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二十二)

2021.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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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二十二) 達瓊喇嘛在疫情中的寺院。
(Limi藏人提供)

23、瘟疫時光中的某種救贖(下)

疫情中,81歲的達瓊喇嘛固守在加德滿都被關閉的寺院中。從有關加德滿都的視頻中見到戴口罩的人們在繞着巨大的佛塔轉經。有一天,他的侄孫傳給我一張照片:戴眼鏡的臉上綻放溫暖的微笑,長長的白鬍須與絳紅、明黃相間的袈裟輝映出靜修者的榮光,背景是懸掛唐卡的佛殿,“這個大流行把寺院關了這麼久,喇嘛爺爺都胖了,”他的侄孫笑道。我感動他的瞭解,讓年輕僧人給喇嘛爺爺拍照是個好主意,我確實想看見他的近況。有一天,我又收到一張照片,是幾個親戚晚輩終於能去寺院探望時,給喇嘛爺爺拍的,笑容依然,眼神明亮。我很喜歡這兩張照片。我更希望在山那邊的寺院以他習慣閉關修行的方式安度瘟疫時光的達瓊喇嘛,能知道我因他而寫的這些故事,並且,我很想對他說:噶真且(由衷感謝),喇嘛啦!

即將被宰殺的犛牛如同一種隱喻。(唯色2021年9月拍攝)
即將被宰殺的犛牛如同一種隱喻。(唯色2021年9月拍攝)


疫情中,遷往臺灣的直貢澈贊法王度過了全球無數信衆於線上虔誠祝禱的75華誕,原本計劃在舍衛城舉行的不分傳承、不分教派的佛法學習及佛教文化節只得暫時取消。但對於我卻像是一個意外的恩典,得到了與法王通過網絡交談的機會,使我得以繼續補充、豐富這篇越寫越長的文章。而疫情中,恰恰是在疫情中,我觀看了直貢澈贊法王數年前在位於加德滿都的仁欽林寺,向信衆傳授頗瓦法的視頻:深夜,我遵照法王的開示,觀想金剛亥母及頭頂的諸佛菩薩,第一次確切地得知“頗瓦”其實就是魂識的搬家,在死亡來臨時,魂識從這個軀殼搬遷至精神意義的家園中,那麼,今生的現在,此刻,就要做好讓靈魂搬家的準備。

瑞士探險家Augusto Gansser在1936年拍攝的聖山岡仁波齊。(圖片來自網絡)
瑞士探險家Augusto Gansser在1936年拍攝的聖山岡仁波齊。(圖片來自網絡)

疫情中,我無法返回故鄉拉薩,只能寄寓於或受困於異鄉,但明白這並不只是因爲一種瘟疫所致。我寫於病毒最初蔓延時的長詩《時疫三行詩》開頭即寫:“沒有一個地方不淪陷/沒有一種瘟疫不可怖/不,更有他疫遠甚於此疫”。然而疫情太漫長,人們從起先的驚懼漸漸地習慣,甚至因爲人類這種生命特有的忘性而淡漠了已經發生過的吞噬與毀滅,以及並未消失的危險,反而過起了只圖肉身快活的幻覺時光,並不把無常當做至關重要來認真對待。更堪憂甚至不可原諒的是,那些掌握權力或者圖謀權力的政客,在漫長迄今的疫情中本應該做好各種防範,卻把心思都付諸於私慾,而對民衆的福祉毫不在乎,以致於疫情或蔓延或捲土重來,他們不是束手無策就是到處甩鍋,這實在是悲哀。

偉大的地理學家斯文·赫定(Sven Hedin)1907年考察了聖山岡仁波齊,並素描了這座聖山。(唯色提供)
偉大的地理學家斯文·赫定(Sven Hedin)1907年考察了聖山岡仁波齊,並素描了這座聖山。(唯色提供)


有一天傍晚,我一如往常邊散步邊唸經同時戴着耳機用手機聽書,在重聽博爾赫斯的小說時聽到我曾讀過的這段仍然感動不已:“……在世紀的過程中,山嶺會夷平,河流往往改道,帝國遭到變故和破壞,星辰改變形狀。蒼穹也有變遷。山和星辰是個體,個體是會衰變的。我尋找某些更堅忍不拔、更不受損害的東西。我想到穀物、牧草、禽鳥和人的世世代代。”[1]

什麼纔是“更堅忍不拔、更不受損害的東西”呢?世間萬物,成住壞空,唯有精神和信仰纔會永存,這可能就是聖山岡仁波齊給予我們的啓示。我想起去往岡仁波齊的朝聖路上,信徒用地上的石頭堆砌一簇簇小小的石堆——這是每條朝聖路上都會出現的景觀,而這與靈魂的去向有關——這是路標,使得死後的魂靈不致迷失;這是住所,讓趕路的魂靈得以休息。人的生命,衆生的生命絕不是隻有一生只有今世,須得爲來世積累福報而不是什麼都用盡,或趕盡殺絕,不給他人活路也即是不給自己活路。

位於利米山谷的仁欽林寺有近千年的歷史。(Limi藏人提供)
位於利米山谷的仁欽林寺有近千年的歷史。(Limi藏人提供)

聖山岡仁波齊自有各種形象:春夏秋冬各有不同,一日內每個時刻也不一樣。我意外地發現,瑞士探險家奧古斯特·甘瑟(Augusto Gansser)在1936年7月3日扮朝聖者拍攝的岡仁波齊,與我在2002年7月3日朝聖時拍攝的岡仁波齊,不同年卻同月同日,正好相隔六十六年整。從照片上看,他那時的聖山幾乎全白,那是雪;我這時的聖山只有峯頂雪白,通體青色。比奧古斯特·甘瑟更早十年,有個英國人拍攝了岡仁波齊。比他更早,偉大的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Sven Hedin)路過岡仁波齊時,拍攝了朝聖者及身後遠處的聖山,也素描了近在跟前的聖山。據說那個英國人想攀頂,但因暴雪突降而未果。更有奇特的傳說稱後來有俄國人攀登過,卻急劇地衰老、死亡。中國人也覬覦聖山,就像那個口吐“後疫情時代的自我救贖”等等蓮花泡沫,卻在岡仁波齊留下垃圾的中國藝術家竟要講述“岡仁波齊的童年”,可他連自己卑賤的童年都無從說起,又有什麼資格來說聖山的童年?如果他非要說,還不如去說說他自己掙扎在那個豬圈裏的一生。

不過他給自己添加的“天葬師”這個標籤,即他對自己的這一認證倒是恰如其分:西藏躺在世界屋脊之巔,所謂的“天葬師”以藝術的名義操刀凌遲,而他所依憑的權力與資本正是他手持的兩把刀,一把刀刻着五星紅旗的圖案,一把刀刻着Dior的標籤;狂風凜冽,遮天蔽日的禿鷲貪婪地撲過來撕咬、分食着西藏,恰如這句西藏諺語:神佛所在,妖魔亦云集。象徵四大宗教衆神居所的聖山岡仁波齊雖然靜默屹立卻不等於沉默忍耐,而那些在所謂的“後疫情時代”的“自我救贖”表演,越誇張越似妖孽,更是爲這個凌遲西藏的“藝術行爲”的時間性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幾位與我有過交談的Limi青年都沒去轉過岡仁波齊,不是不想去而是根本就去不成,但說起聖山都非常親切,就像是說起家中的至尊之寶。肯定是這樣的,岡仁波齊原本就是他們的共同身份。又如同我的朋友Pazu Kong(薯伯伯),在拉薩開過多年的風轉咖啡館卻不得不因不可抗力放棄的香港人,以獨自轉過聖山的經驗對我說:“我覺得轉山時最大的感受,是幾千年以來,從苯教或更早時候的人類,大家看到的岡仁波齊都是共同的記憶。”

除此,聖山還爲周圍所有衆生提供了強大的精神庇護。僅僅看到聖山的身影,哪怕只是遠遠一瞥,也已經能夠得到心靈的慰藉,這尤其被聖山的北面和南面的人民視爲得天獨厚的福報。實際上,住在南面峽谷的衆生真的獲得了保護,那座存在了近千年的仁欽林寺即是這種保護力量的具體象徵。

註釋:

【1】 博爾赫斯短篇小說《神的文字》,上海譯文出版社。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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