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伟达执行长黄仁勋因个人外遇并涉入中国间谍案，稍早对外宣布辞职。但美国政府将持续调查新加坡数据中心公司Megaspeed前高管黄乐涉嫌为北京收集情报，同時涉嫌协助中国客户取得管制芯片等案件的真相。
黄仁勋遭爆料、去职這场“AI界大地震”令外界高度关注：在美国限制对华直接出口后，中国被列入管制的机构是否仍可通过境外云端服务或境内供应商取得英伟达运算设备？
自由亚洲电台通過调查中国政府采购资料发现，山东省计算中心（国家超级计算济南中心，以下简称”济南中心”），今年一项人工智能设备采购案的成交公告中，出现英伟达的RTX 5090显卡及DGX Spark等产品。但根据美国政府的规定，前述产品即使可以输入中国，也不能由济南中心购买使用，因为它们已经被美国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中。
中国政府采购网（网页存档）2026年6月17日发布了一項采购结果公告，采购货品是“边缘智能计算团队采购AI工作站、显卡项目”，得标者是启源加速（天津）科技有限公司，决标价格是人民币14万8,500元。采购文件列出的产品有两项：“RTX5090”，以及“DGXSPark”，品牌栏则标示为“杙芯”，這是启源加速经营的品牌。
“RTX 5090”是英伟达公司的显示卡，它采用Blackwell架构，配备32GB GDDR7显存；DGX Spark则是英伟达推出的桌面AI计算系统，搭载GB10 Grace Blackwell超级芯片。
这期标案的采购数量只标示“一宗”没有明确列出“一宗”究竟包含多少张RTX 5090显卡或多少台DGX Spark。
两款产品銷進中国的限制不同
RTX 5090显卡及DGX Spark这两样商品能不能卖到中国？自由亚洲电台进一步查阅英伟达产品分类及美国出口管制规定发现，两款产品销进中国一般市场的规定并不相同。
首先是RTX 5090显卡，它有标准版及专为中国市场设计的“特別版”，前者属于美国管制的先进计算产品，未取得适用许可不得输往中国。但英伟达为了进入中国市场，设计RTX 5090 D、RTX 5090 Dv2等专门销往中国的特别版。不過济南中心的采购公告只写“RTX 5090”，无法确认采购的是原版或中国特别版本。
DGX Spark的情况不同。这是一台搭载GB10 Grace Blackwell超级芯片的桌面AI计算机，并非独立显卡。英伟达中国官网也设有中国购买渠道。因此，DGX Spark的确可以在中国一般市场销售。
不过，能够在中国一般市场购买，不代表可以直接供货给国家超级计算济南中心。
采购方2021年已被美国列管
山东省计算中心成立于1976年，隶属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国家超级计算济南中心则于2011年成立，两者目前属于同一机构体系。
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把“山东省计算中心”（Shandong Computing Center）明确列为“国家超级计算济南中心”（National Supercomputing Center Jinan）的别名。该中心于2021年4月被列入实体清单，时间早于美国在2022年开始实施的对华先进计算芯片广泛出口限制。
美国商务部当时列出，济南、深圳、无锡及郑州等七家中国超算及芯片机构，曾采购美国原产物项，用于支持中国军事单位、军事现代化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计划。美国认定这是违背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利益的活动。
列入实体清单后，出口、再出口或在中国境内转移由美国《出口管理条例》（EAR）管辖的物项给济南中心，原则上必须取得美国商务部许可，如果沒有许可，就推定为拒绝。这类限制针对特定交易对象，并不只限于禁止一般中国客户购买的高端AI芯片。
台湾“科技、民主与社会研究中心”（DSET）海外研究员曾稚骅告诉自由亚洲电台，受美国《出口管理条例》（EAR）列管的物项，只要出货给被列入实体清单的实体，理论上都需要经过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审查，即使管制标准更宽松的物项也一样。
他补充，美国的出口管制跟着物项本身行动，所以即使这两种产品是出货给合法的中国或第三地（例如新加坡）经销商，要转手给山东计算中心这种受管制实体，也需要取得许可。
“比较整体的问题应该就是，目前的管制还是很多依靠企业自主法遵的问题。不管是英伟达对客户与最终使用者的追踪，或是中国与其他可能的第三国经销商在转手时没有遵守美国管制规定”，都是如此。
他以Megaspeed近期的争议为例，彭博社曾披露，英伟达向美国政府提交的库存核查报告中，被曝少报了约 5 万颗售予Megaspeed 的 AI 芯片。 这批未计入统计的芯片总价值高达数十亿美元，引发外界质疑，芯片借道东南亚违规流入中国。
中标供应商与被制裁经销商资料高度重叠
此次中标的启源加速（天津）科技有限公司，与一家曾为英伟达重要合作伙伴、其后遭美国制裁的中国企业“思腾合力”，存在多项值得关注的相似之处。
自由亚洲电台查阅两家公司公开资料发现，启源加速与思腾合力的主页文案均将自己定位为“领先的人工智能基础架构解决方案商”，文案一模一样。
两者也都把生产基地设于天津武清、营销据点设于北京上地。两家公司网站列出的合作客户也完全相同，包括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北京理工大学，以及中科院计算所、自动化所、力学所、遥感所和信息工程所等机构，两家公司的写法甚至顺序一模一样。
“他们的工商注册和网站介绍几乎一模一样，”一位熟悉中国AI产业的评论家接受本台访问时说，这实在令人怀疑启源加速可能是在思腾合力遭美国制裁后，承接其部分业务的新实体。“这是一家公司使用两套牌子，启源加速可能是思腾合力被列入实体清单后使用的新壳。”
公开资料显示，思腾合力自2015年起成为英伟达NPN授权合作伙伴，并曾被介绍为英伟达精英级合作伙伴、DGX系列官方授权增值销售商及Tesla系列核心合作伙伴。天津经开区政府2023年的报道，也曾确认其英伟达精英级合作伙伴身份。
不过，美国商务部于2024年4月11日将思腾合力列入实体制裁清单，理由是该公司采购美国原产物项，以支持中国军事现代化。
旅居日本的时事与经济分析专栏作家李厚辰受访时则认为，如果启源加速确实承接了思腾合力原有业务，英伟达有必要调查相关产品的销售及最终流向。但目前公开资料只能证实两家公司的介绍、客户名单和经营地点高度重叠，尚无直接证据证明双方属于同一实际控制体系。
专家：出口管制仍有漏洞可乘
DSET经济安保组政策分析师、曾从事制裁与出口管制法律咨询的陈韵竹对自由亚洲电台表示，依照美国现行规定，第三方企业不得先行购买受管制产品，再将其出口或在中国境内转移给国家超级计算济南中心。若进行相关转售，第三方企业同样可能承担违反出口管制规定的法律责任。
不过，陈韵竹指出，实际执法面临人力限制。目前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在北京仅有一名出口管制官员，负责最终用途及最终用户核查；全球同类官员也只有15人。
从企业合规角度而言，包括英伟达在内的供应商有义务执行“了解你的客户”（KYC）程序。一旦交易中出现可疑“红旗”，企业应进一步核查产品的最终用途、最终用户及目的地。若相关疑点未获解决，企业仍继续交易，可能被认定为“本应知道”产品存在违规流向，并须承担相应责任。
陈韵竹说，现行规定并未要求企业持续追踪芯片所在位置，但相关技术已经存在。公开报道显示，英伟达已向Blackwell芯片客户提供可自行选择开启的追踪软件功能。
目前，《芯片安全法案》（Chips Security Act）的相关条文已被纳入参议院针对2027财年《国防授权法案》（NDAA FY2027）提出的修正案中。接下来仍需等待2027财年《国防授权法案》的最终文本，才能确认《芯片安全法案》的相关条款是否会被保留，并最终通过成为法律。
陈韵竹认为，即使该法案未获通过，下一届由民主党掌控的国会仍可能重新推动更严格的出口管制措施。
曾稚骅则对本台表示，目前的监管主要包括三个层次：产品出货前由英伟达调查客户及最终用户；出货后由BIS出口管制官员进行最终用途核查；企业也可自行抽查产品流向，或通过《芯片安全法案》所讨论的位置验证技术加强监管。此外，在个别案件中，不同国家之间也可能通过情报交换及执法合作追查产品去向。
中国地方政策要求发展军民两用超算技术
济南市政府2019年发布的《关于加快超算产业化发展的意见》，要求由国家超级计算济南中心牵头成立协同创新联盟，并“建立健全军民技术资源互通共享机制”，开展“军民两用的超算技术联合攻关”，推动相关技术产业化。
同一份政策文件也把医疗健康、人工智能、新材料、农业防灾及智能制造等列为超算应用领域。这说明济南中心同时承担民用科研、产业发展及军民两用技术任务，但不能据此认定此次采购的设备将直接用于军事项目。
政府采购记录显示，济南中心是通过一家中国境内供应商进行这项采购。公开资料显示，中标的启源加速公司经营GPU服务器、英伟达显卡及高性能计算设备，并曾向中国高校及研究机构供应服务器。
自由亚洲电台已致信英伟达，询问是否知悉这笔采购、相关产品是否取得了适用的美国出口许可，以及是否会对此案展开调查，至截稿前未获回应。
本台也询问启源加速及山东省计算中心，了解此采购案是否已获得美国许可、或涉及走私问题，仍未获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