墟的動作,似乎欲將最後殘餘的歷史見證推倒,令人厭惡和心寒。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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