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报导者时间:下班后的“社区守护者”──民防训练团如何由下而上参与全民国防

文/许诗恺
2024.01.25
专栏 | 报导者时间:下班后的“社区守护者”──民防训练团如何由下而上参与全民国防 黑熊学院在2023年举办“蓝鹊行动”演训,学员模拟急救大量伤患,并徒步后送至约100公尺外的医疗站。
(摄影/陈晓威)

2022年俄侵乌战争爆发后,台湾各县市纷纷涌现学习救护、救难课程的“民防”训练潮,《报导者》曾在当时记录下这波热潮的起点。如今一年半后,全台已有近20个“地方自训团”在各县市组建,部分团体的女性参与者更多于男性。

这些团体互不隶属,强调分散与地域性;医师教急救,水电工教求生,每位志愿者根据自己的专长,设计出众人保护社区、在灾害中协助他者的防灾计划。

我们走访台湾多个县市,实际参与训练,见证这群不拿枪、不尚武的“社区守护者”如何志愿在下班后齐聚,成为全民国防中虽不起眼,却能撑起灾时社会运作的支点。

 

2024年台湾总统大选前一晚,约20名“台中自训团”成员仍维持日常操课,他们背着10至20公斤重的求生物资,在台中市中央公园摸黑进行避难演习。负重步行超过一小时,这群人不断练习就地卧倒、止血和包扎,苦行不只验收基本功,目标更是为了回应当时的重大国安事件──中国卫星飞越台湾南部上空。

台中自训团成员1月12日演练空袭避难,数十人负重爬越公园里的缓坡。(摄影/许诗恺)
台中自训团成员1月12日演练空袭避难,数十人负重爬越公园里的缓坡。(摄影/许诗恺)

这场演习由自训团中受过防灾训练,甚至具义消身分的成员担任教官,他们将其他人随机分成3组,仿效灾害发生后,民众得和陌生人结伙行动的情境,并规定各队伍在时限内抵达避难集合点。而在避难期间,教官还会不时大喊“空袭”,或指定一人失去行动能力,要求自训团成员立刻模拟急救。

台中中央公园为全台公园面积第四大,部分区域充满高低落差,更有一整片尚未被植被覆盖的泥泞地,但自训团成员顾不得踉跄,尽力参与演习。这群人把公园里的树木视作大厦、跷跷板是汽车;大厦会落下玻璃和水泥碎片,车辆内的汽油则可能被火势引燃,他们必须用身体记住这些风险。

台中自训团团长游乔珺说,如此严谨看待训练,全是为了在“真正发生灾害”那刻免于惊慌,况且,“先让自己做好准备,才能进一步助人。”

民防训练者的目标:警消医负荷过载,我们还有自救与助人的韧性

身为护理师的游乔珺今年36岁,她强调,战争是一场人为的“复合式灾害”,若战火波及城市,将同时发生房屋倒塌、失火、断水、断电等灾情,并伴随大量需要急救的伤患,“多一个人学会自救,就能把资源留给更需要帮助的民众。”这群拥有救难技能的志愿者可成为支点,撑起一个区域的安稳。

一年前,游乔珺从零开始创建台中自训团,首次在网路上发文后,响应者不到10人,他们只能从重量训练起步,目标是“负担个人体重两倍”的物体,才足以扛上沉重器材与伤患。接着团队持续壮大,自训团成员开始购买训练用止血带,熟悉各类绷带包扎技巧,并邀请专家讲授战灾知识。至今台中自训团已有约60名成员,每周固定出席人数则在15到20人之间。

这群人有着共同焦虑,他们都是在2022年俄侵乌战争爆发后,逐渐对国际局势不安,“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进一步集结。但许多成员白天要工作、上学,自训团只能在夜间召集训练,内容分为“体能、救护、防灾”三领域,1月12日这晚的演习正是以防灾为主题,让众人习惯城市遭遇空袭时的逃生方法。

日常训练结束后,时间已将近晚上11点,台中自训团成员仍留在现场分享各自心得。(摄影/许诗恺)
日常训练结束后,时间已将近晚上11点,台中自训团成员仍留在现场分享各自心得。(摄影/许诗恺)

其中一名教官唯婷(化名)来自台中东势区,她还记得1999年9月21日的夜晚,一阵地动山摇后,她的老家半塌,道路和桥梁断裂,两周无法对外联络,“这份经验促使我开始行动,并愿意扛起责任。”

当年的唯婷是921地震受灾户,长大后,她成为一名国中老师,两种身分让唯婷在2022年看到中国解放军围台演习的新闻时十分忧心,并决定积极参与自训团活动。仅一年半内,她便考得多项急救执照,也通过内政部“防灾士”培训,自愿成为被政府编组的救灾人员,并把所学带回自训团。

各项演习情境则由台中自训团的教学长罗苙瑄设计,35岁的她来自屏东,既是一名物理治疗师,还是经验丰富的救护义消。她每周记下自训团成员的重量训练成绩,监督众人的运动姿势,用乍看和国防无关的专长帮助自训团。

目前台中自训团也透过成员们的不同背景,与多个在地里办公室、学校、保全同业公会合作举办防灾救护讲座。在游乔珺心中,“理想的自训团是一个互助社群,每个人都能贡献自己本来就会的专长,”干部只负责串连成员。她希望,先让长期参与训练的成员拥有技能与知识,众人再把防灾概念带回各自的家庭、学校、公司,以社区为核心,让台湾面对灾害时具有足够的“韧性”。

由防护到保护,台湾的民间力量如何在短期内扎根

成功在时限内完成所有任务目标的“蓝鹊行动”参与者,将取得黑熊学院赠送的结训证明和臂章。(摄影/陈晓威)
成功在时限内完成所有任务目标的“蓝鹊行动”参与者,将取得黑熊学院赠送的结训证明和臂章。(摄影/陈晓威)

创办台中自训团之前,原本就爱好山林的游乔珺在准备户外用医疗包时,先认识了推广急救知能的“麦迪克小组”,再进一步参加“台湾民团协会”活动。该协会以推广社区民防(Civil Defense)为宗旨,培训民众学习防灾技能,也鼓励众人学成后,回到各县市发起自训团,目前全台由民团协会播种而生的地方团体已在2年内达到19组。

有别于“黑熊学院”、“壮阔台湾联盟”两大民防倡议组织提供更严谨的课程,这些自训团强调地域性、灵活度,各组织之间互不隶属,维持较松散的合作模式,唯一共通点是:它们都提倡“不动武”的防卫之术。

长期关注两岸政治与军事发展的中研院社会研究所博士后研究员温贾舒(Josh Wenger)分析,民防通常包含灾难应变、急救、搜救等“非军事活动”,以欧洲国家为例,民防人员多半隶属警消系统辖下,甚至由非政府组织发起,他们强调国家安全是“社会全体”的责任。

铭传大学都市规划与防灾学系教授马士元也指出,若台湾面临战端,除了在前线的官兵负责防守外,位于都会区的民众如何自保,透过警消、民防体系维持社会运作,也是台湾能否度过灾害的关键。马士元认为,台湾所需的民防并非要求民众参与战斗,而是更有韧性的面对灾害,以达到“市民保护”(Civil Protection)的功效。

例如捷克于1918年建国前,当时处于奥匈帝国统治下的捷克人便发起自发性体能训练,他们呼吁全民强身健骨,将东欧的传统体操──索科尔(Sokol)发扬光大,并成立多个运动具乐部,最后在纳粹德国占领、苏联专制两个时期,成为捷克人的抵御象征。

而在1940年德国入侵英国初期;英国男性也以公司行号、工厂,甚至足球具乐部为单位集结成民防志工,女性则成立了“妇女家庭防御组织”(WHD),不分年龄与性别,全民为自己身处的社区搭建防御和避难设施。

温贾舒指出,台湾的国防政策长年由政府主导,社会大众仅能扮演被动配合的角色。他进一步拜访全台数十个自训团体,并观察到这股民防热潮有“去中心化、定期训练、奠基于救灾与救难训练”等特色,参与者不只增进自身技能,也同时身为倡议者,他们想呼唤一般民众参与台湾的防务。

这些现象在温贾舒眼中,逐渐形成一场社会运动,民众正在“由下而上”补足台湾面对灾害的韧性。他形容,自训团的存在,就是在向政府提问:“公民社会能为国家安全做些什么?”

民防课程、自训团中女性占比过半,她们为何行动?

在壮阔台湾联盟举办的“后盾行动日”演训中,成员将模拟救助地震、车祸、枪击等情境下的伤患。(摄影/许诗恺)
在壮阔台湾联盟举办的“后盾行动日”演训中,成员将模拟救助地震、车祸、枪击等情境下的伤患。(摄影/许诗恺)

有别于温贾舒,中研院民族学研究所助研究员刘文则以心理学分析台湾的民防热潮,她认为:“多数人的焦虑不会真正消失,但这股焦虑会被组织化,转化成主动的能量,让你开始做准备,不再只是喊着害怕。”自训团承载民间参与国防事务的期待,同时成了民众的心理互助管道。

换个角度观察全台自训团,它们的成员性别比几近1:1,黑熊学院执行长何澄辉也向《报导者》透露,2023年间的黑熊学员比例约6成为女性;而壮阔台湾旗下的紧急应变队(T-CERT)成员中,更有7成是女性。此现象令刘文非常好奇:“这些女性为何在短期内大量投入民防行列?”

当刘文对全台民防组织展开访谈,她发现一般男性多半抱持“我会被征兵,我已经是后备役”的态度,国家预设前线人员会以男性为主,女性必须留在家中,成为男性最坚强的后盾。但刘文指出:“台湾的国防、民防体制长期将女性排除在外,女性没有机会去理解军事议题,唯一的管道只有直接从军。”

刘文说,女性被赋予责任,却缺乏资源,于是各类新兴的训练团体才会广受欢迎,成为女性投入民防事务的起点。亲自参与多场训练后,刘文指出,不少女性在传统家庭分工中负责控管家计,“她们非常暸解自己和家人的需求,”所以筹备物资时注重细节、较有效率,对住家周遭环境的熟识度也高于男性;而且女性更习惯合作,弥补了先天的体能差异。

刘文也强调,这些训练有别于乌克兰“国土防卫队”和以色列的“全民皆兵”,台湾的自训团以不参与军事行动为原则,转而提倡理解、应变战灾的“心理防御”;而各组织中居高不下的女性比例,证实了女性有接触民防的需求与能力,政府应在制度上应给予回应,赋予她们深化参与的机会。

桃园自训团成员Emily(化名)便符合刘文的观察,她全职育养2岁、4岁的孩子,只有零星时间参与训练,却仍为家人规划了缜密的避难计划。

Emily住在桃园火车站附近的社区公寓,住家有扇正对马路的大落地窗,不论遇上战火、地震、台风,这扇窗都可能破裂成危险物;于是她把求生物资放在远离窗户的“第二道墙”后,避免灾害发生时得踏足风险区。

从Emily的家和地面间隔10几层楼,离最近的里民活动中心约有10分钟路程,她早已算好如何扛着孩子和物资下楼,倚靠火车站旁的高架道路抵达避难点。

这些避难准备,Emily的家人却兴趣缺缺,因为她的丈夫、父母、公婆,无一人赞成Emily的计划,“他们觉得我大惊小怪,触霉头。”Emily只能向家人解释,参加自训团是为了锻炼体能,默默把焦虑藏在心中。

每周一次参与训练,30分钟也好,是Emily唯一能和“同温层”分享心情,感受到自己有助人能力的时光。但Emily不气馁,只有身为家人的她有可能说服顽固亲友:“最近日本发生地震,我想用这个例子再度向家人分享民防的重要性。”

各有特色的民防组织,独立与合作并存

参与黑熊学院“蓝鹊行动”的学员被随机分组,他们必须陌生人一起行动,仅靠着少量提示完成目标。(摄影/陈晓威)
参与黑熊学院“蓝鹊行动”的学员被随机分组,他们必须陌生人一起行动,仅靠着少量提示完成目标。(摄影/陈晓威)

对有意学习民防知识的民众而言,目前规模最大的黑熊学院、壮阔台湾、台湾民团协会常是他们的训练起点,不少地方自训团成员都走过这条路,并会再次参加各组织的进阶活动,定期检视学习成果。

黑熊学院便在去年(2023)举办两场“蓝鹊行动”大型演训,第一场租用了新北市金山青年活动中心和邻近林区,要求近百名学员在演训的8小时内“存活”下来,第二场则移师台北市区,在花博公园内模拟城市受战火波及的情境。

这两场演训中,黑熊学院让学员随机分组,每组人手上只有几张空拍地图和简短任务指示,接着便被丢进陌生环境里寻找避难点。他们必须沿路判读地形、拟定移动路线、躲避敌军侦查,演训期间还会抵达“大量伤患现场”,在血浆、假断肢、枪炮音效的包围下抢救伤患。

黑熊学院执行长何澄辉认为,当学员身处真实性极高,令人充满压力的场景中,他们才能确认自己的训练是否扎实,找出需要改进处。何澄辉强调,灾害中的首要目标就是自保,“每一个家户至少有一个人知道,该如何面对战争风险,”并了解如何行动。

去年9月,壮阔台湾也在台北市华山公园举办“后盾行动日”演训,他们搬来多辆报废车辆,并由消防队提供专业设备,现场重现车祸、火灾、地震、枪击等复合式灾害,验收学员的应变能力。而演训尾声,主办方还瞒着学员发起一场模拟恐怖攻击,要求已累了一下午的众人立刻移送大量伤患。

壮阔台湾联盟的“后盾行动日”和消防、医疗单位合作,参与者们移送伤患后,还需协助专业人员进行检伤分类和状况回报。(摄影/许诗恺)
壮阔台湾联盟的“后盾行动日”和消防、医疗单位合作,参与者们移送伤患后,还需协助专业人员进行检伤分类和状况回报。(摄影/许诗恺)

多名“台南市民团协会”的成员都参与了蓝鹊行动、后盾行动日两场演训。有别于自训团是不具任何法律效力的团体,台南民团则拥有“社团法人”身分,并正申请成为内政部辖下的“灾害防救志愿组织”。

28岁的台南民团创办人Jeff(化名)原先是位于台北的台湾民团协会干部,前年他为工作移居南部,便主导成立了台南民团,目前登记成员已超过50人。

虽然名称不同,但台南民团如同其他自训团,有明确的训练时间和目标,也因为这些地方团体的成员都长居当地,他们自然更了解巷弄与避难处所。

Jeff透露,台南民团正在规划战时防灾地图,标记变电所、炼油厂、机场等易受攻击的高风险设施;组织内部也根据台南市的地理拟定一套“动员计划”,若不幸发生战灾,成员们可在24至36小时内集合至某定点,再进行下一步避难或志愿救灾。

当地方自训团成为互助共同体:贡献专业、守护我城

不过在规模最大的台中自训团、台南民团之外,多数地方自训团因人力和资源有限,或行政区面积较大,十分仰赖少数成员彼此互助。

例如在桃园市全境,便有桃园、中坜、杨梅三个自训团开枝散叶。桃园自训团成员吴正淙做过水电工,他教导团员如何用手边的简易工具生火、劈柴,或用电钻搭建防护措施。另一名成员庄育玮曾在2022年参加乌克兰国际兵团,他则从战地带回急救技巧,并自费购入“复甦安妮”(Resusci Anne)供团员练习。

同样参与桃园自训团的27岁银行员Davis(化名)解释,桃园三团多由成员分头钻研“有兴趣的技能”,学成再为同伴们开班授课。Davis对救护研究颇深,目前已拥有基本救命术(BLS)、初级救护技术员(EMT-1)和战伤救护(TCCC)等证照,全都是在工作之余取得,“我过去一整年的时间几乎没有假日,都在上课。”

即使日常工作和自我进修两头烧,Davis仍坚持固定参加集会,只为延续自训团的稳定性,他想让网友们看到:“有一群人会在固定地点训练,只要你对民防有困惑,对国家有不安、焦虑,都可以来参加。”

Davis也认为“学技能不是自训团的唯一重点”,他希望各地自训团成为“互助的共同体”,由团员为核心,逐步影响亲友、邻居,“就像我住在桃园,我的亲友也都在这个城市,自然会想守护它。”目前吴贺琮和庄育玮都是“台湾灾难医疗队发展协会”成员,Davis也准备加入自家社区的管委会,他们已从自训团跨出下一步。

桃园自训团成员庄育玮(右)等人购买了可和专业软体连线的“复甦安妮”,监测每位训练者的按压频率、力道是否精准。(摄影/许诗恺)
桃园自训团成员庄育玮(右)等人购买了可和专业软体连线的“复甦安妮”,监测每位训练者的按压频率、力道是否精准。(摄影/许诗恺)

在新竹活动的曙丰防灾自训团则有另一特色。其成员叶欣玫(化名)观察到,该团内的“职业父母”比例较其他自训团高,某些成员还会带着儿女参加训练,于是他们购入“婴儿安妮”(Baby Anne),熟悉紧急情况如何背着孩子避难,并练习儿童版“异物哽塞排除”。

叶欣玫今年52岁,担任牙医逾20年,长子已经大学毕业,次子则被她拉着上自训团练体能。因为职业关系,叶欣玫常替其他成员解释医疗用语,她不只考过各项基础技能,还取得医疗从业人员才能受训的高级心脏救命术(ACLS)、到院前创伤救命术(PHTLS)证照。

从事医疗业,叶欣玫非常清楚自己的责任,早已为全家人备妥了应急背包,里头装满求生物资;至于叶欣玫自己,她把无形的准备放在心里,若“那一天”到来,她势必会和家人分开,“如果发生战争,我非常有可能会被征召。”

不怕吗?叶欣玫看得坦然:“就像COVID-19期间,我也被动员协助做快筛。”叶欣玫说,在自训团得到的知识和归属感,让她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本报导为《报导者》与自由亚洲电台(RFA)中文部共同制作。为尊重受访者意愿,文中唯婷、Emily、Jeff、Davis、叶欣玫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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