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十九)

2021-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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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RFA博客:在冈仁波齐遇到的行脚僧,及圣山南面的藏人与流亡的精神领袖(十九) 随着冬天降临,从普兰运送物资到Limi山谷的车辆。
(图片来自instagram)

21、流亡者的命运及老大哥的魔力

随着对喜马拉雅地区的逐渐了解,我意识到图伯特民族的流散,可能不只是指1959年随尊者流亡异国的族人,还可能包括分布在喜马拉雅地区的藏人。一夜之间,他们在各自的家乡被阻挡在矗立着崭新界碑的边界之外,成了处在“跨境”之间却并不容易“跨境”的边民,神山圣湖等诸多圣迹虽近在咫尺,却从未有过的遥不可及。

正如康奈尔大学人类学系一位学者撰写的文章(是对尼泊尔水利发展、水电建设以及对喜马拉雅水电状况所做的研究)中说:“……这些住在中尼边境的尼泊尔居民中的大部分人都持有中尼边民证,他们可以持此证跨境去中国西藏进行区域贸易或探亲:这已是喜马拉雅边境地区之间流通的历史模式的一种当代演绎。” 而且,鉴于“近期中国在尼泊尔的投资模式和‘跨越喜马拉雅的握手’,即跨界基础设施建设的项目”,“这些村落里的居民对于自己周围环境变化的速度感到既兴奋又担心。”[1]

牦牛和马依然是Limi山谷的主要交通工具。(图片来自instagram)
牦牛和马依然是Limi山谷的主要交通工具。(图片来自instagram)

Limi地区的藏人也同样持有“中尼边民证”,也同样面临着令他们“既兴奋又担心”的变化。但必须说明的是,Limi藏人的“边民证”只能在普兰县内使用,普兰县之外的地方是不能去的,包括圣山圣湖。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关闭边界,那么“边民证”也是无效的。不过我须谨慎地讨论流亡的话题。比如对于Limi藏人,不应把他们看作是流亡藏人。毕竟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家园,没有失去自己的家园,也没有背井离乡,饱受流亡之苦。即便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去往其他地方包括普兰谋生,但是他们的根依然在Limi,而那里依然没有改变多少:没有被外来者“解放”,目前连中国游客都没有。

然而他们所信奉的宗教领袖,如直贡绛衮澈赞仁波切与努巴仁波切的故乡都是拉萨,却在人生的中途不得不逃离拉萨,从此不归。如果不是因为遭遇劫难,他们一定不会去往邻国度过余生,所以他们才是真正的流亡藏人。而且,后来还有从故乡去往异乡的年轻流亡者,如敬安仁波切和森给滇真仁波切,也是新一代的流亡藏人。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的教法是随着他们的流亡而流亡,并惠及了喜马拉雅山麓守着小小家园的族人,以及更遥远地方的异国有缘人,这就像是命运的一种奇特的安排。这样的流亡命运未来会有怎样的轨迹,还需要研究者和关注者予以更多的观察。

就边界而言,边境地带的边民之间的日常生活:亲属关系,宗教社群,贸易区域等等,一直维系着相互间的网络。这个网络古来有之。这是一种超越了地缘政治的网络,更多的与人性和信仰有关,如今却日益受到干扰。一位朋友说,尊者达赖喇嘛前些年每次去拉达克举办法会时,都会有边界另一边的藏人悄悄过来接受灌顶,但他们会带有歉意地解释,由于不得不遵从命令,使得他们不得不驱赶牛羊进入拉达克牧场……。

另外,由于地理等客观条件的限制,包括Limi等地方的边民的生活物资实际上大多来自中国。有张照片上,小商店里出售产自中国和尼泊尔的各种小商品。有张照片上,有中国的水瓶、康师傅方便面。有个视频:村民在农田收青稞,牦牛三三两两,拖拉机上写着中文,是中国出产。还有个视频:新年聚会的桌子上摆着中国饮料:茉莉清茶;当地人自制的青稞酒也摆在桌子上。有些器具来自印度,如铝锅和水壶。

慈悲而威猛的护法女神阿企秋吉卓玛画像。(图片来自instagram)
慈悲而威猛的护法女神阿企秋吉卓玛画像。(图片来自instagram)

随着某种依赖程度的加深,使得某种压力也渐趋逼近。又一次联系最初接触的那位Limi青年,我开始小心翼翼,担心自己的直言不讳会给他造成困扰。我不便提到他的名字,因为他担心会带来麻烦。我无法想象这会是怎样的麻烦:会被越境“喝茶”吗?可是我们之间并没有谈过任何不宜谈论的敏感话题。我主要是打听他祖父的弟弟,他称之为“波啦”的爷爷,即我在冈仁波齐偶遇的行脚僧达琼喇嘛。我主要关心的也就是他,以及由他蔓延开来的一个个故事。

Limi青年的忧虑是我非常熟悉的忧虑,我在许多藏人那里感受到过,其实我自己也有类似的忧虑。我们都会把“瑟瑟其”(藏语小心)当做彼此的叮嘱和告诫,并不敢畅所欲言,而是说着说着戛然而止,说着说着就此别过。说到底,我们都害怕老大哥。老大哥的阴影如同有着无所不能的魔力,可以随意跨越任何一种“界”,无孔不入。但我还是很意外,想不到竟然连边界之外的藏人,尼泊尔籍的藏人,也会如此提心吊胆。

是因为贫穷的原因吗?毕竟尼泊尔的贫穷很有名,连基础设施的建设都匮乏。Limi地区处在大山中的峡谷地带,时常面临自然灾害的威胁,这会让当地百姓忧虑。2019年3月就有报道[2],气候变迁下,融冰形成的冰川湖可能引发“冰湖溃决洪水”,而对千年古寺仁钦林寺造成威胁。报道称:“气候变迁不仅会危害有形的宗教资产,也会破坏无形的文化景观。失去被受尊重的传统,也可能严重冲击、孤立这个偏远的社区。”由衷地祈盼慈悲而威猛的护法女神阿企秋吉卓玛继续护佑Limi地区及其藏人。

注释:
【1】《环喜马拉雅区域研究编译文集(一)——环境、生计与文化》书中的《水电国公民:尼泊尔水利发展前沿中的地域性与能动性》一文,由康奈尔大学人类学系Austin Lord撰写,159页。
【2】报道:气候变迁冲击尼泊尔山村 藏传佛教千年古刹陷险境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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