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集--放逐者诗作

2009-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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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方式

哈金

我们曾经喜欢谈论痛苦
我们的日记和书信塞满了
失落、抱怨、和悲伤
即使没有痛苦
我们也不会停止哀叹
仿佛希望从悲痛的面孔上
看到魅力

而后,我们又不得不表达痛苦
那么多灾难没有警告就降临
工夫白费了,爱情失去了,房屋没有了
婚姻破裂,朋友行同陌路
理想被眼前的需要消磨掉
词语在我们喉咙里排成队
想要好好地哀叫一番
痛苦像是一条无尽的河——
生命中唯一不朽的流动

失去了一片土地,放弃了一门语言
我们停止谈论痛苦
笑容开始照亮我们的脸膛
我们笑啊,笑自己搞得一团糟
一切变得美好起来
即便是草莓地里的冰雹

(明迪 译)

哈金(1956-),本名金雪飞,出生于中国辽宁省,14岁当兵,转业后在铁路上工作,自学英语,后考入七七级本科生,82年毕业于黑龙江大学英语系,84年获山东大学英美文学硕士,85年留学美国,92年在布兰戴斯大学获文学博士,92-93年就读于波士顿大学写作坊,94--02年任乔治亚州艾默里大学驻校诗人并教诗歌创作,2002年秋季至今在波斯顿大学英语系教小说创作。1989年因天安门事件而决定留在美国,并用英语写作,已出版有三本诗集,五部长篇小说,四部短篇小说集等,《等待》获得美国国家书卷奖及笔会/福克纳奖;《战废品》获得笔会/福克纳奖;《光天化日》获得弗来尼里•欧康纳短篇小说奖;《词海》获得笔会/海明威奖;此外还多次获得过普希卡奖、坎尼评论奖、以及欧•亨利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被多次收入美国年度最佳短篇小说集。



我醒来时,笑了
——给L.Y.


哈金

人们说我是个悲伤的人
悲伤在这里是致命的疾病
快乐才是成功的钥匙
如果你悲伤,就注定会失败——
你不能使老板高兴
你的长脸不能吸引顾客
几声叹气
足以让朋友们失望

昨天下午我遇到潘
一个越南人,曾经是将军
坐了九年牢之后
来到这个国家
如今他干清洁工
总是躲避
过去的部下
因为他们每个人
都比他过得好
他告诉我,“悲哀
是一种奢侈
我没有时间悲伤
如果整天悲伤
就没法养家糊口。”

他的话令我惭愧
尽管我早就听说
繁忙的蜜蜂不知道忧伤
他让我觉得还算幸运
有饭菜填饱肚子
有书可读
应该快乐和感激

我哼着欢快的曲子回家
妻子笑了,奇怪
我怎么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儿子跟着我在地板上跳来跳去
笑啊,开心啊

昨夜
我在梦里参加一个晚会
大厅里挂满了字画
有许多欢声笑语
我随意漫步
忽然看见你的字迹
挂在空中
像翅膀一样飘动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转身
看见你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还是那张清瘦、无动于衷的脸
只是那件蓝衣裳颜色变深了
什么东西在我胸中咔嚓一下
眼泪涌了出来
诺言有什么用
我许过诺,许过一百次了
但从来没有回去。无论我们到哪里
原因都一样
谋生,养家
如果一首诗出现,那仅仅是
意外的幸运

我胸口痛了几小时
但我醒来时——笑了


(明迪 译)


在纽约

哈金

我在金色的雨中
沿着麦迪逊大道缓步而行
载着太多的词语
它们来自那一页——
说个人对于部族多么不足轻重
就像蜂窝继续繁荣
虽然一只蜜蜂消失了

这些词语在我背上
咬啊咬啊,直到钻进我的骨头里——
我变成另一个人
孤独,漂泊
不再梦想运气
或遇到朋友

没有智慧像霓虹灯
和红绿灯那样闪亮
但有些词语真实得
如同贪钱的眼睛
黄色计程车
和窗台上的肥鸽子

(明迪 译)





黎明前

哈金

晨星坠入秋天的云海
我的思绪又飘动起来
穿过霜冷的风
飞到一个红屋顶覆盖的小镇
倦鸟在朦胧的林中
尖鸣呱叫
宣布短暂的投降
或狂热的征服

他们召唤爱——
我对一个厌倦了爱情的女人之爱
和对一个要求爱屋及乌的国家之爱
两种爱美得让我
晕眩,其实都是幻觉
来自我天真的眼睛
如今他们深信
我满怀怨恨和恶意
逃到这个地方
在异国的孤独中
调养膨胀的自我

他们怎能想象
这些年我在纸上爬行
拖着文字的镣铐
只是为了证明
我是个称职的恋人
不靠赞美
仍可以创造出骄傲

(明迪 译)




另一个国度

哈金

你必须去一个没有边界的国家
在那裡用文字的花环编织你的家园
那裡有宽大的树叶遮住熟悉的面孔
它们不会再因为风吹雨打而改变
没有早晨或夜晚
没有欢乐的叫喊或痛苦的呻吟
每一个峡谷都沐浴著寧静的光辉
 
你必须去那裡,悄悄地出发
把你仍然珍惜的东西留在身后
当你进入那个领域
一路鲜花将在你脚下绽开

(明迪 译)

注:本诗为哈金小说《自由生活》中的人物武男的诗。




交锋

哈金

你被自己的愚蠢误导
一心去步康拉德
和纳博科夫的后尘。你忘了
他们是欧洲白人
记住你的黄皮肤
和那点才分——不可能
让你大器晚成
干嘛相信你可以用英文写诗
英语的乐感对你并非自然

你背叛了我们的人民
用拼音文字涂涂写写
你蔑视我们古老的文字——
汉字坚如时间之河中的岩石
抵制垃圾语言的潮汐
你沉溺于仇恨,误把消遣当成所爱

即使你走运,某一天
在洋鬼子的庙里坐上一把交椅
你真以为他们会
因你写出好诗而接受你?
小心啊——他们中有些人耍过无赖
会称你为精明的支那佬
*

看在上帝的份上,放松些吧
别没完没了地谈论种族和忠诚
忠诚是条双向街
为什么不谈谈国家怎样背叛个人
为什么不谴责那些
把我们的母语铸成锁链的人
这条锁链把所有不同方言
禁锢在执政的机器上
是的,我们的语言曾经像条河
但现已萎缩成一个人工池塘
你被困在其中,半死不活
像宠物一样去服从和取悦
所以我宁可在英语的咸水里
以自己的速度爬行
至于庙里的鬼神
为什么我要在意他们接不接受
黎明的曙光不歧视
树木、蝴蝶、或小溪
(不像被人类传染的狗)
不会注意你的肤色

用这个语言写作,意味着孤独
意味着生存在边缘,在那里
让孤单成熟为清寂

(明迪 译)



逃避逃亡

黄翔

那儿的一切都令我热恋
高原肌肉粗礪的砂石 沟壑
雄崮高峁项背金属的光泽
太阳吹奏炎热的嗩吶
一团云影移动雨意。
窑屋手打遮阳
眺望苍黄
贫穷和暴力  此刻
是一种财富
我像廝守老屋的狗一样
廝守我曾经厌恶的
和憎恨的
怀念驱逐  怀念迫害  怀念
咄咄逼视过我的
苦难和死亡
我自由地拒绝自由
我无可选择地逃避
逃亡
世界是一道夹缝
夹钳一样钳住我
世界是一条有许许多多出口
而没有一个出口的地下隧道
所有的入口都是堵死的出口
一个人早已死在里面
而谁也无从知晓
从一片大陆到另一片大陆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我不是一个迁徙者  一个
叩访者  一个膜拜者
而是身不由主地奔赴陌生
和永久的孤独
阿美利加辽阔的天空辽阔地
挤压我
高楼大厦主题鲜明地
在一隻蚂蚁的头顶
振翼凌空
财富和异国的语言
频频发射暴虐的闪光
时间在喧嚣中双目失明
我孤身躑躅街头  独自咀嚼
噪音  速度和节奏
陷落看不见的
尖锐呼啸的
漩涡
唯有一条河依然流动
我的血液
弥漫故里和乡士的气息
唯有一棵树伸展我的四肢
紊乱黄尘和牛车的辙跡
唯有一匹小如毛驴的马  驮著
大戈壁全部孤寂的重负向我
摇近
高墙和铁丝网重又出现
监狱乐园般对我充满诱惑
狱警和狼狗朝我微笑
目光中有果汁的甜蜜
回忆像沁凉的井水
消解流亡的暑热和疲累
太阳正从某座小白屋门前的草坪上
坠落
红苹果一样地在一隻松鼠的爪下
滚动
我嵌入画框又远离画框
瞬间发现两者之间横亙著东西
两半球全部广阔的空间和
距离
从前太阳从东方升起  撞伤
我的每一个日子
千万道光线都喷溅鲜血  火焰
和仇恨
现在太阳照耀在西方  温声
异城天地的居室  红灯笼般
滑出我的泪光和
双臂的环抱
没有熟悉的风景
我的寂寞就是风景
没有如狼的人群围困  吶喊
和追逐
泠漠就是藏身人群中
朝我呲牙裂嘴的 狼
我的孤独朝向过去
倾斜
两扇咿咿呀呀的雕花木门
铰链脱落地朝我敞开
我自溺於昔日阴森黑暗的
寧静
我在挣脱苦难中
怀恋苦难
我在获得自由中
拒绝自由
我在终生绝路终生出逃中
逃──避──逃──亡
没有等到我的期许我的
呼唤我执著等待的
“戈多”
满面红晕地驱车而至
我已破门而出
弃屋而走
反叛命运和接受命运
就是命运
失去家园的漂流的心灵
最后的家园就是
永──无──家──园
 
1991年7月20日夜半窒息中惊醒难以成眠,凌晨萌动诗情─吐於纽约。

黄翔(1941-),湖南省桂东县人,1958年开始发表作品,其诗作被选入同年全国诗选,并参加中国作家协会贵州分会,成为最年轻的作家协会会员。1959年因政治迫害被除名。从1959至1995年先后六次因追求生命自由和言论自由受到监禁,作品禁止发表长达数十年。黄翔是当代中国大陆“地下文学”中创作最早的自由诗人之一,其创作涉及各种形式,包括诗歌、诗论、文论、诗化哲学、半自传体长篇小说、散文随笔、政论和回忆录等,经历届政治运动清查、抄收,现幸存有叁百万字左右。这些作品有诗文选集《黄翔-狂饮不醉的兽形》、文论集《锋芒毕露的伤口》、诗化哲学《沉思的雷暴》、半自传体长篇小说《自由之血--天空下的一个人和一个人的天空》(压缩本书名为《刀尖上的天空――灵肉自在与自焚者说》、散文随笔《梦巢随笔》、纪实性自传《喧嚣与寂寞-黄翔自传•东方敍事》以及政论、回忆录等共十余部。2004年10月至2006年10月黄翔应邀为北美避难城联盟 (The North American Network of Cities of Asylum )属下的匹兹堡避难城(COA/Pittsburgh)首位驻市作家。2007年再次获美国赫尔曼•哈默特(Hellman-Hammett)言论自由作家奖。



书法

黄翔

雪下得最浓的时候
我的笔浸满了酒
随意伏案涂鸦
泼下满纸斑驳酒迹
血墨旋舞香醇的风雪
倏地绽开一树梅花
雪下得最狂的一刻
笔醉得最顉的一瞬
一幅草书震颤寂静
四壁围困雷霆

1999年3月12日,即兴于新泽西




--新泽西的冬天


黄翔

天幕是灰色的温馨
树杈的紊乱静穆
万千雪花的镍币玎玲落地
迷濛的车影寂然无声
尖顶的房舍孤立金字塔
人在暖和的深冬背后
炉火上沸溅一壶清纯
淋旺蹿出火苗的乡愁

1999年3月14日夜,于最后一场大雪中



另类奢侈


黄翔

这个城市
每天吞吐着
许多匆忙
许多脚步的叙事
唯一遗忘的
是孤独
飢饿一样
难忍的
孤独

2000年2月18日



无奈

黄翔

画笔往调色板上一蘸
竟蘸起一堆喧嚣
色彩朝画布上一泼
哗啦啦泼出静默
凝神諦听虚无的天地
呼啸的是山 咆哮的是河
驀然间吐净一生的热闹
才发现活得最是寂寞

2000年4月12日夜



故园十六行——中国之恋


黄翔

一片化不掉的积雪
一段淋不坏的木栅
 
一团融不散的日暉
一阵吹不熄的山籟
 
一杯冲不淡的釅茶
一壶倒不光的醇酒
 
一块哭不完的碑铭
一口渴不死的枯井
 
一池舀不尽的軼事
一丛长不大的童谣
 
一粒击不碎的结石
一滴洗不褪的墨迹
 
一份载不动的眷恋
一种邮不走的情感
 
一世退不去的高烧
一生降不下的血压



流亡之书

杨炼

你不在这里  这笔迹
刚刚写下就被一阵狂风卷走
空白如死鸟在你脸上飞翔
送葬的月亮一只断手
把你的日子向回翻动
翻到你缺席的那一页
你一边书写一边
欣赏自己被删去

像别人的声音
碎骨头随随便便啐到角落里
水和水摩擦的空洞声音
随随便便移入呼吸
移入一只梨就不看别人
一地头颅都是你
在字里行间一夜衰老
你的诗隐身穿过世界

杨炼(1955-),出生于瑞士,成长于北京。十一岁起经历文化大革命,七十年代后期开始写诗,1978年参加“北京之春”民主运动,成为地下文学杂志《今天》主要作者之一。1983年,其长诗《诺日朗》引起轰动,并在“清除精神污染”政治运动中遭到批判。1988年应澳大利亚文学艺术委员会邀请前往澳洲访问一年,其间发生“六四事件”,因作品在大陆遭禁而开始流亡生涯,迄今二十年,足迹遍及欧、美、澳洲各个角落,现定居伦敦。出版有诗集九种,散文集二种,以及众多文章,收入“杨炼作品 1982--1997”(诗歌卷:大海停止之处;散文/文论卷:鬼话/智力的空间),和“杨炼新作1998-2002”(幸福鬼魂手记),这些作品已被译成二十余种外文。杨炼曾获意大利FLAIANO 国际诗歌奖;诗集《大海停止之处》,获英国诗歌书籍协会推荐英译诗集奖。除2000年底担任台北驻市作家外,杨炼亦曾获邀任德国DAAD艺术交流计划、美国AMHERST学院等驻会、驻校作家,德国威玛(WEIMAR)国际论文竞赛、“德国之声”国际广播文学竞赛评审,“台北国际诗歌节”海外顾问及“柏林国际文学节”顾问等。2008年当选为国际笔会理事。



被禁止的诗

杨炼

死在三十五岁已经太迟
你早该在子宫中被处决
像你的诗 无须
一页白纸作墓地
不准诞生的孩子
把手锁在罪恶里
五指腐烂像冬眠中纠缠的蛇
眼睛腐烂  逃开噬人的风暴
你的脸一摸就是一汪水
骨头划出道道白痕
是肉体深海下一群鳗鱼
在白色海草间穿游
更苍白的呼喊间只听见黑暗
你被别的手无情抹平
淡淡改成一个错字
胎衣越裹越紧
遗言和你一同死去
死在今天
变成一个恶臭的消息




一只苏黎世的天鹅


杨炼

如他所说  幸福有一种挽歌的形式
挽留它自己不知道的美
舞蹈的流水  假寐了七百年
向石拱桥上那人匆匆一瞥
如她所说  挽回不了就一口口去咀嚼
扑入腋下的又一场白雪
橙红色小嘴依次伸向似曾相识的岸
肉体的热忱  热衷于放弃
抽搐的羽毛笔  签署过再多垂死
仍是单数  如他站在水面上说
如她  认出倒影中冷冷重叠的唯一一只
在河底甩着断翅  说  阳光嚼烂了
五指之美美在死死握紧茫然
泄露内心的蓝  衬得一根银制链条更刺眼
弯成它自己血污的首饰
肯定一只大鸟的狂暴  挽歌般安详




方舟

杨炼

你们总是沉没于一片早已经过的水域
当森林不变的寂静
磨利了斧头
树桩发黑的脚趾四处走动
松果的坠落声  为夏天做出解释
松针铺满一条火红的道路
头脑  是头脑留下登陆的痕迹

是一块岩石在火中爆裂
是看着大火的眼睛  终年感到寒冷
被记忆复活的白雪
是斧刃从两行字之间向天空挥去
挥霍绿色  一棵树酷似另一棵
挥舞睡眠  啄木鸟的洪水

把鼾声狠狠抛出此刻
抛进  肉里栽种的瘟疫
陈述往事的青草们  龇出地下的牙
喊叫  却被木头耳朵蓄意错过
死寂牢房里疯子唯一的错
是总会醒来  到昨天才醒来
过去的枝头  目测着海底苍白的磷火
用鸟儿背诵你们嘴里霉烂的诗




窗台上的石头

杨炼

窗台上的石头望着窗外
它使整个房间向悬崖倾斜
活在沉船中的鱼  都准备烂成鱼刺
琴声被一把斧头砍伐
大树仍在做一次绿色的五指练习
每场静止于窗台上的暴风雨
都以静止的方式打入屋内
像石头冷漠的光芒打入你
整个大海向起点倾斜
你被监视着爬进一条软体动物
无意中形同尸首
随时可能被乌鸦啄起
玻璃放大了什么也不说的威胁
一只灰眼珠直瞪着你的脸  忽略你




伦敦

杨炼

现实是我性格的一部分
春天又接受了死者四溢的绿
街道 接受更多鲜花下更黑的送葬队伍
雨中红色的电话亭犹如一个警告
时间是内脏的一部分  鸟类的口音
打开长椅上每张生锈的脸
看着夜色的眼睛一场冗长的飞行事故
又一天被涂掉时  伦敦
写尽我的疯狂  舔尽啤酒的棕色泡沫
钟声在一只鸟头里震荡象阴暗失业的诗句
城市是辞的一部分  我最可怕的部分
显示我的渺小  接受
窗外霉烂的蓝色羊皮封面
羊肉们的记忆勤奋装订着
自己的死亡  死在  不抽搐的镜头里
当两页报纸间是墓地  墓地后边是大海




过冬

北岛

醒来:北方的松林——
大地紧迫的鼓声
树干中阳光的烈酒
激荡黑暗之冰
而心与狼群对喊
  
风偷走的是风
冬天因大雪的债务
大于它的隐喻
乡愁如亡国之君
寻找的是永远的迷失
  
大海为生者悲亡
星星轮流照亮爱情——
谁是全景证人
引领号角的河流
果园的暴动
  
听见了吗?我的爱人
让我们手挽手老去
和词语一起冬眠
重织的时光留下死结
或未完成的诗

北岛(1949-),原名赵振开,祖籍浙江湖州,出生于北京,曾做过建筑工人和编辑。1978年他和诗人芒克在北京创办自1949年以来第一份非官方文学杂志 《今天》。两年后被迫停刊的《今天》,于1990年在海外复刊,他一直担任主编。北岛因在1989年六四民运中的特殊作用,不被中国政府见容,于1989年移居国外,曾旅居瑞典等七个国家,后在美国加州定居。1994年曾经返回中国,在北京入境时被扣留,遣送回美国。2001年10月回国为父奔丧,2002年宣布退出“中国人权”。北岛曾任教于加利福尼亚大学戴维斯分校,还曾是斯坦福大学、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莱分校客座教授。2007年北岛应聘到香港中文大学教书,从此结束近20年的漂泊生活。北岛着有诗集、散文集和小说集多部,被译成20多种文字。主要诗集有:《太阳城札记》、《北岛顾城诗选》、《北岛诗选》、《在天涯》、《零度以上的风景》、《开锁》。散文集有:《蓝房子》、《失败之书》、《时间的玫瑰》、《青灯》。




东方旅行者

北岛

早饭包括面包、果酱、奶油
和茶。我看窗外肥胖的鸽子
周围的客人动作迟缓
水族馆

我沿着气泡攀登

四匹花斑小马的精彩表演
它们期待的是燕麦
细细咀嚼时间的快乐

我沿着雷鸣的掌声攀登

推土机过后的夏天
我和一个陌生人交换眼色
死神是偷拍的大师
他借助某双眼睛
选取某个角度

我沿着陌生人的志向攀登

那自行车赛手表情变形
他无法停下来,退出激流
像弹钢琴的某个手指

我沿着旋律攀登

某人在等火车时入睡
他开始了终点以后的旅行
电话录音机回答:
请在信号响声后留话





在天涯

北岛

群山之间的爱情

永恒,正如万物的耐心
简化人的声音
一声凄厉的叫喊
从远古至今

休息吧,疲惫的旅行者
受伤的耳朵
暴露了你的尊严

一声凄厉的叫喊






围困

北岛

红樱桃被其词义嚼碎
把核儿吐向
盲鸟们俯冲的海

我在港口等你
灯光计算着夜的容量
多少悲舟——
那些世代相传的锚
水下生锈的风暴

星星提高你的歌声
在告别的横线上

直到死亡敲门
直到阅读成为可能
田野被合进书里
你抱着这书
赤裸地进入鸟的瞳孔
充满光明



同行

北岛

这书很重,像锚
沉向生还者的阐释中
作者的脸像大洋彼岸的钟
不可能交谈
词整夜在海上漂浮
早上突然起飞

笑声落进空碗里
太阳在肉铺铁勾上转动
头班公共汽车开向
田野尽头的邮局
哦那绿色变奏中的
离别之王

作者突然问:
"谁
知道失败的绝招?"
在那些迅猛生长的树下
我越变越小
在城市的棋盘上移动



那最初的

北岛

记忆暴君在田野敲钟
震碎围困他的时间镜框
试图抓住风暴的警察
因辨认指纹而晕眩
那最初的,搅动万丈光芒

星星在夜的剧场订座
看那黎明之王死去
影子刺客们斜如命运
歌声浸润了喉咙
那最初的,狼血般温暖

明天是幸存的黄金
孤儿带领盲目的颂歌
在隘口会见月亮
当天地合拢
那最初的,点火

那最初的没有名字
河流穿过时刻表
太阳撑开它耀眼的伞
为异乡人送行
那最初的,是路程





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多多

十一月入夜的城市
惟有阿姆斯特丹的河流

突然
我家树上的桔子
在秋风中晃动

我关上窗户
也没有用
河流倒流
也没有用
那镶满珍珠的太阳
升起来了

也没有用
鸽群像铁屑散落
没有男孩子的街道突然显得空阔

秋雨过后
那爬满蜗牛的屋顶
——我的祖国

从阿姆斯特丹的河上
缓缓驶过……

1989

多多(1951-),原名栗世征,出生于北京,1969年白洋淀插队,1972年开始写诗,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系朦胧诗代表之一。主要著作有诗集《行礼:诗38首》、《里程:多多诗选1973—1988)》、《阿姆斯特丹的河流》等,还有多种外语译本诗集。曾多次参加世界各大诗歌节,到英国、美国、德国、意大利、瑞典等十多个国家的大学进行过讲座和朗读,并曾任伦敦大学汉语教师,加拿大纽克大学、荷兰莱顿 大学住校作家。旅居荷兰近15年后,于2004年回到国内,任海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居民

多多

他们在天空深处喝啤酒时,我们才接吻
他们歌唱时,我们熄灯
我们入睡时,他们用镀银的脚指甲
走进我们的梦,我们等待梦醒时
他们早已组成了河流

在没有时间的睡眠里
他们刮脸,我们就听到提琴声
他们划桨,地球就停转
他们不划,他们不划

我们就没有醒来的可能

在没有睡眠的时间里
他们向我们招手,我们向孩子招手
孩子们向孩子们招手时
星星们从一所遥远的旅馆中醒来了

一切会痛苦的都醒来了

他们喝过的啤酒,早已流回大海
那些在海面上行走的孩子
全都受到他们的祝福:流动

流动,也只是河流的屈从

用偷偷流出的眼泪,我们组成了河流……

1989



在英格兰

多多

当教堂的尖顶
与城市的烟囱沉下地平线后
英格兰的天空
比情人的低语声还要阴暗
两个盲人手风琴演奏者
垂首走过

没有农夫便不会有晚祷
没有墓碑便不会有朗诵者
两行新栽的苹果树
刺痛我的心

是我的翅膀使我出名
是英格兰
使我到达我被失去的地点
记忆,但不再留下犁沟

耻辱,那是我的地址
整个英格兰
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亲嘴
整个英格兰
容不下我的骄傲

从指甲缝中隐藏的泥土,我
认出我的祖国——母亲

已被打进一个小包裹,远远寄走……

1989-1990



走向冬天


多多

树叶发出的声音,变了
腐烂的果核,刺痛路人的双眼
昔日晾晒谷粒的红房屋顶上
小虫精亮的尸首,堆积成秋天的内容
秋意,在准备过冬的呢大衣上刷着
菌类,已从朽坏的棺木上走向冬天
阳光下的少年,已变得丑陋
大理石父母,高声哭泣:
水在井下经过时
犁,已烂在地里
铁在铁匠手中弯曲时
收割人把弯刀搂向自己怀中
结伴送葬的人醉得东摇西晃
五月麦浪的翻译声,已是这般久远
树木,望着准备把她们嫁走的远方
牛群,用憋住粪便的姿态抵制天穹的移动……

1989



过海

多多

我们过海,而那条该死的河
该往何处流

我们回头,而我们身后
没有任何后来的生命

没有任何生命
值得一再地复活

船上的人,全都木然站立
亲人们,在遥远的水下呼吸

钟声,持续地响着
越是持久,便越是没有信心

对岸的树像性交中的人
代替海星、海贝和海葵

海滩上散落着针头、药棉
和阴毛--我们望到了彼岸

所以我们回头,像果实回头
而我们身后--一个墓碑

插进了中学的操场
惟有,惟有在海边哭孩子的妇人

懂得这个冬天有多么的漫长
没有死人,河便不会有它的尽头……

1990



七年

雪迪

在碎玻璃碴上走路
在不说本土语的城市里居住

感染的脚,在自己的意志中走
肉体后面的事物坚持着,让思想

完成。手停在
黑暗突出的地方。语言

到达我们仍未到达的那些地方
不断劳动。比一个精确的单词

更孤独。在本地的人群中
比一种新的语言更坚强

雪迪(1957-),原名李冰,出生于北京,1990年应美国布朗大学邀请,前往该大学任驻校作家、访问学者,于是留在布朗大学,“自我流亡”,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一种“内心流亡”。雪迪出版过中文诗集《梦呓》、《颤栗》、《徒步旅行者,1986~2004》;著有诗歌评论集《骰子滚动:中国大陆当代诗歌分析与批评》。出版英文诗集《地带》、《碎镜里的猫眼》,《宽恕》、《另一种温情》、《普通的一天》,《情景》,《心灵、土地》,《火焰》。作品被译成荷兰文、英文、法文、西班牙文等。获得多种奖项,包括美国 HELLMAN/HAMMETT 奖;LANNAN FOUNDATION 创作奖;四次获得美国布朗大学 ARTEMIS A. JOUKOWSKY奖金;四次获得美国 INTERNATIONAL ACADEMY FOR SCHOLARSHIP AND THE ARTS 奖金,美国加州 DJERASSI 艺术创作奖等等。接受过数十家美国电台、电视台采访。自到美国后,完成诗集《黑暗里的阶梯》、《地带》、《家信》、《静心的日子》、《亮处的风景》、《碎镜里的猫眼》、《在 MANASOTA KEY 面对大海》;散文集《家园》、《梦的启示》;随笔集《神圣殿堂》。



传记

雪迪

贴着黑暗发亮的兽皮
向下滑。夜晚
嚼着小动物的腿骨
我试图看清
被疼痛压平的过去
那个白种女人
在幸福中望着我
不懂为甚麽我总是
充满愤怒。不懂
紧握枪杆的政府
能够改变,一个
肉体里的灵魂
那里,唯一不被摧毁的
是肉体。肉体能够
在黑暗中冷静地弯曲
灵魂在耻辱中呼啸着离去

坐在野兽的兽性
根部。野兽的性器
闪耀在我的脑袋里
我一定在这个黑夜
觉察到了什么。二根
最短的指头,拧着
掐着,吐出“祖国”
这个词的嘴唇。祖国
那是我在羞耻中
流落异国的原因
贴着黑暗亮闪闪的兽皮
我在白种女人的爱中
哭泣。纯粹的爱
崇高的爱。我竭斯底里
仇恨我的过去

谁能停止
向着来的方向,仇恨
蔑视,羞耻中转过身子
开始往前行走的人
黑夜保持我的
体内温暖。谁能
把长久的愤怒后
觉醒的人,推回到
愤怒里,无论
是在异国还是祖国
当灵魂静静地返回
返回,和你的存在
认同。肉体是脆弱的
坚硬的,当你感觉到
灵魂。光开始出现
光就如同物质
把你清楚地向上推举
你在道路的中间哭泣
感受哭泣里的完整的爱
谁能停止你
停止你的,最终只有
使用的太长太久的身体




片尾

雪迪

苦难使我们活得更挑剔
我们知道:剩下的更少

被爱的是短暂的,很快
就会消失的。那些美好的

都是记忆,好象一只
尽力收回来的手。然后是爱

悲怆的、宿命的努力
充满对历史的无知,对自身

深刻和哀婉的描述
最美的和最软弱的

最无可奈何和最永恒的
悲剧有二张脸:一张使我们流泪

当我们和人群在一起
另一张使我们心存感激

独自在安静的黑暗里




新年

雪迪

雪把旧日子盖住

孩子们藏在雪里象三只松鼠
紧跟着穿过树与树干间的公路

喇叭吹着嘴。夸张地
惊喜地;情人的焦虑
祝福,象一座搬光机器的工厂

在一年最冷的雨中。提琴
划动,象一只节日中的大鸟
羽毛,是母亲最喜爱的孩子

在异国,那些旧日子
比羽毛更轻。父亲是一杆笔

油墨将尽的笔,被最大的
走得最远的孩子攥着
流亡中的孩子,孤单的

满含灵性的孩子。疼的次数
最多。想的最多。
那是深刻、痛楚的爱中

变硬的肉。象一个小型港口
渔轮准时到达那里
旅行者,观看被成吨

卸下的海水。然后是帆桅
尖尖地前倾。节日外面的鸟
沿着海洋的轴向北飞

雪把被用小的日子
严密地盖住。透过窗户
我看见新年,在变暗的日光中

在新英格兰
一座安静的小镇子里
新年: 是遥远的家

在新时期的暴风雪中发冷




遗忘

雪迪

在六年的干旱中
望船。河流变短

在异地的迷路人
说另一种语言

与自己更近
当地的景色

石头里的烟,晚餐时
进入一扇空墙

那时客人起身
河流在无船的地带

涨潮,与家乡更远
说另一种语言

询问归途。一群灰鸟
带着大陆的乾躁

寒冷,从遗忘的水晶体
透明的、陌生的事物中飞来




家园

雪迪

当我朝向,暮色
环绕的家的地带行走
背后是离家出走的人群
他们唱着劳动的歌
带着双手象带着钱币

无忧无虑,从不问去往哪里
当我告别青春
每天都在陌生人身上
看见自己的日子。我曾
因为善变歌唱
激情带来幸福。每天
是一行诗。为了
我在追求、谊咒的事物

当我走上
在野生植物的簇拥中
空荡寂静的道路
河流,在周围发亮
我曾进入挥霍过的
世界,轻轻、甜蜜
摇动在我的心中
我在宁静的狂喜中触摸大地
事物环绕在我的身边
在他们自己的跳跃中歌唱
第一次,我把自己向上举
在那样的光芒中不用语言
表示我的感恩
青春熟透了,如同果实
在果核和果皮之间涨得满满的
诗歌,排成圆形
围绕我的心
他们朴素,深情
在诗歌与心灵之间
是一个痛苦的人
一生的梦想和劳动

当我在充满了光
一切的物体都在消逝
再次出现,转换
意识的原野上行走
我感觉到‘家’
在身体里面
那些疼痛和理想
都在同一个家中住过
属於不同的世纪
生命。我看见家
在我的血里。我的血
环绕光组成的
房子流动。我的心
持续不停地拍打
放射纯白的光束的:
房屋



放逐

贝岭

我在时间的尽头经歷放逐
手臂的弯度  记忆的弓
我用我的汉字洗清异国的天空

无倦的天空  辽阔强烈的天空
乾燥而又坚忍
带著事物莫名的疼痛
冬天──有著记忆命名的庄重

我看到被遗忘拒绝的耻辱
带著使命  进入我那野蛮的视野
眺望终止了阅读  回忆放弃时鐘
经歷者──经歷著对经歷的厌恶

那并非是时间的过错
那仅仅是时间的过错

辗压往事的  是夜的车轮
事物
用它不朽的根
固执地缠绕我们

我在放逐的尽头
如同国家版图上
一个恆久的诅咒

贝岭,生於上海,长於北京,流亡诗人、文论作家。2000年因在北京印行《倾向》文学人文杂誌第十三期而被北京公安局拘补入狱,并被指控为「非法印刷出版」罪,后被「遣送出境」。曾获任1990—1993年美国布朗大学驻校作家,1994—1995年哈佛大学东亚语言文明系任教,1994、1995、2001、2002年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研究员,1997年德国国家交换学人,1998年德国柏林文化基金会驻地作家,2002-2003年纽约公共图书馆学者和作家中心驻馆作家,2003年第十一届「台北国际书展」特约策展人,2007年澳洲雪梨科技大学文学创作与文化研究专业客座作家
等。现任加州大学尔湾分校(UC Irvine)国际写作与翻译中心理事会(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Writing and Translation at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理事。1993—2000年创办并主编流亡的倾向杂誌及倾向出版社,亦为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创会人(2001)。曾获中国自由文化奖文化成就奖,美国西部笔会中心写作自由奖,德国柏林文化基金会(Kunstlerhaus Schloss Wiepersdorf)驻地作家奖,美国赫曼/汉默特作家奖(Hellman/Hammett Award)。主要著作有《在土星的光环下—苏珊‧桑塔格纪念文选》,《贝岭诗选—旧日子》,诗集《今天和明天》,诗集《主题与变奏》。诗作及文论部份被翻译成英文、日文、德文、法文及西班牙文。



宿

贝岭

所有的都被笼罩著
我们出生的不幸
已烙在种族的脸上
像阳光一样垂落的
是无比单调而又重复的
乞怜於语言,而又丧失了语言的日子

我们从未受洗
却寄身於蒙主偏爱的国度
以美命名的颓丽国度
仅仅是由於敌意的存在
而被供养著

就像年轮一样
不断地、不倦地与记忆作战
与我们降生的籍贯作战

展示在浩大的光阴裡
死亡和不朽、生和息
展示在庞大的帝国裡

那片属於我们的
孤独意识型态保留地




心中的娘家

严力

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回不回故乡不是一个民族问题
没有钥匙也可以回去
自身是一个没有锁的家
没有还乡的衣锦
也可以还乡
不回去和中国红木的思想闲聊
也不拍卖封建的家具致富
当广告词变成了
吹牛的家常菜
有些朴实的西餐
更让我开胃

不回去也不是一个
可以举过头顶的标语
我只是在自己的体内
聊聊七十年代以来的命运
如果追溯思想和制度的家乡
地球上有几十亿人口
都长期不在故乡
总之,二十一世纪
会有许多新的时机
我要用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
去返回我心中的十几个娘家

1994.

严力(1954-),诗人、画家、作家,出生于北京,是1978-1980年北京先锋艺术团体“星星画会”和民间文学团体“今天”的成员。1985年赴美,1987---1995年在纽约创立并出版“一行”中文诗刊。严力出版过许多诗集、小说集和举办过很多艺术展览。他的作品曾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严力目前居住在上海和纽约两地,40年来一直是体制外的独立诗人、独立艺术家。



以便他们上街游行

严力

不断传来的呼救干扰着
他对生活的注意力
但他还是注意到
那就是生活的呼救
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
他以前很少去体悟别人的躯体
是谁在代表生活呼救
却让他感到了喉咙的疼痛

他很久没有上班的概念
他用他的现代派写作生产生活
更没有下班的概念
因为都市生活是一所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公司
呼救声再次从他的作品里传出
原来他最近多次写到了
死于六、七十年代的那几代人
他突然想到了组建文革博物馆的呼吁
于是又往作品里加上了许多条标语
以便冤魂们举着它们
甚至与我一起在纽约的街头游行

1999.11



不得不热爱北京

严力

想起北京
三里河
八一湖
二里沟
想起一系列带有我经历的
七十年代语气的地方
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
想起我在那里作过胃部手术的
复兴医院

不管我在什么地方
北京都会忠诚地无奈地
没有余地的跟着我
甚至我在纽约观看一场
1999年的好莱坞电影时
那椅背就像故宫的红墙
所以这场电影的最终的背景
对我来说还是北京

想起人民币上的画面
这些画面的价值观念
想起自行车上谈恋爱
更想起如今的商业炒作和
傍大款
股票和彩券的人生游戏
我的背景越来越丰富多彩

这正是我有血有肉的背景啊
前景是我的骨头我的理性
离开或者没有离开
我都在为北京制造我这个
因暂时的历史而拉开了距离的产品
无论好坏
最起码也要和八宝山的火焰
聊聊北京的天空
所以啊
北京还是我灵魂的背景

1999



知识的现象

严力

极为有趣的是
北京一直住在我家
经常的沙尘暴
迷了书架上不少书籍的眼睛
少数几本蒙着纱巾的
看来还要继续蒙下去
因为我相信
“朦胧”和“地下”
是同一个关键词
后者更是一个永恒的住址

2002.5.



价值兑换率

严力

今天
我用二十一世纪的脚步踏进
花旗银行
查阅美金与人民币的兑换率
一比八点几的现实还是没有改变
我再次体会已经麻木了的失望
多少年了
我一直在琢磨
一斤美国肉等于八斤多中国肉的
两头猪
它们不同的价值观
是如何形成的
又是被如何吃出来的

2003.




我的隐居生活

王丹

1.
雨一直在下
秋天已经来了

我在初秋的大寒里正襟危坐
案上的檀香奄奄一息

在黑暗里视线有些弥散
我的目光跳动而心如止水

2.
虫声月光一样泻入
把时间铺满零乱的房间

我在颤栗中体会温暖
把你的锦衾紧抱怀中

这就象季节交替时的蜥蜴
南风中皮肤如榕树一般执着

3.
那些远处飘来的冰凉的雨
在几米之外兀自荒凉

而我宛如传说中的梦游者
在落叶上静坐等待黎明

我轻轻开启角落中的抽屉
于是记忆中的烛光不点自燃

4.
我的隐居生活就这样开始
在这个秋色如雪的下午

雨打湿了我唯一的木屐
时间成了遥不可及的星星

在冬天到来之前
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2003年3月17日

王丹(1969-),持不同政见流亡人士,出生于北京,籍贯山东省菏泽市,1987年考入北大,1989年“六.四”天安门事件主要领导人之一,被政府通缉,后被判刑,1997“保外就医”到美国,2008年获哈佛大学博士后到英国牛津大学进修一年,2009年8月到台湾国立政治大学担任客座。王丹已出版四本诗集,还出版有散文集和个人回忆录等。





筛选岁月

王丹

那年夏天之后
我开始学习
用山谷里的风筛选岁月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
会分辨时间的人逐渐离开
风声也日益支离破碎
但是即使当黑暗降临山谷
还是会有生命的刀划过皮肤
疼痛然而亲切

当天空慢慢黑暗
岁月才会因为筛选而更加清晰
作为一个守护者
我在山谷中静坐



那天有雾

王丹

那天有雾
我遥指万城中的一片苍白
感觉溼气顺手指而下
眼神逐渐模糊

一米之外都看不到什么了
这大雾如同暴雨中的瞬间
让我
因为没有方向而无比踏实
那些无法列举的
都在雾气中一一呈现
它们排列成行
而那些我拥有的  能抓住的
则在雾气中含泪退场

雾中我的目标如此清晰
找一个爱我的人  沉默相对

2008年9月4日





困顿时代

王丹

站在没有风的街口
亲爱的
我想起了你清秀的面庞
在陌生的国度呼吸熟悉的空气
我举目四望    只有天寒地瘦
而你   
就是唯一的清晰轮廓

夏天的云冰冷沉重
开满菊花的城市里人们神情木然
而我还能做出一些表情
完全是因为你

在这个金黄色的困顿时代里
亲爱的
你是所有忧伤中
最为丰盛的一个

2008年8月13日





虚拟旅行

王丹

想象自己
坐在穿行于云贵高原的火车上
这个世界
只有车厢内微弱的灯光
和车窗外
那轮廓鲜明且无比晶莹的月亮

这列火车
象一条快速蠕动的蚯吲
在夜色下的荒野中匆匆行进
我在月光下沉浸于周围的淡漠
今夜
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这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疏离
在这不知名的坐标上
我不仅被世界疏离
而且被记忆疏离
被自己疏离

这就是旅行之于我的不可或缺
我们都需要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重构自我
如果这个过程不能在现实中持续
至少
我们可以用虚拟的方式不停地旅行
感受有时只是一种想象
旅行也可以存活在想象中

这让我沉迷于流动的世界
在那里
风给岩石涂上岁月的颜色
孤独的旅行者不肯老去.

2003年3月22日




关于时间,我们经常无话可说

王丹

假设时间已陈旧如破败的列车
它停靠在长满老人斑的轨道上
当我们在阳光饱满的午后上车时
我们真的会热泪盈眶吗?

这已经是我拥有多年的疑惑了
背负它我在生活中左右冲撞
我觉得自己象极了一个无家可归者
在生活需要答案的时候我只有流亡

而阅读时间是我唯一的慰藉
在大雨倾盆的夏季我仰望橱窗
你在玻璃内的方寸之地一遍遍地自我复制
这个过程让我欣喜若狂
这就如同一本书的丝绸封面
我不需要打开内容
我只要能揣测你的欲望
那就是我最后的目标

那将是一个彻底相信的日子
时间因信任而逐渐消失

2004年1月12日





故乡  远方
——题记:监狱就象一座孤岛
隔绝了我所有的通道


蒋品超

我来到这个世上
肯定会有我的远方
而我却不知道
我的远方,她在哪一个方向

我诞生在我的传统
我的传统在我的故乡
而我的故乡
已将我流放

我被逐离在海上
不能还乡
也不能到达远方

海水茫茫
看不见可以着陆的地方
惊涛骇浪
我的生存
在飘泊中东躲西藏

的确,我曾经揭示了那里的秘密
的确,我曾经荡动了一声不和谐的音响
可是,可是故乡

只有在我揭示的秘密里
她才能找到光亮
可是,可是远方
如果没有我那一次不和谐的桨
我又怎么能向你启航

为什么,为什么故乡
她一定要推翻我的祁望
为什么,为什么远方
你偏偏,要断送我的梦想

故乡,故乡
她应该是我的港啊
远方,远方
你就是我要找的新娘

为什么,为什么血脉相连
竟如此动荡
为什么,为什么身心相系
竟如此迷茫

1993年4月23日,中国汉阳监狱

蒋品超(1967-),1989年“六•四运动”学生领袖,因此入狱四年,被剥夺政治权利两年,1994年赴美。2001年起,在美国利用网络与中国诗人交流与论战,倡导“反思历史、关注政治、悲悯民生”,掀起规模庞大影响深远的“民生思潮”。2004年9月16日经美国动态网揭示遭google搜寻引擎在中国封锁,该事件与后来王小宁、师涛起诉Yahoo!提供信息给中国政府侵犯人权案一道促成美国国会推出全球网络自由法案(Global Online Freedom Act)。2005年出版诗文集《呼唤英雄》。2006年创办六四文化传播协会,主编《六四诗集》、《维权诗集》,该协会出版物、宣传品屡次遭受中国政府全国范围查禁。




别了,我的武汉

蒋品超

许多的心愿
许多的许诺
我无法向你诉说
许多的艰辛
许多的坎坷
你无法为我揣摩
别了,我的武汉
  
沿江上下
漫漫求索
爱你的寂寞
是一支难唱的歌
不会再有空间容纳我
——我要去作长眠的休憩
别了,我的武汉
  
驻留的无奈
交迫远走的惶惑
无情的鞭子
抽打着我的心窝
曾经的豪情
该如何来淡泊
别了,我的武汉
  
挥别的短袖
舞起长风
淫泪落雨
涨满你的大河
以后的日子
我不知道怎样度过
别了,我的武汉
  
此去之后
灵魂会是孤儿
在异地的街头流落
孤灯相伴
遥远的梦里
隔夜,会有一只黄鹤
驮你飞来
惹我泪落
别了,我的武汉

1996年2月28日,香港至洛杉矶途中





家园

蒋品超

一句口号
大过你的歷史
一群铁锹
挖断过你今生前世的来去
你满野鱼米的湖围
在我出世前
已被围垦成高一块低一块的盐硷地
紫色的癩头花
很美
开满田野
开满家园
发散著不结实的馥郁

精壮
属于远古
乡人
是秋后的癩头草
在旷野缩捲著脊背
在静静的展览
失水的干枯

富裕
遗忘著水乡
水乡的富裕
是祖辈们沿著河道撑船摇櫓
抑制不住的笑音

青石板哦
青石板
那些踏动的殷实脚步
从此,成为掌故
无人流传

没有异域
可以代替家园
我的家园
是心灵的异域
在加利福尼亚的洋楼里
我的鼻尖
总浮起癩头花的馥郁

2002年5月8日,洛杉矶




汉阳监狱的那座吹塑车间里
我不知道我的断指还有没有在想着中国

蒋品超

1991年夏天,我是坠在关于中国的云雾里
我在想着中国,年轻的妹妹上吊了
在我们一同长大的家中,她想着关于我
她的尸首瞪圆眼吐出长长的舌头
尸水一星期在房间里滴,没有人注意
没有人听到她断气时因我绝望的最后一声叹息
我在监狱流泪,不能回去哭
  
1991年夏天,是我进监两年第一次允许被接见
吹塑机的割刀,想到了我的手指
姐姐在狱外想着关于我
她不知道割刀,给了政府我仍不可以被探监的理由
我的手指断着,太不雅观
我的手指断着,血流不止
狱医的手术不用麻药
我在手术室里象狗一样尖嚎
   
1991年夏天,我的手指
没法缝合,姐姐不能看我
我的手指没法缝合
姐姐在监狱外的农舍求宿
她在陌生的郊野里,想着我
几个被囚数年的歹徒,狱内狱外
自由出入,是政府授予的模范囚犯
想着她
   
1991年夏天
我的手指断着
我想着中国
中国没有想到我
我断着手指
断掉了我连心连肉的亲人
  
汉阳监狱的那座吹塑车间里
我的手指断着
我不知道我的断指
还会不会在那里,在如我从前
想着中国

2002年11月8日,洛杉矶




热烈

蒋品超

你在哪一个角落停歇
有没有人陪你看北京的雪
西单口的一跤
我胸口跌出满地的血
再想回去看你
如此胆怯

窗外,景色是如春的季节
洛杉矶属于他们
阳光灿烂,美人香车
我心口残缺
寒风凛烈
你在哪一个角落停歇
有没有想起我的呜咽

你的爱
让我曾经热烈
北京的风吹散了美好一切
再想握你
怕不会再有走近的一刻
广场有你我命运交接
热烈因为热烈
错过了时节




我的祖国,不是我的家
——媒体报道,中国大陆神州五号太空船10月16日完成载人太空飞行,首位太空人杨利伟乘返回舱在内蒙草原安全着陆,举国欢腾,全球惊羡。


蒋品超

山河如此美好
人民却在上面挣扎
——我的祖国
不是我的家

下岗象瘟神
在把日子倾轧
失业
使命运
风吹雨打
农人
站在稻田
面对丰产却歉收
心乱如麻
人民的生活
变得如此可怕
他们的太空人
飞上了太空
梦想
不再是神话
他们的足迹在星际间潇洒
他们掩盖了多少虚假
——我的祖国
不是我的家

喜庆每天都在报纸电台上轰炸
歌舞升平
时时在城市和乡间
上演着浮夸
我和我的友人
流落在海外
我们坚执的站出来
要为自己和人民说话
我们被他们强权驱逐
正漂泊天涯
经济在腾飞
科技在发达
繁华之下
他们在以此
正努力对异己仇杀
——我的祖国
不是我的家

山河如此美好
我们却在为她挣扎
——我的祖国
我的痛楚无法表达

2003年10月16日,洛杉矶




乡愁

蒋品超


乡愁
乡愁在我
是一只打碎了的鸡蛋壳
肝脑迸溅
热血流零

一只没孵化成形的鸡
失去蛋壳的包裹
在严寒里冻着
  
蛋黄是心
蛋清是泪
从母体里生出来的血
不能在母体的温暖里
圆满自己的命
  
是谁把这只饱满的蛋
摔掷在寒地
让他破碎
让他丧生
让他无法享有他
该有的性命
让他无法在他
该有的性命里
做母鸡产卵
做雄鸡司晨
也无处追问
  
一只逐离母温不被孵生的
失去灵性的鸡
碎在荒郊野岭
凉了
凉了自己生命微温
也无人收尸
  
2003年12月9日,洛杉矶


流亡

蒋品超

抱着被砍下的头颅,抑制不住断头的颈口流血,活着
不是英雄,不愿意做狗熊,如果人间还算是一座林子
流亡是最冷的窟窿,我在这里藏身,行动艰难,逃避死去
他们的枪口一直都冒着冷烟,准星紧逼着我移动的踪影

妻儿的爱,我无法关怀,父母的疼,我无法让他们安心
甚至朋友的消息,我也无法捎去片刻,于他们的安宁
大洋,隔着,其实是阴阳隔着,我在阴间,他们也为我在牢里
如果我还将这被砍下的头颅放弃,我会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天使,是在地狱,可是地狱不一定就有天使,这冰冷的窟窿
我一个人,一个断头的人,怀抱被砍断的头颅,这头颅
是我无望的天使。一个无头的人,靠着无望的天使活着,相依为命
收藏爱,发散爱,收藏恨,发散恨,在这冰冷的窟窿里,得以寄生
  
如果这林子还能证明我活着,这冰冷的窟窿也有着活力
这爱恨的点滴,是我唯一的声息,我还没有死去,我还折腾着
还让他们的准星不敢轻易放弃,瞄准我这根并没断气的游丝。每一次爱恨
我的头颅,可怜的头颅都流着泪,我的颈口,无头的颈口都冒着血
  
对生的自尊,对死的逃离,爱与恨何以回避!领土和旗帜
在断头的一刻或许失去,林间不再有我肢全体健昂然挥动的手
这流血流泪的爱恨,搁着十字架,在无头的颈口无尸的额头
没有人,可以夺走。林子,其实是一场交流,为何,他们不懂
无头,无尸,即使在冰冷的窟窿里,我也会骷髅相依,无望的守候

2004年8月22日,洛杉矶




诗意与哲理

袁红兵

我,一缕荒凉的诗意
从永恒与无限之外涌入人间
我,一叶孤独的哲理
从苍穹之巅飘向大地
诀别红颜,远离故乡
只为追寻诗意与哲理栖息的高崖
浪迹天涯,漂泊万里
只为亲吻自由的风
流亡的诗意也会心疼
诗意的疼痛是紫色的
犹如英雄史诗的色泽
流亡的哲理也会垂泪
哲理之泪的色调殷红
宛似落日的血

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二日

袁红冰(1953年-),原名袁红兵,中国自由派法学家、作家、持不同政见者。生于内蒙古呼和浩特,文革报考北京大学法律系,后任教于北京大学法学系,并担任法律系诉讼法教研室主任。六四期间,袁红冰因组织“北京大学教师后援团”、支持天安门事件中的学生在1994年3月2日被秘密逮捕,被以“企图颠覆社会主义制度”受审,并因此被流放到贵州。袁红冰到贵州后在贵州师范大学任教,后被聘教授、贵州师范大学法学院院长等。2004年袁红冰到澳大利亚寻求政治庇护。主要作品有:《自由在落日中》,《文殇》,《金色的圣山》,《回归荒凉》,以及《刻在落日上的箴言》。




秋歌

李笠

二十年前,此时的落叶,我徒步
穿行斯德哥尔摩——我的新大陆
不是用枪炮发现,而是用孩子的眼睛

很快,一个金发女郎的子宫
打开一扇扇摇着烛火的孤独的
窗口,让我变成一条雪夜狂吠的猎犬

这里是睫毛,那里是脉搏
触摸它们就是触摸海盗的历史
我嗅着,嗅到母亲四月的经血

我狂奔,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地上的水坑,坑里的云朵
把我领回我挣脱的一条湿冷的上海的弄堂

弄堂抖开我驾车穿行的国王街
车里妻孩的笑声,把风景
化为电影拍摄场的布景。哦梦

醒,让我弃下完美的面具——汽车
穿行走过的街巷。一切
仍如此陌生!我小心走着,像出坟的鬼魂

李笠(1961-),独立诗人,翻译家。出生于上海,1979年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瑞典语系。1988年秋定居瑞典。1988至1992年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读瑞典现代文学。1989年出版用瑞典文写的诗集《水中的目光》,以后又发表《时间的重量》(1990年)、《逃》(1994年)、《归》(1995年)、《栖居地是你》(1999年)、《原》(2007年)等诗集,获得多种诗歌创作奖。其中有2008年的“瑞典日报文学奖”和“时钟王国奖”。除写诗之外,李笠还翻译了大量北欧诗歌,其中包括2004年获“新诗界北斗星奖”的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的诗全集。李笠为独立中文笔会会员。




上海情,一首50%的悲歌

李笠

1
97年上海。晚会。一见钟情(回家的感觉
或酱菜遇到泡饭的美妙)
脱衣,上床。然后:分手
泪——“我等你!”
你留在泪里,我回到瑞典的冰天雪地

2
深夜。拿着你送我的照片,写信

“纸无法承受你的脸,只有大理石
才能够胜任。哦东方的美!
星般的眼睛,蒙娜丽莎的微笑,浓黑的披发
飘着七月的荷塘,把凝望化成一只抖颤的蜻蜓”

3
天下起了雪。再次走出屋子。但信筒
是空的。空。黑洞的笑。电话里
响着你焦躁的声音:“你的信,为何还迟迟没到?”

4
电话静了下来。但冬天的小屋响起八月的海洋
我慢慢走入睁眼无法抵达的地方

5
你是母语,甘美如泉
我,沙漠的旅行者,向泉水跪下

6
梦见你我的影子
沿着梧桐树的马路攀援,隐入霓虹写出的“真爱”

7
瞧,它来了。你的名字
我的心啊,生日蛋糕前的孩子

8
哦真短,这信!(难道怕......?)我读了一遍
又一遍,象嚼着一只
奶油话梅。品你。目光
转向你墙上的照片,足足半小时!然后转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9
天气充满了恨。我给千里之外的女人写情诗
我想她一定就是但丁一生
错过的女人。那女人变成了诗人的天堂

10
激动。想到你。你一个人去西藏旅行会孤独吗?
带上英文字典也许会好一些。这里的人都会说英文
你说来欧洲,但没有语言就等于没有家园,你
那里是半夜三点。中国
醒来了吧?你已挤在癫晃的公共汽车上了吗
我会梦见你的!昨天
我梦见我用瑞典语和你交谈
你噘着嘴,转过身,一道厚厚的雪雾挡住我的视线……

11
在海上的人渴望泉水
在冰雪里的人思念暴雨
你是暴雨。你是喝我童年的泉水

12
许多话要说。但从何处开始
周围的一切:雪,黑暗等等,不愿被译成中文
这低垂的冰冷的太阳
是你见过的中秋的月亮吗?我必须
呆在这里。哦,需要多少解释,孤独的心
才能坚强成星星?一个人,才能被另一个看见

13
又是新年!新年的钟声敲落雪花
把一棵树和另一棵树连在一起
但我们被时差切成两个孤魂

14
应该如期归去。走向你,那挥之不去的美
但生活——现实
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缺钱
回家的计划被推迟。电话回响着误解和怀疑

15
两周后(像过了十年),你
和上海的阴雨从电话的另一头飘来
——你想拿我干什么
(她怎么这样说话,像个物。唉中国女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无法等你
——为什么
——你离得太远,太缥缈
——但我可以……
——等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想等待戈多……

16
又一封信。需要多少封信
两颗心才能贴紧

17
终于又回到了家乡!终于又回到了上海
见面。脱衣
上床(像半年前那样)。电话里
烫热的声音
变成冰雪的沉默
谈什么?家乡的变化?我的流亡?沉默
两个陌生的光着的肉体,两个
恨不得连成一体但
不得不分开的
灵魂。哦它们在干什么,那些喘息的信

18
十年一闪而过。她跟新加坡的一个富老头
结婚走了。泪
垂成屋檐的冰挂……我留在了他乡
假如……!没有假如
天下着雪。现在是冬天。冬天,是下雪的季节



一个人的仲夏节

李笠

荷兰的天空黑了。但瑞典的天空亮着
田野被飞行撕成黑亮的湖泊

我应该呆在家里,和你们一起吃鱼
喝酒。把身体浸入海水。晒太阳

哦,刚才我还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里穿行
桥,自行车,教堂塔尖,温柔的墙面......

刚才我还在莱顿的运河里穿行
桥,自行车,教堂塔尖,温柔的墙面......

重复。两个不同高潮的同一声惨叫
我想变成桥上那辆黑自行车。它拥有

两个方向。但它静依桥栏。它不懂
祖国或孤独。它静依桥栏。它没有刚才

刚才!刚才我在一个诗歌节的浪里
“你是李笠吗?”北岛打量我。他伸出手

一瓶酒让战争变成两只碰撞的酒杯
两个矛盾的词在同一张纸上涂抹蓝图

北岛说我错译了特朗斯特罗姆
我说:“你不懂原文。你最好沉默。”

刚才——二十年前——我们在一起
疯赌着流亡。我们再赌一次?

岛。松林。木房。它们绕着彩柱
跳着舞唱完了“在北欧生活,死去”的国歌

我怕飞机会坠毁。我闭上眼睛
所有的呼吸都想立刻触及大地,变成归鸟



给刘晓波


李笠

你被关押时我正在海边散步。这证明:
无法把40度的酷暑扭转成20度的清风明月
   
麦克•杰克森死了,这钻石夜莺
死于心机哽塞。他必须死。夏天诱惑着他
   
在夏天死比在冬天死好。因为鲜花在喧嚣
或者:在春天被捕比在秋天被捕好。因为还没有果实
   
我们在同一个天空下,但面对不同的风景
哲学说:问题不是风景,而是如何面对
   
有人在反抗。反抗自己的肤色,反抗
围着他的铁硬的墙。反抗,像蝴蝶反抗蛹
   
吃皇粮的人正在编《中国之最》:最古老
最伟大,最丰富,最正确,最......他们弯着脊椎
   
一只乌鸫在唱。在一棵寻常的白桦树上
与“最”无关。与心机哽塞和自由歌唱有关

2009年6月25日




居住在树上的人

宋琳

居住在树上的人
会长出能飞的翅膀
飞过麦田和池塘
到北方寒冷的土地上过冬

居住在树上的人
有一双特别的眼睛
可以在漆黑的夜里看清远方
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居住在树上的人
有一颗天空海洋般的心
穿过暴风和巨浪
在老庄的庄园里逍遥的游

居住在树上的人
把树当成自己的爱人
喜欢和蚂蚁交朋友
交流生命里的每一个细节

居住在树上的人永远
和居住在地上的人不一样

宋琳(1958-),出生于厦门,1979年考入华东师大中文系,毕业留校任教,中国作协上海分会会员,诗人。1991年移居法国,任北岛主编的《今天》杂志编辑。现居北京与沈阳。著有诗集《城市人》(合集)、《门厅》、《断片与骊歌》(中、法双语)和《城墙与落日》(中、法双语)等。与人合编有诗选《空白练习曲》(牛津大学出版社,2002年)。另有小说、散文、评论散见于国内外报刊,部分作品被翻译成法、日、英、荷、西等国文字。曾获“《上海文学》奖”、“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奖”和“柔刚诗歌奖”等。




公园里的椅子


宋琳

太阳像一个晨跑的人,咚咚
敲响地平线,用它的金脚踵
树叶落入十二月,你发现一块冰
的凸面镜中大地的椭圆型

冰碎裂,同样是短暂可见的事物
那边跑过的影子哪一个去而复来
你早早进入公园,坐着读信
周围,摆着一圈圈的空椅子

这些椅子表明一种姿势
只不过现在空着,某人还未来
他的司芬克斯还在路旁,高大而俊美
它和他的影子纠缠着,不很清晰

你早早来到,似乎出自对习惯的忠诚
落叶在椅子下发出声音
似乎在发问:下一个会是谁
(你读的那封信没有寄信人)

经历了怎样的一夜!况且
白霜剖面。你需要静默十分钟
闲置起某种意义,仿佛戏散场后
道具留下,戏剧中的幽灵留下

今天与昨天雷同,重复着昨天
椅子是冬天公园里最基本的图象
任意而懒慵的即兴诗行
太阳和晨跑的人敲响地平线

一朵朵云边缘阴亮,擦过椅背
被蓝天和巨大的城市所吸收
有一种空虚从这里生长出来
“等待”这个词像孩子手里的汽球

突然放开了,的确没有人
每张椅子隐含一个永远的缺席者
等来的或许是一张你自己的脸
记忆的针尖穿过关节炎

1998年冬,巴黎




秋天的散步

宋琳

披着落叶走向山顶的人
是最早被秋天触及的人
日复一日,总在同一个地方徘徊
不时停下沉思,突然又大步流星
落叶纷纷,加速着树木的失血

干躁的田野和天空,意念触及
同样干躁的鸟巢,花的断梗
一架红色拖拉机陷入土中
云像烙铁在水下冷却,僵硬
琥珀的状态,一种透明的悲哀

你喜欢站在这棵树下
瞻眺,水牛般反着夏天
但乌鸦的声息从另一棵树上传来
这死亡国度的使者金光闪闪
它一开口,众鸟都得沉默

火焰坠落,一族族生命的火焰
多少词语的碎片就这样交给风
在城市与虚伪地走来的夜之间
暝色一滴滴注入原野的荒凉
风中连太阳也打了个寒噤

你想起一只怪兽的面庞
瞬间恐惧穿透颅骨,你也想起
看得见的不能使想象满足
看不见的徒然于烦恼的猜测
神?空气?体内含盐的信仰

蛇蜕去蛇皮,獐子留下蹄迹
树木尽将脱去美丽的衣裳
林中的黑暗是多么团结一致
而你的思绪月亮一样苍白
苍白而孤单,飞过山顶




巴黎春天

杨小滨

一件乳名叫艾格的套裙,脱成了内衣
我以为摸到了肤色,但那是镜子

玻璃淋湿的手,手指间剩下的没有手指
口袋里也打捞不出其余的口袋

镜子空出来,更多的袖子被穿走
一回头,十字绣的针脚撕成了蜘蛛腿

没有一个春天可以留住,除了
缝进脾气里的棉花,一会儿暖起来

一会儿冷下去,那么,再摸一下
真的是春天的花瓣吗

还是一枚遗失已久的商标
长进了乌托邦的柳腰

我沿着绕不完的錶链,一直走到坏思想
售货员说,那只是宇宙的法国版

杨小滨(1963-),出生于上海,耶鲁大学文学博士。现任职于台湾中央研究院,从事现代诗研究。曾任尤利西斯国际报告文学奖评委,台湾《现代诗》季刊特约主编,独立文学人文季刊《倾向》特约策划。着有《否定的美学:法兰克福学派的文艺理论和文化批评》(1995)、《历史与修辞》(1999)、《The Chinese Postmodern》(2002)、《中国后现代》(2009)等。诗集《穿越阳光地带》(1994)获台湾现代诗社「第一本诗集」奖。另着有诗集《青春残酷汉语•诗歌料理》(2007)、《景色与情节》(2008)等。




田纳西的砂锅

杨小滨

我把一隻中国砂锅带到田纳西
砸碎,盛开鱼羹的鲜香
它纷纷扬扬,像春天的花瓣
飘落在一池浑水的杂货商场

鯰鱼们咧开了嘴。它们高兴得简直
想委身于碎片,再来一锅粉皮汤
却只能吻到老板娘嫣红的脸颊
盖上华侨联合会的印章

一朵不爱国的砂锅,既然长不成蘑菇云
也就没工夫熏陶美食的民族,拉家常
我趴在田纳西地上,捏弄舔锅底的鱼唇
仿佛只有碎的时候,砂锅才会更香




佛罗里达,一个分时度假村的午后


杨小滨

太阳往脸上一抹,像坏孩子把鼻涕
用作了唇彩。午睡的鼻子靠在海上,打呼嚕

海扔出的一枚枚银币就这样滚蛋了
这反印象主义的海,一发愁便酷似鯊鱼,但

销售经理更藏不住卷饼下的尖牙利齿
把浪尖上的数目比作床上的精子

好像公寓和子宫一样足以不断地心怀鬼胎
生出按摩浴缸、水床、风景和美元

这拉拉扯扯的海,一脸穷酸的大款
就是把一辈子的楼盘扔给海底的珊瑚礁

也还不清子孙的债务。我把花花绿绿的遗产
留给鯊鱼脸的经理。他表扬我说:慢走




穿越阳光地带

杨小滨
 
(最后的注视,象夕阳般迷醉
但转瞬即逝)

夏天被金属切开,那些黑色尾部
神秘的洞穴飞过。夏天
在眩目的方式中更加原始
以食肉的速度吞噬时间
拋入其后的是空荡的典籍
(数万种视线刹那间作古)
飘在尘土中的纸,一阵风就吹成记忆
物的音响相对清脆,插入
阳光中,被吟诵得面目全非

一天里没有休止的飞翔便如此酷热
新的玩具世界!泼在死去的路上
如腐烂的革命者尖声呼叫
带着精液狂奔(终于窒息于寂静)
向空虚之国冲刺而去

旅途在哪里终结?谁
将唱出芝麻的咒语
那些宝藏,挥之即去的骷髏,乘着
想像的翅膀掠过──
从不逗留,永无止境
象被呕吐的历史洒向肉体
烙下无数墨渍与血痕

从童年的恐惧中疾驶而来
童年,割去根茎的岁月
花朵空虚,蜂类迴旋于墓园
死去的人老的更快
再次匆匆度过一生
背后的风景依旧
(身影焚烧其中),这灿烂的
血淋淋的风景不绝于耳
成为对故国的唯一梦幻

夜的背面,太阳光愤怒,闪亮
寡味的笑容是我的,是
祖传的遗迹,被所有人的阴影
反弹到秦皇汉武,
或一个假想史册中的彩色园丁
埋葬着一千年前的乳房和罐头
今天同视野一起消逝
而习俗在赌注下变得野蛮
群众的骨头断裂于暗夜中

无尽的旅程!封存于瓶中的
微量的生命,被阳光榨干
并且疯狂,迅速褪色
囈语出砂砾以及浓烟滚滚
伸向东方,不可触及的东方
在匆匆一瞥中玉碎宫倾

没有阳光,我们看不见阴影
对于口渴的人,阳光的醉意猝不及防
经过了忍耐,速度将横扫一切
碾过肺脏,合唱与货币

这无人的世界在飞,第一日
母亲的树蔓延至掌心,随后
呼啸灼亮起来,死者泪洒中原




天安门母亲

张建

孩子,你是否想过,你今天有自由和幸福,是因为在你之前,有人抗议过、奋斗过、争取过、牺牲过。如果你觉得别人的不幸与你无关,那么有一天不幸发生在你身上时,也没有人会在意。我相信,唯一安全的社会,是一个人人都愿意承担的社会,否则,我们都会在危险中、恐惧中苟活。
对于那些死难的人,我们已经惭愧地苟活;对于那些在各个角落里用各自的方法在抵抗权力粗暴、创造心灵自由的人,孩子,我更觉得彻底地谦卑。
为了你,孩子,不会有一天上了街就被逮捕或失踪,我不得不尽一切的努力,防止国家变成杀人机器,不管我们在哪一个国家。
在这个意义上,告诉我,谁,不是「天安门母亲」。天安门,母亲,六四受难者的坚强的团体,她们点燃着自己的年迈的生命,作为一盏盏灯照亮着黎明前的中国,我们看见那点点良心深处发出的光。天安门母亲,六四所有牺牲和生还少年学子们永远的母亲。

有一个黑色的童话
二十年,儿子不能回家拥抱妈妈
有一种红色的魔法
二十年,女儿不能回家依偎爸爸
有一道高高的篱笆
二十年,只要你钻过去就可以回家
有一种危险的游戏
二十年,只能孤胆坚强的独自继续
有一台没有落幕的话剧
二十年,不记得开始也没有结局
有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二十年,永远的小桥流水家乡的风
有一双大大的眼睛
二十年,望穿一江秋水泪滴荧荧
有一群不去的身影
二十年,如云月八千里路如影随行

天安门,妈妈。妈妈,天安门
我知道,你天天在盼望我 守候在家门
天安门,妈妈
妈妈,天安门
你的泪,我的泪是每一年那一天的雨水
天安门,妈妈
妈妈,天安门
纵然失去大地却依然翱翔在自由天空里
天安门,妈妈
妈妈,天安门
在天涯在海角一千遍一万遍大声呼喊你
天安门,妈妈
妈妈天安门
天使的翅膀总会带我飞回家乡梦里
天安门,妈妈
妈妈,天安门
请点燃一盏灯,照亮我回家长长的路程
天安门妈妈
妈妈天安门
您的青丝白发一根根都是对我的牵挂
天安门妈妈
妈妈天安门
地上若不见就相聚在满天繁星的那一面

天安门,妈妈
妈妈,天安门

张建,天安门事件学生领袖之一,现流亡法国巴黎。





天安门女孩

张建

在一九八九年,他们开枪了。我身边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学生倒下了。我们扶起她,抬到一部赶来的三轮车上。送她到医院的路上,我不知道她伤在哪里,只感到鲜血由她身上涌出来,很快浸湿了我的背心,浸到我的皮肉。走进遍地哀号的急救室,不知所措的医生被我拉到她身边。医生用电筒查看了她的瞳孔。医生哭着告诉我,是枪伤,在胸口,救不活了。那一刻,彷佛我的心被谁掏出来了,所有的感觉和声音都没有了。一整夜的时间,我把她安放在长条椅上,坐在她的身边。她的手一点一点冷了,仿佛冻僵了。她的眼一点一点黯了,湿了。她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平静地躺在长椅上,睁着双眼,目光出奇的平静。血仍然一连串地滴到地上,像小溪一样漫溢流淌。白色的衣裙,红色的血,成为我一生最刻骨的颜色。昏沉沉中我感到身边围着一圈人痛哭。可我不愿讲话,活在这样的国家里,生又何乐,死又何哀?

雪白的鸽子折断了翅膀
以最忠诚的姿式扑倒在
共和国的胸膛
仿佛睡着了
在母亲的怀抱
菩提树鲜嫩的芽儿
小小的花
化成珍珠一样的泪
超越时间和空间界限
凝结成永远的怀念
飘落的花雨

睡着的鸽子一夜间醒来
幻化成一朵朵白色莲花
蔚蓝色的大海
自由的飞翔
是高贵的生命
浸透鲜红的忠诚
这一天来的
无以伦比的完美轻盈
有什么比赤子的血
使这黑色的日子不朽永恒

亲爱的女孩今晚你美丽大方
这大方将你的青春全都摆上
亲爱的女孩今晚你宁静安祥
像雪白的芬陀利高贵高尚
亲爱的女孩今晚你尽情的歌唱
这歌唱来自天堂传遍四方
亲爱的女孩今晚你全然的绽放
绽放一个世代流溢千古的芬芳




天安门兄弟

张建

有一天,孩子问起你,为什么今天又是假期,六月四日新重九,拜完阿姨拜舅舅?这首诗歌献给所有为参与抵抗戒严部队而牺牲伤残的北京市民和学生们,献给纠察队的,那些兄弟们。他们站在士兵和市民中间,枪声划破夜空的时候,他们举着各自学校的大旗屹立在弹雨里,他们是第一波中弹的,仿佛只是不小心滑倒了。我的伙伴,我没有把你扶起来,甚至我都没有办法抢下你的尸体。于是我站在那里,我的心也永远落在那里。那一天之后,我新的生命开始了。
 
兄弟你
在哪里
是否记得
风雨烈日里
我们紧握的手
没有畏惧
兄弟你
在哪里
那天夜里
你滑倒在地
我怎么无法
把你扶起
我知道,比子弹还要锐利的是人民的希翼
我知道,比坦克还要坚强的是自由的胸膛
我知道,比镣铐还要沉重的是永恒的誓言
我知道,比铁窗还要牢固的是不死的信念
 
纵然过去一千年
歷史也凝固在一九八九年
纵然过去一千年
我们也永远站在他们面前
纵然过去一千年
我们的鮮血也永远不会风干
纵然过去一千年
等着兄弟你回来我们肩并肩
纵然过去一千年
魂牵梦萦生生世世总相连
纵然过去一千年
化泥成灰总是天安门广场一块青砖



一个人的血

侯文卓

一个人的血
他流淌的正是每个人的血
是这个沧桑的民族的血

一个人的血
他又默默地
坦然地流淌着他的血
他再次替我们那些依旧飘零在空中的
泣诉的魂灵们
无惧地流淌着

沉默
蕴积着巨大的能量
泪水则替我们冲洗着
那灵魂深处的
罪孽
而那些铁栅栏的蛮横
却只是在这泪与血的溶液里
消蚀着
颤抖着

殷红的血迹浸湿了千年的
历史课本
而那些无声的哭泣
却能否唤醒这片依然沉睡的大地
   
一个人的血
渗透在那已然裂缝的大坝的石隙之间
灌注在浮华铺就的红地毯上
倾洒在
正在掀开的日历簿上
悄悄地染红了
一个承诺着繁荣的
新年

我的兄弟的血
我的姐妹的血

于2007年岁末




自由

万铨

不受虚伪的蒙骗
不领施舍的奖赏
这个世界属于每个人
自由生存本是天赋
任何人都不能剥夺

上天赋予的自由
如果真的存在
那么即便流血
或是献出生命
也要将它换回

抖落世间的逼迫
去掉身上的枷锁
在同一片星空下
自由自在的飞翔

万铨,民间诗人,现流亡美国。




20年后的追忆

万铨

中国20年前的血雨腥风
造就了20年后半自由的假象
那些为之流血流泪的先烈们
依旧为了人民的福祉
继续战斗在偏远的国度
他们信仰的自由
在偏远的国度得以体现
但他们忘却不了故乡
那里有兄弟姐妹们
受着蒙蔽和愚昧
想再用鲜血和泪水
去解放迂腐的人类
可是怎样才能唤醒
那些沉睡着的灵魂
带着清晰的愤怒
摧毁专制的政权
因为生活不是为了
一个人,一个党,一个政权
而是为了每一个活着的灵魂




萤火虫


丁志国

夜,漆黑
广场一片寂静
朦胧的光一闪一闪
奔过去,向着光明
虽然
目标很远,很远
虽然
生命很短,很短
希望揣在心间
热血已经点燃
五千年的企盼
今天就要实现

火,红色的烈焰
从火焰喷射器里喷出
嗜血的本性
摧毁了万物生灵
扼杀了年轻的生命
罪恶
在黑暗中进行
谎言
在白昼里宣布
只有神明
在天上等待审判你们
罪恶的幽灵





狮身人面像

丁志国

虽然长着一张人脸
却是兽的身躯
固然坐在王的位置上
肚子里还是一副吃人的心肠

唉!伟大的雕刻师
你用心良苦
你想把罪恶消灭
希望兽心中能有一点人性
用一张人脸来约束兽的准则
却把兽带进了人的生活

唉!可怜的雕刻师
你可知道即便是脸面做的再善良
也无法改变兽的秉性
你给它一个人面
只能让它更容易的蒙骗人类
让它嗜血善良更加容易
残害无辜更加隐蔽和放肆




长城上的枪眼


丁志国

用胸膛挡住了子弹
留下了一个个枪眼
用双腿拦截了坦克
埋下了深深的伤痛
广场上的孩子是否平安
纪念碑前的学子还没有撤离
长安街不能放弃
木樨地也不能放弃
为了我们身后那些年轻的斗士
能把自由民主的种子延续
每一个北京市民的躯体
都是一块抗暴的基石

机关枪打碎了40年的梦想
坦克和军车
碾碎了一个骗子的嘴脸
用我们上缴利税养活的军队
正喊着珍宝岛上用过的口号
对我们拔出了利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是一道屠杀的口令
它没有任何的字面意义

坦克车还有绞肉机的功能
这是中国军队的专利发明
奄奄一息的生命
得不到起码救助
残酷的韩战越战中
还有人道主义的救护
而北京街头的你
只能眼睁睁的慢慢离去

你,北京市民的胸膛
是一座不朽的城墙
虽然留下了很多枪眼却依然挺立
你硬帮帮的脊梁
永远支撑着中国人的理想
你用血淋漓的臂膀扛起了正义

全世界都知道
北京有一座长城

2009年2月8日凌晨于洛杉矶




人生

马德升

痛苦,一条道路般长的阴影
幸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牌
沉默,一座巨大的冰山
希望,一束美丽的焰火
虚伪,一块斑驳的调色板
良心,一支古老的蜡烛
毁灭,一片蓝色的琉璃瓦
人生,一个在空中飘来飘去的气球

马德升(1952-),生于北京,诗人、画家,1979年“星星画会”发起人之一,在八十年代初,这个运动开启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大门。一九八叁年,水墨作品首次在瑞士洛桑的画廊展出,自此 经常参与日本、欧洲、美国的美术馆和画廊展览。一九八六年定居巴黎,作品被巴黎市政府与博物馆收藏,并以中国水墨画首次得到法国文化部的承认与赞助。马德升前半生在中国因小儿麻痺要用拐杖,后半生在外国因遇到车祸终生要坐轮椅。




重新让我写出诗歌

京不特

有一天你明白了诗句无法被用于阐释
其实就是一个偶然的念头在一个偶然 的时刻被实现
比如在一个陌生的节日里离开一个乏 味的舞会
没有在上海的月光之下
也没有朋友在此刻向我举起酒杯说你 好

在这样一个冬天的深夜我翻看世界的 历史
那些已经被我读了又读的事件
那些被想象出来的场面栩栩如生
在这样一个冬天的深夜我设想时光的 漫长
我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城市
而歌中所唱的是另一个城市

……在那很远很远的地方青山绿水或 者村落
我远远地关注它使得它不再给出它的 本来面目而我
想要得到的
则是关于世界的消息。一个行吟歌手
一条幽深无底的街

或者仅仅一个场面
已经让我领会时间。今天和下一刻
以及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偶然产生的念头使得我想要得到 这样一个消息
在那很远的地方并不一定是有着山和 水

那是一个关于一个行吟歌手的消息
他的真实存在并不重要
甚至今夜和此刻都可以是一种虚构
——有山或者没有山
月色皎然或者黑压压地下着雨

因为这样的一种期待,历史中的一切 场景都已经不再重要
在有人向我碰杯的时候我也能够想到
这个歌手其实并不存在
而关于他怎样跋山涉水我必将得到准 确的消息
正如我偶然地存在于此时和此地

“有一天你明白了诗句无法被用于阐 释……”
重新翻开历史书我看见的是一大片我 所不认识的文字
就是说此刻所发生的一切并不存在
我仍旧象十年前在人民广场等着一个 女人
时间幽深如无底的街
我无法用诗句阐释

我能够分辨出这是一个偶然的念头
它成为了现实或者没有成为现实
我期待着得到这个消息进入这个故事
一个行吟歌手在文字之中流浪
他的古老磨灭了他的存在

月色或者雨点都是此刻
我在偶然中发现它们无法被用于阐释
情节和场景早已模糊褪灭
我决定重新找到我的句子
我决定写出诗歌

京不特(1965-),原名骏冯,出生于上海。1986年上海师范大学数学系理学士。 1999年欧登斯南丹麦大学哲学系文学士/2002年哲学magister artium)。以古代和京不特等等笔名写有七百多首诗歌。在八十年代,因为长诗《第一个为什么》而被上海的文保政保警察当作工作对象,1986-87年 被"内部控制";1987年7月7日被抄家和拘审,同年9月逃离上海。1988年成为佛教沙弥。1989年走过缅甸战场而进入泰国并居留于泰国。 1990年冬天到92年春天陷于老挝监狱。之后因联合国介入而出狱赴丹麦。2000年入丹麦国籍,现从事哲学研究翻译工作。




蛮荒时代的诗

胡冬

"开始,这僻静之处的周围并不见城市
汪洋中车辆也不通达这里——"

后座,偎依的一对人儿嘀咕
他们嘀咕的是那传说的往事
虽然这不过是寻常星期平凡的一日
是他们许多幽会的一次
但在太古的诗中说这是开始

"从远世,摧折的四极
当然是我们的石油还没有成灾的时候
水,以加速的震聩
以原子爆破的广阔释放出来
驱迫着雷电,浩荡的云粥压得低低的
把滂沱大雨浇向交叉的绳状熔岩
不周山上,彗星肝脑涂地
在万里之遥,它焰火的尾巴沾满石英和辰沙
灼燃了巴比伦预言的神木
而谵呓的神木摇晃着
象野兽,在陨石雨的呼啸中被波涛淹没

七天七夜,浩淼的巨浪漫卷,崩溃
七天七夜,烟瘴的水面死气缭绕
瀛涯上,漂来了参天的葫芦
里面,一对孓遗的兄妹偎依,追溯那天地悠悠
七七四十九天,他们纯洁的心儿
卜求着,祈祷着,他们恣肆的身体亲吻,抚摸......

太阳就在他们的卜求中再升起来
月亮就在他们的祈祷中重现出来
在太阳的亲吻中天不得不高
在月亮的抚摸中地不得不广——"

夜色愈浓,车窗里人影朦胧
搂得更紧
"最后,洪水终于退去了。"
两人遐想那景象,没再说更多
就在这混凝土的榛莽
太古的兄妹俩开垦出的地方
他们的车嘎吱嘎吱响了一阵,然后沉寂了
四面,零散着废轮胎,塑料袋
酒瓶以及锈腐的水龙头
象冲击物,显得任意而蛮荒

黑暗中,似乎又过了些时间
车灯突然亮了——
折射出不夜城神奇的光泽
金属的车壳颠簸着
象在漂浮,在废气白色的氤氲中渐渐开远了

胡冬(1962—),四川成都人,现定居英国伦敦。




流亡

胡冬

废墟上我拾掇
辨听,瓦砾的呢喃纷纷
成都话,湘潭话
苏州话......

迂回中我沉吟,嘴的华夏
大地曾拱卫的宝塔
俄语,英语
冰岛语……




我看见

刘洪彬

我看见天空清澈成一片
我看见自己的心境恬淡
我看见海的蓝元素充满鱼
我看见自己的生命渗透着忧郁
晚上, 我看见星星挣扎出云雾
我看见了自己向往的住处

刘洪彬,1989年离开中国,旅居英国伦敦,目前在英国伦敦大学的一所研究院里授课并研究英国文学,并从事记者工作。1997年第一次回国探亲时,受到青岛警察的骚扰,警方对他进行监视居住,随后又被逮捕,并被驱逐出境。2004年10月与正在患病的3岁女儿回国探望生病的母亲,一下飞机就被当局扣押,被关3个小时后转到一家旅馆。当局既不通知他的家人,也不通知英国使领馆。当他2005年3月再次申请签证时,发现中国驻英领事馆乾脆拒绝发给他签证,他的名字出现在中国政府2005年3月15号重新发放的禁止海外流亡人士回国的名单上。



一个诗人走过


刘洪彬

雪花点缀草坪,
阳光覆盖寂静。
一个诗人走过,
夜的嘴唇上词语闪烁。




我为我们的时代悲伤

闻雨

我为我们的星球不安
我为我们的时代悲伤

我们生活的年代没有名扬千古的圣贤
我们的这一片夜空没有闪烁的星光

我期待千年的智慧再从东方升起
古老的预言在悲剧降临前被破译

空手而返的猎人啊!
你注意到身后黯然后退的雪线了吗

骑在牛背上的牧童啊!
你在寻找田野里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吗

那荒漠里迷路的游侠啊!
当你倒在地下等待死亡时头枕着半截枯干的船桨
你听见了什么?是昔日汹涌的涛声吗

那群最后离开家园的野鹤啊
日渐缩小的湖面上留下你憔悴孤独的身影

你愿同我在遥远的空中向下张望吗
你会用深情的目光安抚这个星球的每道伤口吗
你会为弥漫半个星球的黄色尘暴而心痛吗
你会同我的心一样沉重、忧伤吗

那些几百年后才出世的人们啊!
你会记得这个时代最富有人的名字吗
你会讲出这个时代值得骄傲的伟人吗
你会原谅这个时代的过失吗

闻雨,流亡诗人,现居澳大利亚。




有些事你永远不会知道

闻雨

她在你最艰难的时候走了
不要认爲那一定是你的过错

你最信赖的人成爲最危险的人
不要认爲她是世上最绝情的

最美好的愿望带来最痛苦的结果
不要替世人的盲目和冲动解释

最高尚的人只是一群恶魔的玩偶
不要可怜那些失去光芒的人

完美的骗局开始于最神圣的诺言
不要过分责怪自己的愚钝

最古老的帝国突然恢复从前的活力
最年轻的帝国突然走向衰落

最该受惩罚的人获得最高的奖赏
最贪得无厌的人受到最大的保护、纵容

爲何最黑暗的年代让一些人怀念
爲何以放弃自我价值换取最漫长的等待

爲何在最该愤怒的时刻沈默
爲何在最该坚韧的时候软弱

爲何最庞大的工程出自最单纯的企图
爲何最幼稚的声音左右最智慧的民族

想想那些将无数谜底带进坟墓的人
想想那些将所有真相埋藏在心里的人

我同时代的人们啊!
那些受尽磨难的先人的灵魂啊!
那些未来研究我们这个时代的后人啊!

我们该责备谁哪?谁也不该责备
因爲,有些事你永远不会知道




遥想故乡

徐沛

昔日故乡
山环水绕
山青水清

春夏秋冬
河畔山间
少女身影
  
站在阳台
聆听河水
遥看山花
  
少女脚下
大片菜地
郁郁葱葱
  
不过十年
再见故乡
面目全非
  
阳台四周
全是楼房
满耳噪音
  
昔日故乡
从此消失
再难追寻
  
2006年7月
莱茵河畔

徐沛,女,(1966年-),生于四川成都。1987年毕业于四川外国语学院德语系,1996年获海涅大学哲学系博士学位。




移居
——给新移民


晓鸣

1.
从丘陵和河谷纵横交错的川南开始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车站
移居,一再移居,成了回忆中最明显的事件

移居,不是流浪,不是那种惊恐不安的浪漫
不是旅行,浮光掠影
移居在人生从容赴死的路上,制造一个又一个转折
象河流从湖泊流向另一个湖泊
象根沿着藤蔓,一个瓜又一个瓜地满足膨胀的意愿

我把每个住过的地方都看成家乡
象蚂蚁一样勤奋, 与世无争
在陌生的语言和食物中随遇而安

可是故国啊,我不能沉浸在你残存的光荣里
对你的追忆象一根魔棍
会把眼前的一切化为废墟
当陌生的东西让我沮丧,让我软弱
我总把我的拓荒者祖先,作为虚擬的精神载体

2.
此刻,我想象正站在我出生的山岗上
道路从四面围上来,而河流正在散开
不远处一些村镇倦伏着
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按照家族的要求繁衍

国家,政权以及其它粗暴的名词
象灾害天气那样一代一代摧残我们
但它进入不了我们个人的生活
几千里外的远祖象微弱的恒星
永远照亮我们的内心,
照亮家庭,邻居,村庄和耕种的田野

谁能赋形于我们是一棵树,而不是一只鸟
对于为觅食而奔忙一生的鸟
祖国是一个抽象而奢侈的概念
鸟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
只是为了寻找食物,温暖和安全

是的,我的远祖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填四川
只是为了寻找食物,温暖和安全

3.
乡愁是一种感冒,只属于苍白的贵族
我的耕植者的血统,不允许我错过季节
我由衷赞叹那些与我一样勤奋的人们
按照本能生存,孤独地创造快乐

此刻我站在北美,远离故乡的地方
盛夏正午的阳光
炽烈得象强健灵魂的幻影

我相信我的远子远孙
会沿用我的姓和列祖列宗遥相呼应
那些照耀过祖宗的日月星辰
今天仍然辉煌地照耀着我们
将来仍然会辉煌地照耀他们

2004年7月24日,于加拿大多伦多市



缺席

高岸

我的声音在石头里死去
我是守法者
却被诬告
在正义的法庭
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喷不出热血的躯体形同一具僵尸
我是流血的见证者
黑金交易的在场者
权势欺压的忍受者
但我沉默
沉默得象一棵无人看见的狭缝的小草
在这短暂的人世界
我为什么不能挺起胸膛生活

在高声叫卖的世俗的市场
空壳的影子代替我行走
在寂静无声的夜半三更
有个灵魂尖叫着
从沉睡的肉体中惊醒
我是爱国者
逃离虚伪的花朵装饰的祖国

公正的法官总在时间的现场缺席
历史的审判总姗姗来迟
道德成了伪君子遮丑的漂亮外衣
世界早已破烂
在我的灵魂腐烂之前
时间指向窗外阳光眩目的今天
我生活在道路黑影憧憧的昨天
一半不该死的人死去
我还活着
一半该死的人还活着
我将进入沉默的大地的坟墓

2006年3月2日,多伦多



暴风雨之夜
——谨以此诗献给那在历史时刻经受暴风雨考验的人们!


高岸

乌云在天空聚集
由北向南
遮蔽六月的夜空
闪电频频
乌云向大地施放刀剑的信号

凌晨二点
江水湍急
我在街道上疾走
象一根力的箭矢
就要脱离道路射向夜空
道路沉重如铁
牵引二旁的楼房在夜色中沉陷

我踏在关键的时间点上
天空再次雷鸣电闪
更多的信号一起释放
夜色的山坡由东往西下滑
横跨中原的列车中途晚点
一辆校车从身旁呼啸而过
驶向城市的急风口

人群慌乱的街道空空荡荡
路面留下散乱的纸张
在风中飞扬
高高在上的城鸦
不知在哪里躲藏

我踏在关键的时间点上
有一把熊熊烈火在我胸中燃烧
是闪电点燃的怒火
还是青春的激情
我看见真正锋利的闪电
正撕开黎明的一角
时钟的滴答声
一秒一秒
从沉默的大地里传来
乌云巨大的翅膀
逼近城市的头顶
高楼在微微摇晃
路旁的一棵老树
摇出无数黑影
一只病猫从院墙里
发出凄凉的哀叫
叫声被一位躲在墙边的
占卜者听到

道路在闪电中露出凶险的脸
雷声使守在温室的花朵失色
闪电却为踏上原野的青春开辟通道
天空开裂的宏伟擂响青春的战鼓
晚霞烧红的热血一直在体内奔突
无影无踪的命运
从时间的激流跃出身影
有一个人 站在中世纪的刑火中召唤
我要赶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
最后一刻
到城市中心的广场
风暴的入口处
和坚守在那里的
青青的梧桐树一起
以一只洁白的鸽子的姿态
站在梧桐树的肩上
接受暴风雨的洗礼!

2005年6月3日,多伦多





大刀向吞噬自由的魔王砍去

韩杰生

自由本来是与生俱有
为甚么要我们向别人祈求
每一个脑袋都是一个独立的精神宇宙
为甚么我的宇宙要种下别人的脑肿瘤

有些事做起来家常便饭
有些事几千年不会改变
魔咒你不听信不会自动生效
垃圾你不清扫不会自己跑掉

吞噬自由的魔王
你不刺破他的肚皮掏出自由
他绝不会把你的自由吐出来
已经长出了癌细胞的脑肿瘤
你不切除它绝不会自动搬走

为重新获得自由
把大刀向吞噬自由的魔王砍去
砍破他的肚皮
让自由归还原主
砍破他的脑袋
让脑肿瘤还给他自己保留

不要说我们没有大刀
每个人都有几把大刀在手
它们与你的生命同在
就看你有没有使用它们的勇气
讲真话就是大刀,它切铁如泥
拒绝遗忘就是大刀,它锋快无比
对魔王说“不”就是大刀,它寒光刺骨
维护自己做人的权利就是大刀,它所向披靡

2006 年9月 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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