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少數民族脫貧】專題報道第三集:脫貧還是傳承文化? 彝族人的兩難

2020.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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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貧系列的第三集1.jpg 【中國少數民族脫貧】專題報道第三集:脫貧還是傳承文化? 彝族人的兩難(自由亞洲電臺製圖)

 

“要致富、先修路”。在山高谷深的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脫貧工作正如此展開。中國官方在當地“精準扶貧”,有民衆積極參與配合,取得初步成果。比如昭覺縣懸崖村的彝族孩子們,原來天天上下海拔近千米的艱辛求學路,就有明顯改善。然而,彝族人也面臨着道路通了、文化主體性卻加速流失的兩難抉擇。本臺記者鄭崇生製作了少數民族脫貧專題,今天請聽第三集,帶您瞭解四川涼山裏,彝族人的脫貧故事。

對捷克科學院亞非研究所(Czech Academy of Sciences OI Lumina Quaeruntur Fellowship)研究員柯揚(Jan Karlach)來說, 2014年是經歷涼山彝族文化洗禮的一年。在他保留的照片與錄音片段裏,有一位彝族畢摩用諾蘇方言演唱的招喚祖靈的古調。

諾蘇是彝族裏幾十個分支之一。畢摩在彝語裏指唸誦詩經的長者,在彝族社會中,有“凡事問畢摩”的傳統,畢摩就像族中精神領袖。

“我的畢摩朋友就是個很有彝族自豪感的熱愛民族者與傳承人。面對政府派來進行扶貧工作的人,他很懂得相處之道,他也很歡迎扶貧。” 柯揚作爲一個人類學者與旁觀者,對彝族熱情參與脫貧工作,有這樣的觀察。

“大部分的涼山彝族人,他們是不討厭中央政府的,他們只是希望在涼山可以把一些中央政策本地化,也就是諾蘇化、彝族化。和其他一些遭遇比較慘的少數民族比較起來,他們的處境還是相對有優勢的。我可以說,涼山彝族和其他民族比如新疆、西藏的少數民族相比,是不一樣的。 ”

 

四川最後一批7個“國家級貧困縣”全在涼山彝族自治州,四川省政府11月17日宣佈,批准涼山州7縣退出貧困縣序列。圖爲涼山日常景色與彝族居民。(柯揚提供)
四川最後一批7個“國家級貧困縣”全在涼山彝族自治州,四川省政府11月17日宣佈,批准涼山州7縣退出貧困縣序列。圖爲涼山日常景色與彝族居民。(柯揚提供)

積極脫貧的彝族人

以流利中文受訪的柯楊還能說彝語,他告訴記者,涼山彝族自治州官民之間能維持較好的互動,有歷史因素。另一方面是因爲涼山的地理位置,在地緣政治的戰略意義上,對中國政府來說,不像新疆與西藏般敏感,官方的手段較懷柔:另外,彝族人看到藏人、回族與內蒙古人的情況與遭遇,從中學習應對之道。

而維持傳統文化,離不開現實生活。

柯揚的畢摩朋友就是務實的彝族年輕人。他自己在成都當演員,涼山老家親人則在精準扶貧下、搬進新房子。這是許多新生代彝族人的相似故事。柯揚那一年在涼山,也見證了當地新農村建設的風生水起。

新農村工程後,“精準扶貧”與“異地扶貧”,也在昭覺縣支爾莫鄉阿土列爾村上演。

4G網絡通了懸崖村的生路

“哈囉大家好,熊二又來分享生活了,現在去奶奶家背那個南瓜,因爲奶奶要搬遷了。”

這是抖音直播網紅“懸崖村熊二”最近在網上分享的忙碌生活,奶奶能搬下山到縣城住公寓,熊二功不可沒。

 

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美姑縣日前也宣佈脫貧,圖爲2014年美姑縣當地新、舊房屋並存一景,新蓋房舍藍色屋頂特別顯眼。(柯揚提供)
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美姑縣日前也宣佈脫貧,圖爲2014年美姑縣當地新、舊房屋並存一景,新蓋房舍藍色屋頂特別顯眼。(柯揚提供)

熊二是有“懸崖村”之稱的阿土列爾村的首位網紅。當地2017年通了4G網絡後,熊二的直播讓外界瞭解到,這個海拔1400公尺高的小村,村民和孩子們是如何每天徒手在懸崖峭壁上攀爬危險藤梯出入村莊與求學。當地縣政府開始關注問題,爲他們搭建較安全的新鋼梯,生活有了改變。

熊二繼續靠直播銷售村裏特產野生蜂蜜,還發展懸崖村觀光,鋼製天梯現在也成了當地旅遊路線之一。不只靠政府給“魚”,熊二展現彝族人如何靠自己努力,學會“捕魚”謀生。四川省政府今年9月大舉邀請中外媒體記者走進涼山彝族自治州,瞭解當地脫貧工作,懸崖村就成爲焦點。但在涼山彝族自治州,還有不少像阿土列爾村這樣的村落,還處在貧困的邊緣。

不只一個懸崖村    涼山脫貧患寡也患不均

柯揚提到了一個外界較少報道的情況,當地扶貧工作患寡也患不均,有些想走的,卻走不了。

“如果你窮,你可以搬到城市或住到更好的房子裏。但是有人想搬走、卻‘不夠窮’,這些人是最慘的。他們可能以前是比這些貧窮的人好,家人有在東莞打工什麼的,但過去很窮的人,現在住到城裏了,他們反而沒能離開。”柯揚說。

海洛因與愛滋病交織的涼山彝族貧困史

涼山彝族自治州的貧困,有歷史、也有地理因素。2005年回老家涼山的侯遠高,是中央民族大學西部發展中心的副主任,身爲彝族人,他比政府更早行動,創建“涼山彝族婦女兒童發展中心”,一心想爲族人擺脫“窮、毒、病、苦”的輪迴。

 

網絡打通生路。圖爲涼山當地“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官方宣傳標誌,以中文和彝族文字呈現。(柯揚提供)
網絡打通生路。圖爲涼山當地“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官方宣傳標誌,以中文和彝族文字呈現。(柯揚提供)

他說,“涼山過去孤兒爲什麼那麼多呢?因爲吸毒、共用針頭,導致愛滋,而愛滋病不治療就會造成死亡、就會衍生更多的孤兒問題。以前,真的是縣鄉醫療機構都不具備治療能力,(我們)還要教育愛滋病患者,要他們相信治療可以解決問題。現在看來,我們確實是走到政府前面,積累一些經驗,在精準扶貧中,政府也吸取了這些經驗。這就是我們在涼山存在的價值。”

2015年,彝族女孩苦依伍木一篇號稱“最悲傷作文”流傳甚廣,描述母親到縣城西昌看病,“錢沒了,病還沒好”。回到家裏,女孩給母親做飯,但“飯做好了,媽媽卻離世了”。當時中國輿論質疑扶貧工作不到位,卻有官媒報道是有些人“固守傳統惡習,拒絕現代文明,不思進取”,那時的侯遠高非常生氣。

難得受訪的侯遠高在電話那頭向本臺強調,當地政府這五年來在扶貧工作上明顯變得更積極,而他身爲彝族知識分子,憑着那份對老家土地的深厚感情,有了與其在學術殿堂研究,不如回到涼山幹實事的念頭。這15年來看着當地從醫療、教育到住房,這“三個保障”在涼山開始有初步建設,他在感到欣慰的同時,心中卻有遠慮。

彝族文化流失:侯遠高的焦慮與擔憂

“涼山彝族文化保存得很完整,過去就是因爲它的封閉性。雖然經濟發展停滯、困難,但是文化保留很完整,這是我們最大的財富。可是,我們現在焦慮的就是文化流失得太快,交通條件越來越好了,現在還要修高速公路。但交通改善後,封閉性就徹底打破,原來保存文化的條件就破壞掉了,這是我們很焦慮與擔憂的。”侯遠高告訴本臺。

傳統融入現代社會難免會遭遇衝擊,彝族建築的火塘文化就是一個例子。柯揚就看到,彝族人在火塘文化上的世代差距:“傳統彝族房子沒有廚房,最重要的是火塘的存在。火塘就像彝族的人間與社會羅盤一樣;而現代化的水泥房,就當然沒有(火塘)。對年輕人來說,火塘不是唯物的,而是精神上的。但有些(長輩)會說,不行,我不要廚房,我要火塘,不去新房子。”

 

中央民族大學西部發展中心副主任侯遠高(左2)是彝族人,他參與涼山現代化發展的同時,也努力想保存傳統文化,避免文化的快速流失。(侯遠高提供)
中央民族大學西部發展中心副主任侯遠高(左2)是彝族人,他參與涼山現代化發展的同時,也努力想保存傳統文化,避免文化的快速流失。(侯遠高提供)

探索傳統文化的現代化

柯揚指出,對需要儀式感的彝族新生代來說,他們會用火盆生火燒木頭,想象成心靈深處的火塘。他形容,“這是彝族人比較多的resilience(韌性),他們不會因爲建了新房子就放棄所有傳統,但他們不是直接反抗示威,彝族人不是以死相逼的那種心態。 ”

侯遠高正在當地進行新式彝族建築保存的計劃,他恰好就展現了柯揚所說“彝族人的韌性”。“確實,火塘是有安全與健康等問題存在,需要改進,但我們也做了一些嘗試,就是既蓋火塘,也造廚房。涼山彝族是夯土建築,傳統建築沒有衛生間,我們就建了衛生間,還保留了火塘、新修了廚房。” 侯遠高說。

侯遠高還推薦火塘的實用性是“冬天保暖佳”,新式磚瓦房得靠供暖,但像涼山這樣的鄉村地區,沒有供暖條件。

傳統建築現代化的衝擊與矛盾尋到了解方,在教育上,侯遠高則大讚當地的“一村一幼兒園”、設置職業教育學校與“9+3免費教育計劃”,實踐“窮不能窮教育、苦不能苦孩子”。

不過,柯揚提到了彝族在教育上遇到的兩難:“我的彝語老師面臨的狀況就是,無法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民族學校,因爲學校水平太低了,所以,很自然就是會把孩子送到縣城裏比較好的學校。但這樣一來,彝族人(在縣城學校)就變成少數,經濟實力也不強,就會變成小孩漢語好了,彝語就一般。這就是矛盾。”

北京下令拼脫貧  四川批准涼山州七縣全摘帽

四川省七個“國家級貧困縣”,全在涼山彝族自治州。11月17日,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告,批准了包括侯遠高的老家美姑縣在內、涼山州7個縣退出貧困縣序列。至此,四川88個貧困縣全部清零。

中國國務院扶貧辦公室主任劉永富今年3月介紹,國家級貧困縣是根據當地人均年收入、經物價調整後的標準,從2010年的農民人均年收入人民幣2300元以下,爲國家級貧困縣,到今年約爲4000元。

 

彝族的傳統土房以火塘爲家庭中心,沒有廚房,火塘則是兼具廚房與聚會場所的功能。圖中的電視則是這間土房裏最現代化的設備。(柯揚提供)
彝族的傳統土房以火塘爲家庭中心,沒有廚房,火塘則是兼具廚房與聚會場所的功能。圖中的電視則是這間土房裏最現代化的設備。(柯揚提供)

但是,柯揚提醒,貧窮是流動現象,現在消失了也可能再回來。官方設定硬指標,實際執行的狀況就會變成拼速度、忽視人與人之間的溫度,“現在扶貧目標是把(絕對貧窮的)數字消滅,而不是解決各地不同的複雜問題……很多扶貧執行者如果是本地人的話,情商就很高,也懂得地方需要。但是,外來的人派到涼山,他們對當地情況沒有時間關心,就是在一定時間內達到目標,把工作做好。當地人跟這樣的官員交流,就比較困難、有矛盾。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可以‘slow down’(慢下來)。”

夯土房有火塘  彝族人不要千村一貌

慢下來,侯遠高也這麼想。身爲應用人類學者的他說,“經濟發展,對一個民族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還是文化與傳統的出路。我們涼山不僅是中國最貧困的地方,也是最充滿活力的地方。活力在哪?就在彝族人拼命創造自己、改造自己的文化,建構自己文化的現代性;我們不能失去自己的特色,不要‘千篇一律、千村一貌’。(否則)那鄉村文化還有什麼意義和價值?”

打造涼山成爲“中國的阿爾卑斯山”,是侯遠高的遠大理想。他希望有更多彝族年輕人跟他一樣,走得出涼山,更要回到涼山。彝族人要靠自己建設家鄉。“還是要走出涼山,不進入城市、不走出去,還是不能發展。不走出去能幹什麼?要有必要的城鎮化,我們是鼓勵年輕人出來,不管是求學、就業、打工、當兵,都好,但走出去是爲了以後回來、更好的建設家鄉。我們更鼓勵的是他們出去創業,學到知識,積累資金以後,回到涼山建設家鄉,這兩個應該不是矛盾的。”

(彝族歌曲《阿杰魯》)

從涼山的高山峻嶺、走向國際舞臺的彝族歌手吉克雋逸演唱的這首彝族民歌叫《阿杰魯》,意思是“不要怕”。這是侯遠高引以爲傲的彝族文化流行化、轉型成功的例子。

貧困跟着涼山彝族人將近一個世紀,他們一直像歌詞所說的,“無論嚴寒或酷暑,無論傷痛或苦難,不要怕”,他們從來不怕。

脫貧工作不只是追求數字硬指標,對彝族人來說,還要守護民族自豪感,“我們不希望被同化,希望能找到一條保持我們尊嚴和價值的文化現代化道路,我們還是覺得,需要更多的依靠民間力量,更多發揮村民的主動性、積極性與能動性,依靠自身的努力來解決問題。”侯遠高說。

 

自由亞洲電臺記者鄭崇生華盛頓報導(記者薛小山對本報導有貢獻)  責編:申鏵  網編:瑞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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