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RFA博客:当冈仁波齐再次出现在眼前……(七)

2022.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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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RFA博客:当冈仁波齐再次出现在眼前……(七) 我看见的科迦寺外观及天上奇特的云朵。
(唯色拍摄)

3、朝圣路上的片断:在科迦寺追问,在托林寺饮泣(一)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科迦寺。但这座原本由大译师洛扎瓦·仁钦桑布在996年创建的寺院,位于距离普兰县城18公里的村庄,找不到顺路的车辆,只能租车。虽然车费不便宜,但我渴望见到我写过的“银身三怙主”圣像,就一定要去科迦寺。一路上,我似乎听见了那首宣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朝拜诸圣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朝拜科迦银身三怙主。”

其实我不只为朝拜,而是想要亲耳听到当地人,或者说如今寺院的僧侣,如何讲述在腥风血雨的文革中,原本早于科迦寺就已塑造、有上千年历史的三尊圣像遭遇了怎样的劫难。我的倾听主要在于求证,即我之前在关于圣山冈仁波齐及圣山南面的利米地方的长篇散文(收录于去年底在台湾出版的新书《疫年记西藏》)中,所记录的关涉三圣像被毁损、被肢解的劫难是否属实,是否如此惨绝人寰。

到了科迦寺,我甚至无心细看整个寺院的面貌,而是直奔大殿,一眼即见三圣像——从左至右,立于法座上的金刚持菩萨、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藏语又称“布让文殊觉沃”。而“布让”即普兰 -- 正是所有抵达这里的朝圣者凝视与祈祷的中心。挤在朝圣者当中慢慢绕行,我终于接近正在讲述寺院最初如何建造的年轻僧侣。

“古修啦(对僧侣的尊称),这三尊圣像是旧的还是新的?是不是在文革中被毁了?”我谦恭地,却坚决地询问。

“没有毁,没有毁,”年轻僧侣连声否认,并说“这就是旧的。”

我表示决不相信,就站在三圣像前,朝着僧侣和朝圣者陈述了我所知道的事实,如著名学者东噶·洛桑赤列仁波切编写的《东噶藏学大辞典》里的记载:“文革中,科迦寺所供奉的‘银身三怙主’像,左右两尊彻底毁灭,中间圣像被斩断,上半身运至新疆;文革后寻回送归寺院,与重塑的下半身合成一体。”

进入科迦寺大殿即见“三圣像”。(唯色拍摄)
进入科迦寺大殿即见“三圣像”。(唯色拍摄)


我继续执着地追问,直率地说:“古修啦,你们不承认三圣像毁于文革,可能是你们不知道那段历史,或者知道但因恐惧而不愿意告诉外界,或者有某种压力要求你们闭嘴,是这样吗?”两位僧人面露尴尬,推脱说:“我们年轻,不清楚过去的事,要不你去找老僧人问问?”

我找到了一位老僧,随他去了当局新盖的僧舍,墙上挂着当局发的中共领导人照片,紧挨着画着本尊上师的唐卡,有某种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诞感觉。老僧先是大致讲述了科迦寺的源流:最初是阿底峡大师的噶当派传承,后来由普兰王供奉给了萨迦派而改宗萨迦派;接着回答了我的询问,讲述了三圣像的遭遇,与我写过的基本上相同。

原本有上千年历史的“银身三怙主”在文革中惨遭肢解和劫掠,文革后重新修复。(唯色拍摄)
原本有上千年历史的“银身三怙主”在文革中惨遭肢解和劫掠,文革后重新修复。(唯色拍摄)


老僧说:“恰那多吉(金刚持菩萨)的部分是旧的,绛白央(文殊菩萨)和坚热斯(观世音菩萨)的大部分都是新的,三圣像的脸都是新的。当时的那些破坏者知道三圣像是古老的银像,既然是古老的银就会有利可图,这是他们的想法,所以他们就用这样那样的工具砍三圣像,砍成一截一截的,先是拿到县银行存放,然后带到了新疆。听说砍绛白央的时候,这尊会开口说话的绛白央疼得发出了‘啊啊’的声音。”

当时,阿里地区划归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管理(确切地说,1969年,毛泽东下令阿里地区党、政、军、财、文等工作划归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和新疆军区领导,1980年重归西藏自治区管理,军事工作仍隶属新疆军区),因此在新疆的许多仓库堆满了从阿里地区各寺抢掠的佛像、法具、唐卡等无比珍贵的圣物、文物。

老僧的僧舍。(唯色拍摄)
老僧的僧舍。(唯色拍摄)


老僧的手机上保存了一张照片,图说写着“科迦寺三佛微缩雕像,西藏阿里普兰县,公元13世纪早期”,老僧说是“意大利的大学者图齐拍的”。是的,藏学泰斗、意大利藏学家朱塞佩·图齐(G.Tucci)于1928—1948年,多达8次赴图伯特深入考察,包括1930年代在普兰、札达等地的考察,涉及科迦寺、托林寺等寺院的建筑、塑像与绘画。既然图齐来过科迦寺,肯定拍过三圣像,但是不是老僧手机里这张照片我无法确定。而能确定的是,三佛微缩雕像一定是三圣像的原样。仔细看,这三佛微缩雕像与今天寺院供奉的三圣像完全不一样,主要体现在佛像的面容和身姿上,显然今为新塑。

当我离开僧舍时,老僧笑道:实际上,佛殿里的规尼啦(香火僧)他们知道三圣像的遭遇,只是不说而已。

翻拍老僧手机上的“科迦寺三佛微缩雕像”。(唯色拍摄)
翻拍老僧手机上的“科迦寺三佛微缩雕像”。(唯色拍摄)


不只是香火僧闭口不言,从网上搜到的讯息有,中国中央电视台4频道即中文国际频道曾介绍说,来自科迦寺的文殊菩萨像“通体为银质,制作非常精美,……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不只是宣传喉舌忽略不提,我从一本新近网购的,由中国建筑学者著述的《阿里传统建筑与村落》里找到对科迦寺的介绍,竟然只说历史上寺院遭受火灾、水灾等,却根本不提文化大革命一个字,根本就是在抹掉文革被毁的事实,以新充旧,以假充真,篡改历史。当然,这从来都是他们最擅长的。实际上,我们今天在科迦寺的几个佛殿里,还能看见很多壁画上诸佛菩萨的脸部都被捣毁了,然而因为类似的破坏太多,所以也就无所谓修复,以致于至今依然残缺,当目睹时我不禁悲怆满腹。

科迦寺佛殿壁画上布满残缺。(唯色拍摄)
科迦寺佛殿壁画上布满残缺。(唯色拍摄)


数日后,即已是我回到拉萨后,从微信朋友圈看到一个小视频,是科迦寺刚刚举行的一场金刚法舞的法会,面具与法衣古朴,竟有些仿若往昔。不知道法会开始之前有没有让乡民供奉古老的宣舞,事实上正如三圣像被毁,具有千年历史的宣舞也被中止,待之后重又恢复时却已是遗失多多,改编多多,变得不伦不类。而外界不了解的还有,如今中国当局对西藏寺院有所谓的“九不准”的规定,包括不准增加新的佛像、不准增加更多的僧侣,寺院建筑若有破损,必须报告政府有关部门批准修复,不准擅自维修等等。

在科迦寺新立的标语牌。(唯色拍摄)
在科迦寺新立的标语牌。(唯色拍摄)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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