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朱兆基:从海参崴伤疤看中国民族主义绝症

2020-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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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2日,俄驻华使馆发布一条微博,纪念符拉迪沃斯托克市建城160周年,称该市的历史始于1860年,其城名意为“统治东方”。(微博截图)
2020年7月2日,俄驻华使馆发布一条微博,纪念符拉迪沃斯托克市建城160周年,称该市的历史始于1860年,其城名意为“统治东方”。(微博截图)

7月2日,俄驻华使馆发布一条微博,纪念符拉迪沃斯托克市建城160周年,称该市的历史始于1860年,其城名意为“统治东方”。短短几句话,却刺痛了大批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引发激烈批驳。言必称中国领土“一寸都不能少”的爱国五毛此时却深知当下中共的亲俄国策,视而不见。更令真正的爱国者悲愤的是,此条微博竟有数万人点赞。

这些中国知识分子毫无知觉的是,作为中共长期教育的产品,自己在这方面也是缺乏常识的愤青。他们从未学过的知识包括:

整个东北和远东,前后存在的部落或国家,不管是独立也好,还是与中原汉族王朝有朝贡和册封关系也好,均不具有在现代国际法上成为中原王朝领土的效力。中国人普遍的依据,元、明、清三朝在此设有某种行政机构,一来远不连续,二来多体现为象征性的巡视和招抚,谈不上完整的行政管辖,而且很多地方鞭长莫及,唯一的文物证据永宁寺碑也只能证明这一点。加上清朝的长期封禁政策,这些地方长期人迹罕至,且限于流放、亡命和流动的渔猎,都不构成合格领土的要素,晚清甚至可以说完全失去了对这些地方原本就有限的了解和控制。

中国人常对没有实质控制过的土地声称拥有主权

俄国在这些地域当然也没有有效行政管辖,但其类似地理大发现的探险行动明确带有扩张领土的目的。俄国这种活动在早期与清朝影响范围重叠时产生了《尼布楚条约》,然而由西方耶稣会士帮助清朝签订的这个条约只是极为粗略地划定双方今后有权开发和加以管辖,当时其实仍大片蛮荒的范围,不便说是现代意义的领土划界,事实上北京到此后150年仍是传统的“天下”观,全无现代领土概念,同时俄国,包括日本,在远东的探险、勘探、开拓和贸易却已然活跃。

这才不难理解何以双方都有人认为《尼约》不平等,是因为都认为将太多的未来领土可能性拱手让给对方。到1858年和1860年俄国签得《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确属借第二次鸦片战争乘人之危,但两次鸦片战争的起因也确系满清对国家间关系的颟顸和野蛮。

即使在1860年被明确划给俄国之际,海参崴仍无中国人定居,更无任何村镇。这个满语地名也很可能得自1860年清朝开禁后偶尔深入当地的捕捞者(所谓元朝的永明城已被考证出并非此地)。那么,俄国人称当地历史始于现在这个称为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城市,就是一个历史事实,此城名意为“统治东方”也是一个事实。

虽然这让后世的中国人深感不快甚至痛苦,但他们也的确无法与此地牵扯出实实在在的“故土”故事来,而俄国割占的即使不算“无主地”,也基本属于模糊的名义占有者并未有效统治之地。只是中国在相当长时期强烈主张“固有领土强割论”,加上俄占领土中也确有相当多地段中国谈得上不同程度的有效管辖,这一揽子“不平等条约”成为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然而此后庚子国变,日俄战争,中东铁路,民国继承满清,十月革命后干预远东,苏联肃反,满洲国成立,抗日战争,苏联出兵东北,中共建政彻底亲苏,中苏破裂,直至六四之后中共孤立,江泽民以对俄领土全面认账换取取暖,整整一百年,至少在对苏俄关系上,所谓“百年屈辱”其实就这么于历史反复的震荡中让位于各种政权局限和利益。

中国现政府放弃利益时不顾及国民的民族感情


2020年7月2日,俄驻华使馆发布一条微博,纪念符拉迪沃斯托克市建城160周年,称该市的历史始于1860年,其城名意为“统治东方”。(微博截图)
2020年7月2日,俄驻华使馆发布一条微博,纪念符拉迪沃斯托克市建城160周年,称该市的历史始于1860年,其城名意为“统治东方”。(微博截图)

不管今天中国人对苏俄在此期间欠下的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和远东大清洗等累累血债如何切齿,这期间,包括今天的中国合法政权代表中国造成了这些结局,也不管你认为苏俄有多粗暴卑劣,于国际法上这些结局均有合法效力。你当然尽可以世世代代牢记仇恨,但除非发动大战,否则已然于事无补。真爱国者们悄然回避的是:屈辱的最后终局早就不是俄人的卑劣,而是中国现政府放弃利益时不顾及你们的“民族感情”,因而症结当在此政府为何可以全然不屌你的感情,而不是俄使馆陈述了一个令你不爽的事实。

更搞笑的还有,面对略显汹涌的民意,《环球时报》总编胡锡进基于为中共辩护一切的基本使命,撰文提醒领土现状要变必然天下大乱,不如化国耻为力量,警惕民族主义失控。

中共一方面煽动民族主义 另一方面在控制民愤

这几句“大实话”可谓恰如其分,然而胡顾不得的是,正是他的报纸急中共之所急,几十年坚持培育和煽动狂热民族主义情绪,并在对日等同类议题上的民意操控没完没了,而中共近年已达卖国求荣的亲俄政策已令国人更加不满。同时,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为窒息言论环境所困,只能拿胡锡进开骂。最糟糕的是,胡的“领土现状变不得论”已被日本媒体注意到。若不是中国网民普遍只有七秒记忆力,中共“一寸不能少”大业唯恐逻辑塌方。

更值得忧虑的是,中国骂胡锡进的人,大多在很多问题上认同普世价值,可谓中国仅存的希望。但从他们对海参崴一类问题有关的历史、政治和国际法认知来看,已然与他们政治上的对立面——极左、五毛,战狼、小粉红——殊途同归,只是恨俄还是恨美的区别而已。俄国与美国当然在价值观和国际人品上大有差异,但以他们这样的知识残缺,在所谓“民族利益”上恐怕同样不能理解美国对中国南海等地主权的态度。他们当然可以质问胡锡进为何反美反日不反俄,是不是认俄为爹,战狼们当然也有权质问他们为何反俄不反美反日,是不是认美日为爹。还有对越、菲、印等国的领土狂躁,都绕不过去。

当代中国良知知识分子心情沉重,深感无力,好不容易有个一致憎恶的俄罗斯和历史旧账,有个叼盘艰难的胡锡进可以宣泄,可以理解。但对头脑中中共遗留的知识盲点如果不能弥补,反而染上民族主义狂热,动辄以是否赞同将胡锡进列入“十大汉奸”为党同伐异的底线,只怕总有一天将面临逻辑无法自圆,甚至被正将这种狂热操弄得风生水起的中共绑上“爱国”战车的命运。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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