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RFA博客：我需要一件與科技無關的隱身衣

我需要一件與科技無關的隱身衣，
就像傳記中那枚用作法器的白海螺，
在某個奧妙心咒的反覆持誦後，
身軀縮小，縮小，就能藏身其中，
爲的是不讓邪魔干擾修行。

那些如影隨形的陌生人，
有着侵略性很強的本事，那是野蠻的
權力賦予的，在光天化日之下，
投下蟒蛇般悄悄盤曲、隨時攻擊的陰影。
蟒蛇？此地有過如此陰毒的動物嗎？

但有小青蛇，多年前，我在德仲溫泉[1]的
石塊上見過，比竹子更細，比風更靈活，
似乎沒有殺傷力，與斯巴括洛[2] ……對！
就是六道輪迴圖，與其中的蛇不同，
那是嗔恚的象徵，源於無明。

偶爾我會覺得，我像困在城堡中的隱士，
但不是可憐蟲或醜八怪，無非持守着
邊緣人的立場，說出了異端分子的話語。
我不會卑躬屈膝，討要饒恕或恩惠，
反而中意這貌似避難所的小小穴居，
恰是屬於我個人的香巴拉[3]。

假如屈從於……屈從於不計其數的填表，
有關“身份”、“民族”、“政治面貌”等等；
屈從於無權看到卻掌控一生的檔案，
裏面塞滿無所不用其極的惡；
屈從於扔給你的碗，鐵的瓷的塑料的，
戰戰兢兢地，生怕摔碎或變形；
屈從於畫地爲牢的圈，越長越像待宰的
豬或羊或其它牲口，屠夫磨刀霍霍；
屈從於到處閃爍着命名爲幸福的光芒，
卻經不起真相的一瞥。

妥協一次，即屈從一次，受辱一次。
妥協十次，即屈從十次，受辱十次。
每次經過一個個屈從之處，一個個屈辱
就像他們喜歡說的鐵拳，會反覆地擊中心臟和淚腺。
似乎付出了折壽的代價，畢竟耗損了靈氣和靈感，
我寧可屈從於美與自由的幻象，
那纔是我夢寐以求的，無比漂亮的隱身衣。


2018年8月9日，寫於拉薩
（選自於尚未出版的詩集《拉薩烈日下》）

註釋：

[1]德仲溫泉：位於今拉薩墨竹工卡縣門巴鄉德仲村，被認爲是聖泉，附近有尼衆寺院。
[2]斯巴括洛：藏語，六道輪迴圖，藏傳佛教關於六道生死輪迴的描繪。
[3]香巴拉：梵語音譯，又稱香格里拉，藏傳佛教所說的淨土，時輪佛法的發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