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一)

2021-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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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一) 2002年朝拜圣山冈仁波齐偶遇的行脚僧,在十八年后又因圣山和疫情而续缘,原来他是圣山南面尼泊尔籍的藏人,修行有成就的喇嘛达琼。照片只是契机,由此延伸的故事更丰富、更复杂:交织但突变的历史,具有象征意义的地理标志,一个个人物的命运,以及更为险峻的当下……我于是写下这篇两万多字的长文,并在此连载。
(唯色2002年7月3日拍)

1、转山

2002年7月的一天,当我终于足够接近地看见圣山冈仁波齐是什么感觉,许多也曾见到了圣山的人都抒发过各种感受。我也一样,在后来的文字中难以节制地抒情过。事实上,当时我们忙碌得不行。面对与众不同的圣山冈仁波齐,心情刹那激动不已,但挨肩接踵地磕完长头后,就忙不迭从背囊中取出从拉萨带来的经幡,还有笔。同行中的那位活佛说,要在经幡上写下自己的所求,然后拴在一起再挂起来。我们就各自为营,席地而坐,好像生怕别人看见自己写了什么就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我写的是亲人名字,为亲人祈福许愿。不过同行中的那位官员写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他一见我探头,立即用手遮住,让我有点尴尬。他求的是不是功名利禄?我后来猜想过。那位活佛写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而不是猜想,他肯定求的是功名利禄。几年后他俩到达了人生顶峰,我们已成路人。当然这倒不是说圣山会满足任何所求,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站起身,开始拍照。我那时带的是佳能相机,什么型号不记得了,是用胶卷来拍而不是数码。这让我很快就后悔了。我正是因为胶卷拍照更优质才带的这种相机,但我把装了十几个胶卷还有糖果、饼干等若干物品的背囊交给了背夫,而她,是的,一个老家是日喀则乡村的年轻女子,居然快步如飞。她只在冈仁波齐跟前等过我。我打开背囊,取了经幡、煨桑枝和哈达,却忘记取几个胶卷,更忘了叮嘱她要不时停下等我,结果她又快步如飞,再见已是在山下终点处。转山沿途的美景啊,我只拍摄了一半就因胶卷用完空叹息,尤其那一座座状如金字塔的山峰接连出现,而当时中国科学家批驳俄国科学家把冈仁波齐周围的山说成金字塔正是报纸上的新闻。我的意思是,我真心觉得那些山峰像金字塔,可惜空空的相机无以为凭。

如今我最后悔的是走得太快了。环绕圣山一圈五十多公里,我们从凌晨5点多至傍晚9点多,约十七个小时就转完了。据说一天转完意味着业力较轻,但很多人主要是外来者都不得不转上两天,甚至三天说明业力不轻,于是我就沾沾自喜,后来才觉得谁更有福报很难说。太快无法消化精神的佳肴,应该慢慢地转圣山,慢慢地看风景;慢慢地看风景,慢慢地转圣山;慢慢地转圣山,慢慢地看风景……。在这种时候,慢才是提升,慢才会净化,慢才能把磕着长头转山的朝圣者那额头上的伤疤,转变成度母的第三只眼睛。可我以为,我有的是机会转山,我许愿在下一个马年——据经典和传说,马年是佛陀的本命年,也是冈仁波齐的本命年,马年转山会积累无可比拟的功德——再来朝拜,而且要夜宿圣山跟前,通宵不眠,凝视与默祷,仔细铭记圣山在星月之夜的绝世之美,却没想到无法实现。

并不是个人的体力或财力所限,而是受阻于不可抗力:我这个异见人士早已成了异己分子,在拉萨的每一个日子都会受到老大哥“全方位、无死角”的特别关照,根本别想得到“边防通行证”。在2014年,这个如同钢墙铁壁野蛮地挡住圣山的马年,就我恳切得近乎哀求的申请,拉萨的便衣警察是这么回答的:“你想转山?那是奢望!”我只好将我的两串念珠交给从北京和苏州来的朋友,他们要去转山,他们很顺利地办了证件,我让我的念珠替我转山吧。

2、偶遇

幸亏我当时用有限的胶卷拍到了好照片,这么说其实是想说明一个奇迹:我那时在冈仁波齐跟前拍的几张照片,竟然在十八年之后催生了这篇文章。

我是怎么与穿绛红袈裟、戴红色毛线帽的行脚僧偶遇的?或者说,我有没有走过去跟他搭话?不记得了。他是独自转山,一只手拄着一根木棍,一只手拿着一瓶像牛奶的饮料。看上去他就是一个人,并无同伴。我被他的那种说不出来的气度给吸引了。他身形较高,胡须花白,面部轮廓分明,双目深陷有点像异族人。不过我第一眼以为他可能是康地牧人,所以一直觉得他或许来自我父亲的康地老家。我给他拍了几张照片。他没有不愿意,而是眉头紧锁,双目紧盯着我的镜头,神情里似有淡淡的忧伤。背景是圣山冈仁波齐,萦绕着云雾,像献上的哈达飘飘,又像供上的桑烟袅袅。其中一张照片上,他的身后有一头黑牦牛,驮着的行李刚刚放下,朝向圣山的姿态显得恭顺。还有一张照片上,他露出了笑容,颔首微笑着离去,不远处我们那位同行活佛的绸缎长黄袍显得十分浮夸。

那天,我们见到的冈仁波齐是这样的:在一处起伏缓和的平地,冈仁波齐显示的是上部分,两边犹如护卫的山体状如金字塔,土黄色,没有长出超出地表以上的植物,使得冈仁波齐犹如花瓣中的花蕊十分突出。它的几乎整整一面的青色岩层,青色岩层间穿插着由峰顶垂直而下的一道道未融化的雪线,或一道道巨大的冰槽,横贯着一排排阶梯状的线条,形成了类似文字或图案的神秘形状,而那峰顶!那是什么样的峰顶啊!如果非形容不可,我只能说那堆积着白雪的峰顶散发着洁白的光芒,如同不计其数的佛教徒神往的曼陀罗——看看,十八年后描述圣山,我仍然激动不已,仍忍不住要奉上尽量唯美的文字。

我也在那位行脚僧的位置上留影了两张。我的神情就像是被摄魂夺魄,愣怔着,或若有所思着,有一张双手合十,似乎快要哭了,以致于我忘记了与他是怎么告别的。很可能就是依习俗,双手向上轻摇,轻声致谢道别,总之再也没有见到。人的一生中,会有些事情让你念念不忘,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对于我来说,朝拜冈仁波齐的转山之行终生难忘,时常陷入怀念与回忆。冈仁波齐啊就是珍宝中的珍宝,而在冈仁波齐前偶遇的行脚僧总是会浮现,主要是他的眼睛,蕴藏着许多故事的眼睛,让我不禁各种猜测。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的形象与冈仁波齐重叠:一个人与一座山,一个朝圣者与一座圣山,这是多么自洽的精神场域。

然而几个月前,没错,正是高原最美好的夏季八月,一位名叫张洹的中国艺术家开着插上了五星红旗的豪车,全身披挂法国名牌如同移动的Dior广告,奔向冈仁波齐山下,用一个裹缠絮状物的酷似新冠病毒的球体,在风中滚来滚去,最后乱糟糟地滚入湖水中的方式,要在所谓的“后疫情时代”讲述所谓的“冈仁波齐的童年”。当看到这个像寺院举行的祭祀舞蹈“羌姆”中扮演骷髅丑角的白衣男子,跳上堆在湖水中的散乱的架子上摆造型,如同目睹一个流氓不知羞耻地闯入圣地张牙舞爪,留下一堆垃圾扬长而去,实在令人愤怒。我于是在社群媒体上批评这种文化帝国主义者的行为,还贴出了十八年前朝圣冈仁波齐时拍的照片,其中就有偶遇的行脚僧的照片,作为属于圣山子民的象征。

但意想不到的是,却有奇迹发生了。


(连载未完待续,写于2020年11至12月,安徽某地和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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