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唯色:“有人扔來爛泥巴,正好種朵金蓮花”:這場針對尊者達賴喇嘛的網霸……(一)

2023.04.19
評論 | 唯色:“有人扔來爛泥巴,正好種朵金蓮花”:這場針對尊者達賴喇嘛的網霸……(一) 犍陀羅佛傳浮雕《降魔成道》
唯色拍攝

 

各種甚囂塵上的潑污,恰如見過的一尊古老的犍陀羅佛傳浮雕所表達的,手持刀劍斧的羣魔撲向菩提樹下靜修的佛陀。羣魔衆多,分上、中、下三層,然而又如何?佛陀降魔成道的故事幾千年來鼓舞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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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到這場針對尊者達賴喇嘛的網絡霸凌,是49日,在推特上。覺得訝異,因爲原視頻我早就看過,並沒有覺出有任何不正常,但現在冒出來的短視頻明顯做過技術處理。這時,有人私信問我怎麼看,稱不太理解。

文化大革命的漫畫,把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掃進“垃圾堆”。(澤仁多吉拍攝)
文化大革命的漫畫,把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掃進“垃圾堆”。(澤仁多吉拍攝)

我意識到會有一場風暴襲來,類似一直以來,以各種名目針對尊者的狂暴,也可以說自1959年之後迄今,各種狂暴就沒有停過,文革時誓言要將達賴喇嘛“用革命的鐵掃帚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之類。410日,我在推特上發了第一條相關推文:

我看了完整的視頻而不是從中截取的一小段視頻。我並沒有看到有任何問題。而且一如既往,尊者以慈悲和富有幽默的愛,給予衆生哪怕是一個孩童所希望的關懷。

我只是好奇,兩個月前的公開集會上的視頻,在兩個月後被斷章取義地截取其中數秒,並用技術放大所截取的視頻,再推出,這會是一個簡單的操作嗎?

(補充:確切地說,原視頻是一個半月前發佈的,並且是美國之音藏語部駐達蘭薩拉的藏人記者拍攝的。)

在此,需要引述關於這場公開集會的簡介:228日,“印度的m3m基金會組織了一次晉見尊者的集會。……這個基金會是一個立基於印度、致力於啓發備受種姓制度所苦的印度女性與幼童的公益團體。……聚會上,尊者親暱地擁抱、碰首一個代表基金會前來的小男孩,並告訴他:‘從現在起,你應該以創造和平的好人爲典範,不要去模仿造成傷害的壞人。’”【1

31日,有人將VOA藏語部記者拍攝的這場集會視頻,選取尊者達賴喇嘛與印度小男孩互動的部分上傳YouTube,是以Lucky boy“幸運的男孩”作爲開頭的。

而這也正是我當時觀看原視頻的感受,認爲這個印度小男孩是幸運的,沒錯,我羨慕他。但我有擔心:2月份,肆虐全球三年的新冠疫情並未結束,人人戴口罩防備他人碰觸。而且我們都知道,印度也是重災區。在這種情況下,尊者敞開懷抱,擁抱孩子並讓孩子親吻臉頰,與孩子碰額頭輕碰嘴脣,這明明是幫助人們克服因爲新冠疫情而相互戒備的心理,打破相互迴避的界線。

還有,尊者與這個印度小男孩的互動,正是藏人孩子與父母、祖父母在見面時的親切禮節啊。從西藏文化來講,我們常常這樣擁抱並唸叨“薔布其(臉貼臉)、貝果度(碰額頭)、喔且(親親嘴)”。愛開玩笑的尊者,八十八歲的尊者,還跟孩子吐舌頭,捅一下孩子的胳肢窩,明明是爲了釋放孩子的拘謹。所以孩子、孩子父母及孩子的祖父等一大家人,在集會之後與尊者合影時其樂融融。

而尊者對孩子習慣性地說的一句西藏傳統俗語Che le sa(喫舌頭)——當然尊者是用英語表述的這句話——竟在一個多月後,成了這場網暴的敏感點。殊不知在藏人社會,Che le sa是一句長輩口語,其語境常見於老人與孩子之間:沒有更多的禮物給孩子了,老人會吐舌頭逗樂說那就喫舌頭吧,意思是那就把全部都給你吧。這實際上是全部的祝福與加持,卻因爲非母語的表達,被只有一種文化觀念的人誤讀了,也被某些有心人如獲至寶,拿來當霸凌的武器了。

左圖:3月1日上傳YouTube的視頻以Lucky boy爲開頭(YT截圖); 右圖:藏人見尊者達賴喇嘛時與尊者相互吐舌頭的幽默場景(轉自臉書)
左圖:3月1日上傳YouTube的視頻以Lucky boy爲開頭(YT截圖); 右圖:藏人見尊者達賴喇嘛時與尊者相互吐舌頭的幽默場景(轉自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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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作家Pazu薯伯伯說:“原來美好之事,竟被人利用來攻擊一位年逾八旬、受人敬重、飽經滄桑的長者。看着事情發酵變質,我心裏很難過。”

薯伯伯是我的好友,他在拉薩開過咖啡館,走遍全藏很多地方,寫過關於西藏的書,在西藏生活過多年。他立即研究了在一個半月之後出現的所謂“吸舌”視頻,是如何像病毒一樣蔓延網絡的。

他在臉書上寫道:“拍攝片段的機構是 VOA 藏語部,本來片段一直沒有引起任何批評,但在十多天前,忽然被一大堆以合成英語(Text to Speech)作旁白的 YouTube 頻道轉載,合成聲音蓋過原來對話,合成聲音是抖音上最常用的廣播女聲,屏幕只截取放大尊者與小孩二人的場面,並直接用上很強烈的指控。可疑的是,其中一些修緝並轉載片段的 YouTube 頻道,似乎是剛成立,頻道上只有一個片段,沒有任何其他短影片,沒有任何訂閱,說穿了,開戶目的似乎只有一個,就是要傳播這一片段。”

下面這段話來自自由亞洲的報道【2】,413日,記者採訪了薯伯伯,以“香港作家追查散播變造視頻帳戶:不乏新成立或殭屍帳戶”爲其中一段的標題,並寫:

“……YouTube上幾個最早期發佈剪輯視頻的帳戶並不尋常,不是剛成立就發佈指控尊者的視頻,就是三年沒活動的視頻。”

“Pazu薯伯伯舉例, 有K字頭頻道的頭像爲達賴喇嘛笑臉,頻道成立日期是上月 31 日,影片上傳日期也是當天;有R字頭頻道頭像爲 R 英文字,頻道成立日期爲 4 1 日,影片上傳日也是當天;有I 字頭頻道的頭像爲非洲女性照片,頻道成立日期爲 4 6 日,影片上傳日期爲 4 7 日;有F字頭頻道頭像爲 F 英文字,頻道成立日期爲 2020 1 1 日,影片上傳日期爲 2023 4 9 日。Pazu薯伯伯認爲,上述負面視頻刻意搞得像偷拍,扭曲原意。”

 

香港作家Pazu薯伯伯追查 YouTube上最早發佈剪輯視頻的帳戶,不是剛成立就發佈指控尊者的視頻,就是三年沒活動的視頻。(薯伯伯提供)
香港作家Pazu薯伯伯追查 YouTube上最早發佈剪輯視頻的帳戶,不是剛成立就發佈指控尊者的視頻,就是三年沒活動的視頻。(薯伯伯提供)

如今的科技技術可以把真的變成假的,把假的變成真的,這已不足爲奇。相信全世界及媒體們都懂,否則美國不會認爲來自中國的TikTok很可怕,有可能“對美國國家安全和個人隱私構成嚴重威脅,而且對少年兒童也存在潛在的傷害”【3】,所以不是正在考慮對TikTok全面封禁嗎?何以在這件有關尊者的事件上,某些外媒就會相信一個短短的、合成痕跡明顯的病毒視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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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場病毒視頻的出籠,除了薯伯伯注意到在YouTube上的異常,作家唐丹鴻和作家朱瑞也注意到在推特上的異常。大致是這樣的:

推特上,一個自我定位在法國巴黎的中國人 Yin Sun@NiSiv4,2023年3月註冊,置頂推文是他在4月8日發佈關於達賴喇嘛的視頻,實際上是被技術處理的視頻,爲了掩飾技術處理過,他聲稱“在‘官方’網絡發佈的視頻中,這一幕明顯被剪掉了……就像變魔術一樣!”。

事實上,最早由VOA藏語部記者拍攝併發布的原視頻,根本就沒有剪輯過任何一幕,變魔術的不是別人,很可能正是這個Yin Sun或另有其人

四天後,即412日,他在推特上聲稱自己是這個“舌頭視頻”的英語首發者,是第一個指達賴喇嘛尊者爲“戀童癖”的人,這也是承認他是推特上“舌頭視頻”的出處。他很在意是誰最先推出潑污視頻。是急於邀功請賞嗎?還是怕被別人搶功?——推特上,有個專事詆譭藏傳佛教及高僧的賬號Tibetan Buddhism Leaks,定位在達蘭薩拉,也在忙於散佈“舌頭視頻”,而從現有截圖看,是Tibetan Buddhism Leaks 4月7號12點發的視頻爲最早。不知爲何Yin Sun特意發推自證發第一個英文推,是要搶頭功的意思?

丹鴻和朱瑞都注意到他的頭像,從之前的“中國龍”換成了“眼鏡男”,其推文散發着明顯的大外宣味道。正如朱瑞發現:他不僅多次轉推《中國日報》歐盟分社社長陳衛華的推,還轉推中國駐斯里蘭卡大使館抹黑尊者的推文,以及其他中國大外宣推號。他的“舌頭視頻”下面的跟帖,基本都是中國人假冒藏人,假冒印度人,假冒西方人。朱瑞說:“那個批判的語境和框架我熟悉,連用的圖片(證據)我都熟悉,包括他們提供的95%的農奴數據,都與中共當局的西藏的白皮書完全一致。”

當然也有西方人,一個長期在中國生活、賣啤酒的加拿大人Daniel Dumbrill很是踊躍。我記得他,在深圳開酒龍頭公司,幾年前跟官媒大外宣進藏,讚美今天藏族人民是如何最幸福,還去專門考察了拉薩啤酒廠,可能他的啤酒已經打入了拉薩市場吧。

還有推友注意到:“這本來是一個多月前的事(即指集會),幾天前發現中國五毛、西方親俄帳號,開始炒作話題,現在被炒成這樣。”“有中、俄假帳號,在藉機洗白對西藏的鎮壓,值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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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反應具有令人驚訝的效果。比如在我最早的推文下面和臉書的留言區裏,我注意到有個人把尊者達賴喇嘛說成是“非常噁心猥瑣”。我剋制地回覆:“你想多了。”他立刻惱怒,說我是“嫺熟運用中共洗地模式和邏輯”云云。

 

左圖:這個推特賬號聲稱自己是“舌頭視頻”的英語首發者。(唐丹鴻提供);中圖:這個專事詆譭藏傳佛教及高僧的推特賬號於4月7號12點發“舌頭視頻”。(唐丹鴻提供)
左圖:這個推特賬號聲稱自己是“舌頭視頻”的英語首發者。(唐丹鴻提供);中圖:這個專事詆譭藏傳佛教及高僧的推特賬號於4月7號12點發“舌頭視頻”。(唐丹鴻提供)

這個人的網名是變態辣椒。他的推特個人簡介第一條寫:“RFA自由亞洲電臺政治漫畫家”,雖然接着寫了“個人言論與RFA公司立場無關”,然而他的身份是RFA自由亞洲電臺的媒體工作者。他有51.2萬粉絲。因爲他是所謂的“反賊”,自由派,畫政治漫畫的,在推特上很活躍,我知道他也關注了他。他在臉書上用的是他的真名。事實上在這兩個社羣媒體,我們都有互相關注。

連續幾天,他在推特上發推多條潑污達賴喇嘛,如有一條寫:“suck my tongue的視頻是我最近幾年看到的最有衝擊力的畫面之一,我和我太太討論此事,這大概過去私下裏習慣這麼做了,之後年紀大了,自控力判斷力都衰退,不知道自己還是在公衆場合,忘乎所以,你們地球人又一個精神偶像崩塌ing”,而這個意思是,他和他太太認爲達賴喇嘛以前在背地裏早就幹過很多類似的“噁心猥瑣”的事。他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做出如此惡意滿滿的虛假指控,這不是造謠嗎?

他還用文化帝國主義者的語氣譏嘲整個民族:“西藏人吐舌頭的習俗我當然知道,但是要小男孩吸舌頭,就算是西藏人的習俗,也是該唾棄的陋習。如果把達賴喇嘛一個人喜歡讓小男孩吸舌頭上升到要理解這是全體西藏人的習俗,那不是更給西藏人抹黑了?”

更過分的是,他以Made by Midjourney爲題,做了一幅醜化達賴喇嘛的漫畫,完全是妖魔化,這太可怕了!後來我在新浪微博看到很多妖魔化達賴喇嘛的漫畫,與變態辣椒的這幅漫畫如出一轍,或可能是得了他的啓發,或可能是他們彼此之間相互啓發。

這是在RFA這樣一個媒體工作的人士在社羣媒體上的公開表達嗎?我很驚訝。作爲一個媒體人,難道不應該有理智的判斷、客觀的分析、仔細的調查、公正的評論嗎?雖然他在簽名欄裏聲稱“個人言論與RFA公司立場無關”,但他是RFA的“政治漫畫家”,這是他給自己的標籤,也是不爭的事實,而媒體人加入到這場網暴中,甚至以妖魔化的漫畫來添柴加火,這倒是這場網暴中一個值得研究的現象。並且,他算是中文推特的大V,在中文推特圈裏激起了很多盲從者的讚賞和效仿,用更加不堪的言論起勁地辱罵達賴喇嘛,可以說張口就來。

 

註釋:

【1】羅卓仁謙的Facebook 411日文章《願我們勇於成為照拂他人的那道光》,其中寫:“尊者達賴喇嘛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典範:他活出了‘抗暴慈悲’的精神,迄今仍然鼓舞着無限的人們。”

【2RFA:達賴喇嘛風波到底是怎麼回事?https://www.rfa.org/mandarin/yataibaodao/shaoshuminzu/hx2-04132023080150.html

【3VOA:美國崇尚法治和言論自由,對全面禁用TikTok束手無策? https://www.voachinese.com/a/pulling-the-plug-on-tiktok-will-be-harder-than-it-looks-20230322/7016574.html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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