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書解讀 | 餘傑:不是福音鎮,而是共產國-盛可以《錦灰》


2020-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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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家盛可以。(Public Domain)

在現實的熊熊大火面前,虛構微弱如搖擺的燭光,好在這燭光仍然可以照亮幽暗的周圍,在人性的白牆上投下輪廓分明的影子。- 盛可以

最恐怖的不是夢魘,而是觸手可及的現實

七零年代生的寫作者,是當代中國最後一代有歷史感的寫作者。有歷史感,纔有現實感;有理想的激情,纔有當下的切膚之痛。盛可以就是這樣一位作家,她以如美劇《冰血爆》般冰冷、漆黑且荒謬的筆法寫成長篇小說《錦灰》,成功顛覆了一百年前梁啓超以單純、膚淺且樂觀的筆法撰寫的《新中國未來記》。新中國沒有未來,正如書名《錦灰》所示——盛可以的靈感源自中國傳統藝術錦灰堆,錦灰堆是以殘破的文物片段構成畫面,包括集破、集珍、打翻字紙簍等方式,那些破碎、撕裂、火燒、玷污、破舊不堪的殘跡堆砌,宛如後現代藝術,正好契合小說的主題:繁華、殘破、灰燼——這就是新中國的“三部曲”。

就理想的激情而言,對於這部作品,盛可以在一篇訪談中說,從書名到內容,她都非常滿意,因爲呈現了“最真實的自己”,帶給她巨大的充實與幸福感,在這部作品中她內心那個充滿理想的自我完全暴露出來了。

就切膚之痛而言,這是一個寓言故事,有歷史的影子,有當下的影射,也有對未來的恐怖預測。盛可以在後記中寫道:“近兩年有點風聲鶴唳。一隻古怪的手掌扼住了社會的喉嚨,萬馬齊喑,一派清明。我原本是想寫一個夢魘,現實中正在發生的事件影響了我,情節發展偏離了原有的構思。當然,它仍然是一個夢魘,只是更爲恐怖。”那雙古怪的扼住社會的喉嚨的手,就是習近平的手。習近平沒有挑兩百斤擔子走十里山路不換肩的天生神力,卻有消滅中國社會殘存不多的自由的、作惡的能力。當中國的現實變得更加醜惡不堪之際,小說家筆下的虛構世界只能與之平衡發展而變得更加恐怖。在中國當代作家之中,盛可以是屈指可數的“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的作家,她觸碰到極權中國最堅硬的那一部分。

在中國當一名小說家,跟在拉美或非洲當一名小說家一樣,不需要太多想象力,只需要像攝影師那樣忠實地記錄現實的真實,就足以驚心動魄、翻天覆地。這是身在獨裁統治下的人們的悲哀與榮耀。拉美並沒有所謂的“魔幻現實主義”流派,所有百年孤獨式的“魔幻”都如同那裏的人們每天呼吸的空氣一般,實實在在、真真切切。盛可以指出,除了觀察現實生活,她也從歷史學家那裏尋找靈感,寫作此書期間讀到西方學者馮客的《毛澤東時代的大饑荒》一書,“想象力受了一悶棍,歷史真實的荒誕細節,如果發生在小說中,讀者會覺得脫離現實,胡編亂造,但真實就是那樣令人瞠目結舌”。可是,比她更年輕的中國人早已不相信大躍進和大饑荒真的發生過,歷史課本中從來不教這些內容,父母和祖父母也閉口不言。於是,小說家被迫承擔起歷史學家的使命,如同卡夫卡所說:“你活着的時候應付不了生活,就應該用一隻手擋開籠罩着你的命運的絕望,同時,用另一隻手記下你在廢墟中看到的一切。”一本《錦灰》,比中國人從小學到大學的課堂上學過的所有歷史教科書更加沉重——然而,它卻不能在中國公開出版。

在天朝,使用比喻也是一種病

使用比喻的能力對於一名小說家而言至關重要,盛可以說:“我是一個酷愛使用比喻的人,我一直認爲小說中沒有比喻,像街道沒有咖啡館一樣無聊。我相信想讓作品永遠‘不死’,就要用最大的熱情在文字中展示才華,包括比喻,寫出滾燙的人性,像電閃雷鳴時常撕扯在讀者記憶的夜空。”作爲使用比喻的高手,書中絕妙的比喻比比皆是,比如:“人民和政府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新信仰是一隻蟲,如果心是一片桑葉,它慢慢地把它啃得只剩一張網”、“人民沉默,像一座陰燃的煤堆,等待一個偶然的外因,燃起熊熊大火”、“魚羣從來不會爲反對捕魚業而集體鬥爭,它們只是想怎樣從網眼裏鑽出去”。

盛可以在小說中發明了一種奇特的病症“比喻症”:“我寫作熱愛使用比喻,曾對朋友說自己患上了比喻症,我很高興我發明這種新病,並將其移到小說中。”正是現實中充滿良知的知識分子的消失,直接啓發了小說中“比喻症”的誕生。這種病比現實中的反革命罪或顛覆國家政權罪更嚴重。

小說的主人公女記者姚皿珠的比喻嗜好,來自其父親的遺傳——她的父親因爲異端思想被當局槍殺,那顆子彈被送給家屬以示恐嚇。這就跟文革時敢言的北大女學生林昭被槍殺後,當局上門向其家人收取五分錢子彈費的情節如出一轍。她出生於父親中彈死亡的時刻,母親將女兒視爲丈夫精神的復活。母親像被蘇俄當局殺害的詩人曼德爾施塔姆的妻子娜傑日達一樣,將丈夫的詩歌一字不漏地背下來,一首首教給女兒。盛可以一定讀過《曼德爾施塔姆夫人回憶錄》,知道另一個帝國存在過一名如此堅強的女子:數十年裏,娜傑日達四處奔逃,藏身於一個又一個偏僻小鎮,身份虛假的狀態漸漸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她把丈夫的手稿藏在平底鍋中,當危險逼近時又不得不燒掉。在小說《錦灰》中,同樣堅強的母親從小就教女兒讀《極權主義的起源》和《1984》這些禁書,母親告訴女兒,雖然“兵器會改變世界,子彈能殺死理想,但思想是不會死的”。母親送給女兒十八的生日禮物是一粒裝在珠寶盒裏的子彈,就是那顆殺死其父親的子彈。

有其父(母)必有其女。叛逆之心是天生的。當女兒成爲記者之後,每寫一篇報道,就根據內容選擇一首父親的詩,放在篇首的詩句。“我爸的名字被鎖在黑箱子裏。他詩裏的比喻無處不在,背景更迭,不瞭解他的年代,就無法瞭解他的比喻。但那些失去血色的詩句,放在篇首,仍然恰到好處。”女兒的悲慘命運也由此註定。因爲追求真理,屢次使用尖銳的比喻,政府先是查禁了她的文字,然後斷定其患了一種“新病”——“比喻症”,將其抓進“戒喻中心”隔離治療,強制吃藥、注射思想液,輔以抄寫背誦歷屆國家領導人的思想著作。“戒喻中心”用鐵絲網圍起來,宛如現實世界中關押數百萬維吾爾人的“再教育營”,不是監獄,比監獄更可怕。那裏關押的全都是有理想、有想象力的人,進去了,再也出不來。她在裏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病牀號——六十四號病人。這個數字隱喻着一九八九年的那場大屠殺,大屠殺之後,這個日子從中國公共生活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六月三日,就是六月五日,六月四日出生的人沒有生日。

將異議人士關進精神病院,過去是蘇聯共產黨的慣用伎倆,當習近平掌權之後,勇敢地拿來爲其所用。小說中的情節不斷在現實中上演:向習近平畫像潑墨的年輕女子董瑤瓊被關進精神病,飽受折磨。2020年9月,其父親披露了女兒的近況:2020年5月,董瑤瓊再度被強行關進精神病院近兩個月,釋放後比之前病情更加嚴重,癡呆發傻、反應遲緩,有時小便失禁都不知換褲,夜晚瘋狂喊叫,尤其下雨打雷時瘋狂尖叫、不叫任何人靠近。中共的暴政就是要將勇敢的反抗者折磨成真正的精神病患者。

十四億中國人,誰沒有生活在福音鎮?


盛可以的小說《錦灰》。(封面照片)
盛可以的小說《錦灰》。(封面照片)

在戒喻中心死於可疑的“心臟病突發”之後,女主人公失憶的鬼魂前往福音鎮尋找丈夫。一如其前一本作品《死亡賦格》,盛可以將《錦灰》的故事安排在一個名叫福音鎮的子虛烏有的地方。女記者來到福音鎮之後,造蠱的巫婆給了她一種眼藥,讓她看見和聽到了福音鎮過去的事情,鎮裏的死鬼、活人、畜生和植物也都爭相講述其經歷及所看到的祕密。

福音鎮的人在穿衣做衣上很講究,他們以口袋多少來表示地位高低與官銜級別。福音鎮的統治者名叫袁清水,官職八袋,人們尊稱袁八袋。普通人連隱形口袋也不許有,打補丁還規定,禁止使用標準圓形、正方形和長方形,如果裁縫把口袋做在外面,像私刻公章一樣違法,穿的和做的都要追究法律責任。在這裏,口袋像真理一樣,被極少數人擁有。權力的確不是真理,但擁有權力的人可以製造真理,人民服從,久而久之真理和非真理之間的界線便消失了,說它真理,不是真理也是真理;說它不是真理,是真理也不是真理。

當有人偶然在山上挖墳地挖出金沙之後,福音鎮決定開礦致富,進而建設“美麗新樂園”——“美麗新樂園”的說法,脫胎於赫胥黎的反烏托邦傑作《美麗新世界》。生活上進行統一分配,精神上信奉絕對的無私主義。爲了養出牛一般大的豬,他們讓公牛和母豬交配;爲了肥田,他們強迫民衆拆房子——拆房肥田是大躍進時期風行全國的糧食增產妙法。就連作爲農業專家、當時在廣東擔任省委書記的趙紫陽,也違心捲入其中。光在1958年春耕前的大積肥運動中,廣東全省就拆掉農民的房子一百六十萬八千間。陽春縣附城鄉鄉委發出戰鬥號令:“社社大搬家,突擊五晝夜,積肥一千萬擔。”不願拆房的農民,等他們下田勞動,當局就組織突擊隊強拆。等農民收工回家,祖祖輩輩住過的房子,已經夷爲平地。

小說中更有剪髮肥田的情節。當局要每一個女性剪光頭髮做肥料,不剪髮女子的直接抓捕、被凌虐至死。在福音鎮,你不能執着於頭髮是自己的,堅持“剪不剪是你的自由、你的權利,你沒有妨礙任何人”。因爲,你全部的身體和思想都是國家的。不剪頭髮是大罪名:阻礙新樂園發展建設,自私自利,反黨反社會主義。

福音鎮經歷了短暫的共產主義階段,隨後進入飢餓時期,人們靠喫野菜、觀音土充飢,喫各種動物乃至喫人肉成了普遍現象。書中寫到一種被人們喫掉的、在2020年佔據媒體頭版的動物:蝙蝠。對於讓全球數千萬人感染、上百萬人喪生的武漢肺炎病毒,中國官方宣傳機構聲稱,源頭來自蝙蝠。中國會不會像當年“除四害”(老鼠、麻雀、蒼蠅、蚊子)那樣,將蝙蝠列爲必須消滅的第五害呢?  

小說家筆下的情節先於真實事件的發生。在武漢肺炎病毒出現之前兩年,盛可以就在《錦灰》描述了女記者訪問第一個喫蝙蝠的女子溫如春的故事:溫如春說,人餓起來,什麼都會往嘴裏塞——“我喫過癩蛤蟆、蛹、蠍、蛇、壁虎,喫得最多的是蝙蝠。我體內天生帶毒,我的唾液能毒死人,連那個最愛我的男人都不敢吻我。”一開始,別人都將喫蝙蝠的溫如春視爲怪物,但當大家都飢腸轆轆時,卻又央求溫如春帶他們去捕捉蝙蝠。

最後,福音鎮的動物只剩下人,人在飢餓者眼裏也成了食物。這不是盛可以的“小說家言”,這段情節可以從另一位女作家伊娃的大饑荒三部曲之《尋找人喫人見證》中得到印證。伊娃採訪了寧夏數百個喫人案例,她在該書序言中寫道:“我完全按照口述記錄下人喫人事件和人喫人現象。……我的同類曾經因爲極端的飢餓,被逼迫喫人肉求生,殺喫自己的孩子求生。……我試圖詢問到這些喫人者的名字,記錄下來,絕對不是爲了羞辱他們、譴責他們。我是想告知人們:這是一個國家的恥辱,一個政權的恥辱,我們每一個人共同的恥辱。”

福音鎮因烏托邦實驗失敗導致人口死亡過半之後,爲了儘快恢復經濟,加速人口繁殖,掌權者們迅速制定人口增長計劃,將計劃生育委員會的職責從限制生育、強迫墮胎轉變爲想方設法提高人口出生率:統計育齡女性,掌握每個女人的經期排卵期,確保有效快速的懷孕。已有初潮的少女馬上接受配種,絕經婦女開始喫激素。

在福音鎮,死者不知道自己死了,鬼以爲自己還是人。不過,這裏沒有“人鬼情未了”式的浪漫,只有超越你能想象的惡——統治當局向閻王租借女鬼的子宮繁殖生育。一名女鬼抱怨說:“我能不能自己做一回主呢?如果我的身體都不屬於我自己,那還有什麼是屬於我的呢?做人不自由,沒想到做鬼也這樣。早知道我就投胎變一頭豬了,無憂無慮,死在屠刀下不枉一場好活。”這個《聊齋志異》般的橋段,可以參照反對計劃生育政策的盲人律師陳光誠的自傳來同步閱讀。

當屠夫成爲牧師,教堂成爲刑場

盛可以的筆法汪洋恣肆,撒豆成兵。她突破所有的禁止,寫極端狀態下的食與色,寫失去文化僞裝之後的窮兇極惡,寫冠冕堂皇的宗教背後的虛無與空洞。讀《錦灰》,如同坐過山車,如果心臟不是足夠強悍,你只能半途而廢、掩卷嘆息。

福音鎮是一個僅有兩萬人口的小鎮,卻有十二個少數民族以及各種宗教信仰。當局一聲令下,所有少數民族統一爲一個,摧毀教堂,給菩薩鍍金,全鎮信仰佛教。爲了控制村民思想,請國際上的捕夢師來訓練本地捕夢者,根據夢來抓人,這比中國歷史上的“腹誹罪”可怕多了。當教堂被摧毀、剩下的斷壁殘垣成爲刑場的時候,福音鎮還有福音嗎?

其實,福音鎮從來就沒有過福音,這個名字本來就是巨大的反諷。教堂還在時,就只剩下建築的軀殼,教堂早就被當作一個商業公司來經營。教堂的實際大股東是袁八袋,因爲中央規定官員四袋以上不得經商炒股,袁八袋便將股份歸入作爲商人的小舅子名下。同時經營佛教寺廟的商人又委任原來是殺豬屠夫的叔叔爲牧師。屠夫起初以爲牧師就是裝神弄鬼,像巫婆那樣神神叨叨。不過侄兒告訴他,他只需要穿上黑長袍,走路時腰挺直一點,手在胸口畫十字,將口頭禪“狗日的”改爲“阿門”就差不多了。

屠夫當上牧師沒有多久,上級傳來拆教堂和燒十字架的命令。商人安慰叔叔說,教堂沒有了,牧師的職業沒有了,他可以去觀音堂當主持,主持賺的錢比牧師多得多,但在此之前他要好好勸說教堂的信徒配合拆教堂和燒十字架的工作。於是,屠夫登上講臺,對信徒們說:“從現在起,我不再是牧師了,我已經脫離了這個邪教組織。”

中國教會,多半與中國社會同構,對統治者並不造成威脅。即便如此,共產黨還是要消滅基督教這一“舶來品”。習近平上臺之後,中國開始了文革之後最大規模的一輪宗教迫害,僅浙江一地就有數千座教堂及十字架被摧毀。比外部逼迫更嚴峻的,是教會內部的敗壞。在香港,當民衆在捨生忘死地參與“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抗爭之際,一大羣假基督徒和假牧師卻下跪向共產黨宣誓效忠。這些撒旦附體的惡人,能比小說中的屠夫牧師好多少呢?此種場景,聖經中早有清晰的記載:“首領爲賄賂行審判;祭司爲僱價施訓誨;先知爲銀錢行占卜。”

沒有福音的福音鎮,其實是共產國。人們以爲共產天堂遍地黃金、包子免費,但當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逐漸散去時,人們猛然發現,他們身處地獄的血池中,將受到“沸騰之血”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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