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余杰:難道阿勒泰沒有集中營嗎?——中國文壇爲什麼流行李娟?

2022.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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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 余杰:難道阿勒泰沒有集中營嗎?——中國文壇爲什麼流行李娟? 中國作家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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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被移植到溫室中將會怎樣?

離開中國十年後,我對如今中國流行哪些作家、哪些書始終興趣盎然,這是解讀中國人當下心靈狀態的一把鑰匙。在豆瓣網,我赫然發現本土文學排行榜上,前十名的書有四本爲同一位作家所寫,她就是生於一九七九年的李娟。上海作家陳村說:這樣的文字是教不出來的。香港知道分子梁文道在讀書節目上,難掩激動地稱讚:她的文字,讓我覺得驚爲天人。

李娟出生於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七師一二三團(位於塔城地區烏蘇市車排子鎮),童年時代在四川外婆家和新疆離異的母親家輾轉往返。李娟說:媽媽、媽媽,我只是爲了配合你的流浪,才那樣的瘦小。我爲了配合你四處漂泊,才安靜無聲。讀來讓人心酸。她高中即輟學,曾有過一段在阿勒泰山區跟着母親做裁縫、賣小百貨,與牧民一起轉場的短暫經歷。此後,她曾到烏魯木齊打工,做過一年多流水線工人,因幹活太慢被老闆解僱。她後來移居海南島,但筆下描繪的,永遠是阿勒泰及其周邊的生活,特別是遊牧民族的生活。

李娟筆下阿勒泰牧民的生活,以及生活在遊牧文化邊緣的小鎮上的她自己的生活,是都市人難以理解和想像的——“長達半年的冬季以及土地的貧瘠,使哈薩克人的祖先不得不選擇了遊牧這種艱辛動盪的生產生活方式,年復一年恪守自然的規律,在大地上穿梭。從阿爾泰深山一直到天山北部的開闊地帶,牧人們每年遷徙距離逾千里。搬遷次數最多的,一年之中平均每四天就得搬一次家搬家轉場,路途遙遠又艱險,也定要盛裝打扮,以最得體的面容去迎接未知生活春天接羔,夏天催膘,秋天配種,冬天孕育。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牧人的一生呢?這綿延千里的家園,這些大地最隱祕微小的褶皺,這每一處最狹小脆弱的棲身之地……,青春啊,財富啊,愛情啊,希望啊,全都默默無聲在荒野裏,人需要向動物靠攏,向植物靠攏。荒野沒有僥倖,沒有一絲額外之物。雖然是漢人的旁觀者視角,卻也是理解、對話乃至學習的謙卑姿態。

李娟對哈薩克牧民生活的書寫,既寫實又充滿詩意,且不迴避生活的艱辛與幽暗。若要對這一系列小說化的散文,或散文化的小說,做出學術上的詮釋、民族誌式的定位,不妨參照美國學者白桂思(Christopher I. Beckwith)的鉅著《絲路上的帝國:歐亞大陸的心臟地帶,引領世界文明發展的中亞史》。長期以來,人們對中央歐亞的普遍印象是土地貧瘠、文明落後,人們靠遊牧過活,好勇鬥狠、能征善戰。由於惡劣的自然環境,他們被認爲是飢餓的遊牧民和貪婪的野蠻人,讓周圍定居的農耕國家和民族苦不堪言。然而實際上,中亞遊牧民族是富有生命力和創造力的羣體。中央歐亞並不是一個貧窮、反覆出現邪惡劣等人的地方,而是充滿活力、精力充沛、足智多謀、銳意進取的各個族羣之泉源,這些族羣促進了各個方向的交流和變化。這本書對這一世界重要地區的起源、歷史和意義作出根本反思,顛覆了傳統的成見,使中央歐亞成爲人類歷史的核心。

草原文明並不比農耕文明低劣,遊牧生活並不比定居生活卑賤。李娟原本有一顆遊牧者的心,如一棵草原上無主的野草。然而,當她的作品意外流行後,她成爲黨國招安的對象,成爲國家級的人民文學獎和魯迅文學獎得主,成爲書商搶奪的超級暢銷書作家,成爲媒體吹捧的青年領袖,成爲官方作協寫作基金的資助者,成爲療愈躺平一代的心理醫生。野草被移植到溫室中,會是怎樣的下場呢?

在中共的暴政下,阿勒泰不是桃花源

李娟此前曾經主動擺脫過被體制化的命運。二零零三年,她成爲阿勒泰地委宣傳部的公務員——她沒有大學文憑和黨員身份,這次任用,對中共的宣傳部門而言,是破格錄取,當局看中的是她的文字功夫。李娟在這個機關工作了五年,必定寫過不少官樣宣傳材料。大概她意識到宣傳幹部與獨立作家的身份充滿矛盾,遂辭職從事全職寫作。然而,她沒有拒絕那些軟性的招安,如作協的寫作基金和官方媒體的採訪報道,沒有拒絕變得愈來愈主流。

李娟的書中有一種安貧樂道的小確幸,有一種我說有自由就有自由式的精神勝利法——“我想說的,是一種比和諧更和諧、比公平更公平、比優美更優美的東西。我在這裏生活,與迎面走來的人相識,並且同樣處於自己的命運去向最後時光,並且心滿意足。我所能感覺到的那些悲傷,又更像是幸福。她腳步自由,神情自由。自由就是自然吧?而她又多麼孤獨。自由就是孤獨吧?而她對這孤獨無所謂,自由就是對什麼都無所謂吧?用編劇史航的話來說:李娟,就是這樣把世間的美好,若無其事地乘以二的人。用一名普通讀者的話來說:不用過多評價了。心裏難過的時候,覺得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李娟是最好的止痛藥,且無任何副作用。

中共文宣部門敏銳地意識到,李娟的作品可配合其大內宣和大外宣,最低限度可治癒不安。李娟可以起到李子柒的作用——後者是共青團精心打造的新時代知識青年下鄉創業的網紅:在其小視頻中演繹了一個世外桃源的世界,她住在深山,親手洗羊毛、搓羊毛製作羊毛粗線,再染色、編織,粗粗地織成一款淡紫色的連帽長披風,站在一派冬日蕭瑟的山坡上,美得不可方物。她會製作各種美食,採摘自種的天然食材,在庭院裏打水、在土竈上生火做飯,在夜幕中透着昏黃燈光的屋檐下,和一位老奶奶一起享用。隨後,以李子柒爲名的各種食品品牌迅速走紅,她本人亦成爲鉅富。

李娟不是宣傳部製造出來的名人,她是野草般自發、天然長成的,但仍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她描寫的對象是新疆,因此她對中共尤爲重要——李娟不再是宣傳部幹部,亦非強詞奪理的外交部發言人,她很民間、很草根,因而更有可信度。人們若只讀李娟,會以爲新疆是歲月靜好、波瀾不驚的桃花源,沒有發生西方及維吾爾等少數族裔流亡族羣所譴責的人權災難。

然而,我更相信我在西方見到的若干維吾爾、哈薩克流亡者講述的故事,他們的親人消失在所謂的再教育營深處。上百萬維吾爾等少數民族遭到中共的嚴酷迫害,李娟不可能一點風吹草動都沒看到和聽到,若看到和聽到了,卻因爲恐懼和自保而假裝一無所知,一句都不提及,那就是與罪惡有份了。

二零二零年一月十九日,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在其任內最後一天發表一份聲明,嚴厲譴責中國在新疆囚禁了超過一百萬維族人及其他穆斯林少數族裔,並強制他們勞動、節育,限制其宗教自由等。聲明指出:在仔細研究現有事實之後,我確定中國在中共的領導和控制之下,對新疆主要是穆斯林的維吾爾人和其他少數民族、宗教少數羣體實施種族清洗。……我們正在目睹中國共產黨政權試圖對維族人進行系統性摧毀。本次美國對中國的指稱,上升至種族滅絕反人類罪的層面。在新疆,誰又不是希特勒的自願行刑者呢?

李娟離與梭羅有多遠?

有人將李娟比喻爲梭羅。同樣是寫人與自然的關係,李娟跟梭羅形似,而無神似。

梭羅是美國文學成熟的標誌,梭羅的自然主義、環保主義背後,有清教徒的抗議精神。他是廢奴運動的長期支持者,通過地下鐵道幫助過很多黑奴逃到北方自由州。他與廢奴運動激進領導人約翰·布朗是好朋友。一八五九年十月,布朗在哈帕斯渡口發動起義失敗之後,梭羅在市政廳發表名爲《爲約翰·布朗請願》的演說。十一月,法庭判處布朗絞刑。布朗死後,當地禁止給布朗舉辦葬禮,梭羅來到市政廳敲響大鐘,召集羣衆爲之舉行追悼儀式,他尊布朗爲廢奴運動烈士。

梭羅曾經因拒絕納稅而被捕入獄,被關押一天後釋放。獄卒對他彬彬有禮,監獄的房間比他的湖濱小屋還整潔。但他由衷地認可這句箴言,最好的政府治理得最少。他在《論公民的不服從》一文中寫道:當政府的暴政或無能非常嚴重且無法忍受時,公民有權拒絕向它效忠,並抵抗它。在非正義地監禁無論哪個人的政府的統治之下,正義人士的真正去處也就是監獄。

梭羅的反抗精神影響了後世很多人。一九零六年,聖雄甘地在印度發起反抗運動時,讀到梭羅的《湖濱散記》和《論公民的不服從》,深受啓發。他後來說:梭羅的理念對我影響很深,我採用了很多,而且向每一位爭取印度獨立的同胞推薦這本書。我甚至以公民的不服從來爲我們的運動命名。馬丁·路德·金在自傳中說,一九四四年他首次閱讀《論公民的不服從》深受衝擊。他寫道:爲了阻止奴隸制度的版圖擴至墨西哥,梭羅因反對這場不義之戰,拒絕繳稅而入獄。我由此知道了非暴力反抗的原理。他提倡不和惡勢力妥協的理念使我震撼不已,讓我一讀再讀。我開始相信,不向惡勢力妥協是一種道德責任,就和行善一樣。沒有人比梭羅更傳神更熱誠地表現這個想法。藉由他的文字,見證他的爲人,我們傳承了這一種具原創性的抗議方式。梭羅反對的美國政府,是一個民主、共和政府,卻存有很多重大缺點。幸運的是,這個在憲法之下的政府並未剝奪包括梭羅在內的公民的言論自由和其他基本人權。

李娟能與梭羅相提並論嗎?在李娟唯美輕快的文字中,看不到統治她和統治新疆的共產政權的蛛絲馬跡——好像她和新疆人都生活在某種無爲而治的理想狀態之下,生活在權力的真空之中。但實際情形是,中共政權是這個星球上有史以來控制人民最嚴密的政權,新疆是中國專制政治表現得最爲嚴酷的地方。有了數位科技幫助的中共的統治術,連納粹都自嘆不如。即便那些永遠在路上的牧民,也躲不開先進的電子設備的監控,無人機和衛星無處不在,哪裏都不是樂土

沒有烏龜殼可以讓肉體和精神躲藏起來。李娟說:人之所以能夠感到幸福,不是因爲生活得舒適,而是因爲生活得有希望。李娟的伯樂、同樣是描述新疆風土人情的作家劉亮程說:我爲讀到這樣的散文感到幸福,因爲我們這個時代的作家已經很難寫出這種東西了。我完全不能認同這兩種說法。不自由的人怎麼會幸福呢?不幸福的人又怎麼能在文字中展現真實的幸福?若在奴役中也能活得很有滋有味,不就是魯迅所說的奴在心者嗎?

李娟的書中,唯一的一點點對現實的批評,是對環境惡化的擔憂:九八年再回來,額河已由蔚藍變成了墨綠。森林沒了,骷髏架子似的新樓突兀地一座座立了起來,而且清一色全是白的,貼的瓷磚跟人家洗手間貼的那種一樣。城市改建的進程在一日日進行。寫到這裏,她立即點到爲止。

朱天心爲什麼喜歡李娟:她們從未意識到自己是殖民者

李娟寫過一篇短文,寫她媽媽到臺灣旅遊的故事:自從我媽從臺灣旅遊回來,可嫌棄我們大陸了,一會兒嫌烏魯木齊太吵,一會兒嫌紅墩鄉太髒。整天一幅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下去的模樣。抱怨完畢,換了衣服,立刻投入清理牛圈打掃雞糞的勞動中,毫不含煳。她媽媽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大海,感到憂心忡忡,說:太危險了,也不修個護欄啥的。你不知道那浪有多大!水往後退的時候,跑不及的人肯定得給捲走!會游泳?遊個屁,那麼深,咋遊!內陸民族與海洋民族的差異,在這一句話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這篇文字頗爲幽默的文章,迴避了關於臺灣的所有敏感性話題,連韓寒那篇可以在中國發表的寫臺灣的文章都不如。李娟並沒有讀者想像的那麼單純,那麼思無邪,她清楚地知道在中國寫什麼是安全的、寫什麼是不安全的,不可觸碰的紅線在哪裏,以及如何才能戴着鐐銬跳舞。

有趣的是,最欣賞李娟的臺灣作家是朱天心。朱天心說,李娟寫新疆,一點兒也不獵奇也不異國情調,與我們很近。她認爲:李娟筆下的新疆生活,換成我們這樣的人去生活,恐怕體會到的只有苦,想像一下冷風肆虐的冬天沒有暖氣,想像一下她筆下的那條塵土滿天的道路,想像一下你自己在一個村子裏,一個人一家一戶地推開門,然後站在那裏看你。但李娟沒有覺得苦,一切在她那裏都富有詩意,即便她寫到一點苦,那是一句話,沒有抱怨和牢騷。這該是怎樣熱愛生活的一個人。……只要我們打開一本書,我們就到了哥倫比亞的馬爾克斯的馬康多小鎮。我在臺北,我讀到了李娟,真不可思議,我同時就在李娟那唯一無二的新疆。我要像她一樣去熱愛我的生活。

老太太向中年女性學習如何熱愛生活,實在太過矯情。其實,朱天心對李娟有深刻共鳴的原因很簡單,她們都沒有意識到,她們是高等臺灣人或高等新疆人,對於當地原住民而言,她們就是外來殖民者。臺灣作家楊索說:朱家是臺灣的文學幫派,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朱家在眷村,卻不是住在茅屋爲秋風所破克難建築中,朱天心的父親朱西寧是在白色恐怖時代也有創作自由並獲得無數官方獎項、擁有上校軍銜的軍中作家。朱天心從不掩飾其統派立場:二零二六年底,她積極參與倒扁活動;二零零八年的立委選舉中,她曾爲北一女同學、新黨候選人雷倩站臺。有人說,她們姊妹不過是臺灣文學圈的大小S,背後的含義是:在中國賺錢,喫香喝辣的,然後死賴在臺灣不走。

李娟倒沒有朱天心那樣高人一等的外來者意識,她在很多時候刻意淡化作爲新疆的外來者的身份。有時不經意間透露一二,比如在寫到她媽媽時,她老人家作爲半道開閃的兵團職工,前兩年剛剛把手續又辦回了兵團,爲此交了一大筆費用。但是從今年開始正式領退休金了,每個月一千多。從這個收入水平看,老人家在食物鏈上處於低端位置,但畢竟是兵團員工,比農民工強多了。兵團對於新疆原住民來說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這是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個的軍政和民政合一的組織,擁有比歐洲大國還要廣袤的土地以及百萬計的奴隸勞工。李娟在另一篇文章中欲說還休地承認,自己不是新疆人——“我在新疆出生,大部分時間在新疆長大。我所瞭解的這片土地,是一片絕大部分纔剛剛開始承載人的活動的廣袤大地。在這裏,泥土還不熟悉糧食,道路還不熟悉腳印,水不熟悉井,火不熟悉煤。在這裏,我們報不出上溯三代以上的祖先的名字,我們的孩子比遠離故土更加遠離我們。哪怕再在這裏生活一百年,我仍不能說自己是新疆人真正的新疆人被剝奪了表達的自由,不是新疆人的人卻能寫新疆,這是中國式的荒謬。

李娟的書,若當閒書讀,亦無不可。但單單讀李娟的書,是無法認識真正的新疆的。關於新疆,有另一位作家的書應當列入必讀書目:一九九九年一月,作家王力雄赴新疆收集資料,準備寫新疆民族問題的着作。國安部以涉嫌泄漏國家機密爲由將其逮捕,王力雄在獄中以自殺抗議,關押四十二天後才獲釋。他以此經歷寫成《新疆追記》一文,後來又完成《你的西域,我的東土》一書。如果你真的關心那片土地和那裏的人們,一定要讀一讀這本書。西域只是你獵奇的對象,而東土是他們被蹂躪的家園。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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