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十二)

2021-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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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十二) 2008年2月間,Tenzin Sonam和Ritu Sarin在採訪我。
(王力雄拍攝)


15、想起木斯塘王國及尼泊爾比蘭德拉國王的一些往事(下)

同時,由拉姆次仁(應爲宗喀·拉莫才讓,Tsongkha Lhamo Tsering)這個名字我聯想到他的兒子丹增索朗(Tenzin Sonam),住在達蘭薩拉的電影人,於2008年2月與身爲印度人也是電影人的妻子Ritu Sarin及攝製組非常不容易地來到北京,爲正在拍攝的紀錄片《烏雲背後的太陽》(The Sun Behind The Clouds: Tibet's Struggle For Freedom)採訪了我和王力雄;還拍攝了爲8月在北京舉辦的奧運會修建的鳥巢體育館,當時還在施工。一見面,丹增索朗就送給我幾本厚厚的書,介紹說是他的父親在流亡歲月中著述的回憶錄。那是一套用藏文著述的叢書,多達12卷,是對西藏當代歷史至關重要的記錄。宗喀·拉莫次仁是安多宗喀地區的藏人,“四水六崗衛教志願軍”非常重要的領袖之一,少年時代去南京學習,中文非常好,藏文則是在流亡之後並在尼泊爾的監獄中進一步學習的,當然他再也沒能返回故鄉。丹增索朗的另一部紀錄片是關於他和妻子曾去過父親的老家,見到父親的兄弟,彼此之間幾乎語言難通。但他們帶他到山上的一排家族墳地,流淚指着一個空處說,這原本是留給他流亡在外的父親的墓地,但這已是漢化的葬俗……。

1976年6月5日,任榮在拉薩機場迎接尼泊爾比蘭德拉國王。(圖片轉自網絡)
1976年6月5日,任榮在拉薩機場迎接尼泊爾比蘭德拉國王。(圖片轉自網絡)


念及丹增索朗與我各自的人生,此刻我意識到:我們的父輩既是同族人,卻又是敵對的軍人;而我和他成了友人,並且都是流亡者(是的,我認爲,當我因寫作而被開除出中國的體制時,我即從此成爲流亡者,內部流亡者)。他有故鄉歸不得,但他所在的流亡族人的聖地我卻去不成,尤其是在2008年3月發生於全藏地的抗議之後,更是沒有來往的可能性。兩代藏人的命運正是西藏近代史的部分縮寫。

在網上搜尋相關訊息時,我看到一張以前沒見過的照片,是1976年6月5日比蘭德拉國王抵達拉薩,受到時任西藏黨政軍第一把手的任榮滿面笑容的熱情迎接。實際上,比蘭德拉國王的每次到來都是非常重要的國事訪問,當然最有名的是1973年12月9日攜王后與毛澤東會見的趣聞。據毛澤東的英文翻譯章含之回憶【1】,當毛見到漂亮的王后,握手時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放,王后的手被毛拉了那麼長的時間,“在場的人包括國王都不敢笑,也不敢提醒毛,只是年輕的王后十分尷尬。事後,我們猜想是在國王訪問之前,有人向主席談及王后年輕、端莊、美麗,主席很想親眼一見。”比蘭德拉國王來拉薩之前,在成都停留數日。離開時,作爲毛澤東接班人的總理華國鋒專門到機場歡送,其中還有時任四川省革命委員會主任的趙紫陽。
1973年12月9日,毛澤東會見尼泊爾比蘭德拉國王、王后。(圖片轉自網絡)
1973年12月9日,毛澤東會見尼泊爾比蘭德拉國王、王后。(圖片轉自網絡)

比蘭德拉國王在拉薩的每天活動都是報紙頭版。據新華社報道【2】,當時還特意安排尼泊爾貴賓“觀看了拉薩市民兵的軍事表演。……參加表演的藏族、漢族、回族和布依族(還有布依族?)男女民兵,爲貴賓們表演了高炮對空中活動目標射擊、步兵打空降、步兵排射擊以及步兵班和單兵對抗射擊等軍事項目。……表演結束後,參加表演的男女民兵列隊高呼‘中尼兩國人民友誼萬歲!’”在如此聲勢浩大的陣仗前,不知道比蘭德拉國王有沒有受到震懾。其他活動還有:“尼泊爾貴賓遊覽了布達拉宮”;“參觀了西藏革命展覽館”,目睹了“把封建農奴社會的舊西藏變爲社會主義新西藏的光輝歷程”;“遊覽了哲蚌寺、羅布林卡”;“參觀了具有一千三百多年曆史的古代建築大昭寺”(其實,大昭寺正是吐蕃君王松贊干布爲從尼泊爾迎娶的王妃赤尊公主所建)等等。在文藝晚會上,“曾到尼泊爾訪問並受到過已故國王馬亨德拉陛下親切接見的著名藏族女歌手才旦卓瑪和獨唱演員常留柱,懷着激動和喜悅的心情,用尼泊爾語分別演唱了《中尼人民情誼長》、《中尼友好歌》。”

當尼泊爾貴賓於6月9日離開拉薩,“拉薩各族人民身穿節日盛裝,聚集在街道兩旁。……青少年們吹響竹笛,打起腰鼓(據說是陝北腰鼓),歡跳民間舞,高唱友誼歌。人們揮動綵帶,不斷高呼口號,熱烈祝賀比蘭德拉國王訪問我國四川、西藏地區取得圓滿成功,衷心祝願中、尼兩國人民的友誼萬古長青。”如今寄寓臺灣的流亡藏人索朗多吉對此回憶道:“那時,我二哥在拉薩中學唸書,他們也要排隊迎接,用尼泊爾語言來歡呼。我雖然還小,卻記住了這段歡迎詞,至今沒忘,可能發音不一定準,但至今這段歡迎詞還印在腦海裏:‘蘇嗨達,蘇嗨達,嗨迪嗨,嗨迪嗨,瑪哈噠啦比蘭德拉!’”另一位藏人也回憶說:“記得居民們在大昭寺前的街道兩邊迎接時,我也跑去看熱鬧,也看到了尼泊爾國王。”顯然這個訪問在當時的拉薩是多麼地轟動,而如此隆重款待當然是對比蘭德拉國王所做的貢獻給予的回報。

木斯塘末代國王與民衆。(圖片來自網絡)
木斯塘末代國王與民衆。(圖片來自網絡)


對了,楊公素的書中【3】也提到木斯塘,是以“中尼配合掃清尼境內康藏叛匪”爲題寫的,摘錄其中重要幾句;“中尼兩國於1964年協商,如何配合剿滅這股匪徒。尼方乃不斷地向中方提供該股匪徒活動情況,向居住在尼境內其他藏族‘難民’散發中國政府印刷的大量招降傳單。這些傳單起了一定的分化作用,將死心頑固的叛亂分子孤立起來。尼政府並限制叛匪活動,阻止運送糧食彈藥,同意中國軍隊在一定條件及地區進入尼國境向叛匪發動攻擊,年尼泊爾軍隊也採取一些軍事行動加以配合。這樣,在中尼雙方配合下,於1964 6月,終於把盤踞穆斯塘的康、藏叛匪全部肅清。”不過他寫的這個時間有誤,並不是1964年,而是1974年,他的記憶出錯了。

然而如今的木斯塘連自治王國都不是了,原本14世紀建國,18世紀被尼泊爾兼併,2008年被廢除,成了尼泊爾的一個縣,人口僅1萬5千人。八年後,即2016年,被廢黜的木斯塘國王在加德滿都去世,象徵着曾經擁有比較完整的自我的一頁成了過去,也就任由他人獵奇、紛擾。據說,每年約有4千名遊客來訪,一個並不大的舊王國卻有超過兩百家的酒店,早在新冠病毒流行之前就上了無處不去的中國遊客的攻略名單,並以“中尼邊境上最後的祕境國家”作爲旅遊廣告詞。而最新的廣告詞就像是不甘落後的號召:“中國邊境的失落王國,去過的中國公民不足百人”。這意思是,中國遊客要像填滿拉薩和全藏許多地方那樣,填滿木斯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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