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报导者时间:杜拜,亚洲线上博弈的新野蛮之地-“菠菜菜农”的迁移拓荒与海市蜃楼(文/孔德廉)

2021.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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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报导者时间:杜拜,亚洲线上博弈的新野蛮之地-“菠菜菜农”的迁移拓荒与海市蜃楼(文/孔德廉) 杜拜国际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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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至今,《报导者》两波调查,揭开亚洲线上博弈帝国的运作方式,台湾代工的事实,以及台湾上万名工作者在产业里的各种处境与可能的触法风险。COVID-19疫情之后,这个产业发生了剧烈变动,一座新的博弈之城应运而生。我们再度试图揭露杜拜这座黄金之城,为何成为博弈业的新聚点,而台湾工作者又如何深陷其中。

杜拜,这座被誉为“沙漠中的奇迹”的城市,拥有全球最高建筑哈里发塔、一晚住宿要价新台币4万元的帆船饭店,和世界第八大奇迹的人工岛;它同时也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简称阿联)人口最多也最发达的城市。如今,这座以奢华著称的城市有了新的定位──它是亚洲线上博弈帝国新的驻足之地,尽管伊斯兰教视赌博为罪恶、是恶魔的行为。

关于杜拜风貌的变化,嫁到当地6年、本身从事贸易的台湾人良轩自有一番观察。她说,过往杜拜的发展史中,中国制造业会以此当成大中东地区(Middle East and North Africa)的中转据点,一批批“Made in China”的货品从中国送来,交到中东或非洲国家的商人手上,再送往其他地区。搭着贸易便车,约莫20万华人就留在杜拜的老城区(Deira)生活下来,新生代则聚集在较新颖的商业区,试图融入当地社会。

然而2020年年底,杜拜周遭却出现了一批与众不同的面孔。“大概4、5个月前,我发觉小区突然多了很多不太讲英文、不喜欢与人交涉、神秘感很重的华人;照理来说,遇到同样语言的人通常比较好奇、会多聊几句,但这些新搬来的华人几乎不理会我的攀谈,”她观察到。

随着这些神秘面孔的进驻,整个阿联的华人Facebook社群里也多了不少关于信息业的招聘讯息。业主多半是标榜高薪、环境佳的“金融公司”,职缺从客服专员到软件工程师都有,月薪多以人民币计算,落在人民币1~3万元不等,红利与条件诱人,只是鲜少提及“博弈”两字。

在良轩眼里,这些廿岁出头的年轻华人参杂了中国人、台湾人,也有少数的马来西亚人,他们总是由巴士接送集体进出,与过去十多年来外派杜拜的青壮年族群显得十分不同;他们更为谨慎、封闭和独树一格。

“神秘华人圈”的故事,从菲律宾说起

2016年,因中国非法打工事件频传,菲国政府一举将原本扎根于地下的博弈产业搬上台面,发出合法执照,也让博弈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图为一座位于菲律宾马尼拉的实体赌场。(摄影/苏威铭)
2016年,因中国非法打工事件频传,菲国政府一举将原本扎根于地下的博弈产业搬上台面,发出合法执照,也让博弈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图为一座位于菲律宾马尼拉的实体赌场。(摄影/苏威铭)

从台湾来的陈米森(化名)也是近期才移居当地的年轻人之一,他和近进的中国人一样沉默,几乎只用简短的英文与其他人对话,在杜拜只有英文绰号而没有本名。

“在这里,即便同是台湾人也不能相信。你也不能问别人的全名或是出身,这是禁忌。”

卅多岁的陈米森曾在亚洲各国游历,熟稔多国语言的他告诉我们,这样的潜规则基本上是从菲律宾传过来的,那是“菠菜圈”(博彩业,音同菠菜,从业人员因此有菠菜菜农之称)的习惯。

早在2017年初,他就只身一人前往马尼拉,在线上博弈业(即博彩业)尚未被菲律宾政府纳管之前,成为早期当地少见的台湾员工,为来自中国的老板设计游戏网站接口与策划各种在线活动,吸引中国赌客上网试手气。产业发展蓬勃的时期,他一个月能赚取新台币十余万元的收入,让他有余裕自行在外租屋,甚至买车到处游历。

2017年至2019年期间,线上博弈业年年成长,带动菲律宾经济成长率向上窜升,像陈米森一样的元老级员工也很快获得公司拔擢,并存到了第一桶金。不过随着更多人力进驻,博弈这块本就晦涩不明的灰色地带变得更加混乱。

陈米森说,这项职业自此参杂了更多的诈骗、色情与暴力。像是赌客赢钱公司就卷款潜逃,利用直播色情来吸引赌客进场,哄骗未成年人进场赌博,管理阶层动用手铐、电击棒或拳脚来高压管制员工等;当中最出名的莫过于有“东方监狱”之称、来自中国的博弈集团。在那里,所属员工会被扣押护照,关在大楼里限制出入,每日工作12个小时以上,从拉客业绩未达标、吃饭超过时间到上厕所抽烟次数太多,员工动辄被处以数千至数万元的罚款,想逃跑都没办法。

摸清产业的底细后,他很快决定要离开,于是转到外商的大数据公司就业,过着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以为自己与博弈业再无瓜葛。直到2020年COVID-19疫情爆发,不只改变了全球经贸的动向,改变了亚洲博弈版图的划分,也改变了陈米森的职涯与人生。

疫情爆发、中国断卡,“菠菜菜农”从菲撤离

杜拜一家赌场的老虎机。(AFP)
杜拜一家赌场的老虎机。(AFP)

菲律宾作为亚洲线上博弈唯一合法国家,自2017年产业陆续被政府纳管后,便累积聚集了超过百万名以上的中国从业者;然而随着2020年COVID-19确诊案例暴增,菲国一下成为东南亚疫情最严峻的国家,日渐扩大的公卫危机因此重创当地经济,连带使得线上博弈产业受到巨大冲击。

2020年9月,菲律宾财政部长多明尼斯(Carlos G. Dominguez III)在参与听证会时就指出,疫情使得境外博弈经营商(Philippine offshore gaming operator, POGOs)开始陆续出走,这样的迹象清楚显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上。根据马尼拉负责地产物业出租的李超地产顾问行(Leechiu Property Consultants)估计,至2020年年底就有27.7万平方公尺办公空间因博弈公司停业而闲置,造成14亿披索(约新台币8亿元)租金损失和约12.7万个工作机会消失。

为弥补逐渐扩大的经济空窗,菲国政府的应对之策,是决定从现有的博弈公司身上抽取更多税收。根据新颁布的《同舟共济纾困法》(Bayanihan 2)规定,当地博弈营运商所收取的总赌注量会被再加课5%的税额,此举预计可为菲国国库带来450亿披索(约新台币257亿元)的收入,这些钱将用来购买疫苗和提供企业低利贷款。此外,在今年菲律宾众议院所通过的最新法案中,也规定年收入60万披索(约新台币34万元)以上的外籍员工需缴纳25%的个人所得税,该项准则被视为替线上博弈业所量身定做。

不仅是加重的税负,中国政府所展开一连串的制裁行动,更成为博弈公司离境的最后一根稻草。早在两年前,时任公安部长赵克志就扬言要整治跨境网络赌博犯罪;直到去年(2020)10月,中国国务院才正式祭出了杀手锏,展开“断卡行动”来切断电信诈骗和跨境赌博的资金流动。(注:根据中国国务院发布文件指出,公安部锁定银行卡与电话卡的非法使用作为主要查缉对象,包含曾出租、出售银行帐户和手机电话卡的个人与组织,一经查获5年内不得再开立新户,列入失信用户黑名单;并加大惩罚跨境赌博相关罪刑,将境外赌场人员组织或招揽中国公民出境赌博都加以刑法入罪。)

将矛头对准博弈业后,中国公安部宣布,光是去年就破获了8,800个跨境赌博案件;在与菲律宾、马来西亚、缅甸和越南的官方合作中,也逮捕了超过600名涉及跨境赌博的中国籍嫌犯,成功阻断数兆人民币外流。

在两项重大政策因素影响下,菲律宾的线上博弈产业迅速凋零。随着社会对于该产业的批判声浪升高,菲国国税局(BIR)也于去年5月宣布所有博弈营运商必须先结清欠款,牌照才能正式恢复启用;这导致约莫三分之一的博弈公司停业或是离境,整体博弈量能大幅衰减。

“信息科技业”职缺随博弈板块变动

杜拜一家赌场的老虎机。(AFP)
杜拜一家赌场的老虎机。(AFP)

只是线上博弈产业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迅速寻觅到了新的地点:杜拜。

在《报导者》过去2年对线上博弈持续的调查报导中,我们曾仔细梳理这个产业的分工模式,大抵上是中国金主、菲国总部、台湾代工。

受限于各国法规的不同,线上博弈公司们以高于平均1.5至2倍的薪资,吸引台湾和中国的年轻员工远赴菲律宾,从事赌金出入和招揽中国赌客的任务;为分散营运风险,台湾也被打造成博弈代工之岛,散落各地的科技公司里,挤满许多在线客服和软件工程师,负责提供技术服务。横跨菲、中、台三地之间的博弈产业链,在过去3年都是依循如此模式运作。而在中菲政府强力打击下,如今博弈板块正在发生变动。

自去年开始,大批华人面孔的从业者犹如拓荒者,一路赶往7千公里外的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淘金。

在月薪将近新台币10万元的诱引下,不只原本在菲律宾的博弈从业者,还有更多来自台湾或马来西亚的年轻人,取代原本的中国从业者,成为新生代“菜农”,尽管他们并不一定知道自己录取在阿联的工作机会,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才刚过完新年不久,一天凌晨,通讯软件Telegram上在杜拜的台湾群组上出现求救讯息,吸引了不少人关注。“突然被踢出宿舍,有台湾人可以收留我两天吗?”发出讯息的同时,杜拜当地的气温是摄氏13度,贴文者的下场如何,没有人清楚。

透过这则求救讯息,我们联系上陈米森,他向我们诉说这段过程,有如陷入流沙一般的陷阱。

当菲律宾深陷公卫危机后,陈米森一天比一天担心病毒会找上自己,因为治疗所费不赀,职涯也将因此中断。于是他把当地的房子退了租,车子卖了,重新开始求职。在熟悉的人力银行网站104上,他找到与先前相同的职缺,做同样的数据分析工作,只是对方是一间标榜“外派阿拉伯”的科技公司。

曾是一名“菜农”,他心里清楚,不少博弈业者会以“信息公司”或“科技公司”来掩饰赌博的本质,甚至在招聘广告上都多少有些取巧。因此他想尽办法去查探公司底细,但一无所获;只好在在线面试时,再三向对方确认工作内容与博弈无关。

镜头里,来自中国的人资信誓旦旦地作出保证,说他们在阿联申请的是“科技产业牌照”,做的是技术相关产业,他的工作就是后勤工程师,人资还秀了一张海景套房照片,强调公司提供优美的住宿环境,月薪约新台币10万元。

种种条件让陈米森终于放下戒心。去年11月,他从菲律宾正式飞抵杜拜后,才发现自己被骗。

“到了当地我才知道,什么东西都跟面试时说的不一样,什么科技公司,我的工作内容就是找赌客来下注。然后大房间变成0.5坪佣人房,护照被扣,一天要工作12小时以上,还要被限制自由,公司连门都不给你出去,完全是共产党式的管理,”他说。

为了拿回护照,陈米森跟公司的中国主管起了冲突,对方要他拿钱赎身,否则双方法庭上见。仅仅工作两周后,陈米森便被裁撤了,理由是不熟悉业务内容兼做人太假,主管要求他立即离开公司提供的住处,最后在当地警方的介入下才结束这起纠纷。

杜拜,险路勿近

前往杜拜城区的道路。(照片提供/陈米森)
前往杜拜城区的道路。(照片提供/陈米森)

监禁、集体行动、强迫加班与暴力,这些过去大多发生在中国工作者身上的行径,在杜拜当地,却理所当然地施加在所有博弈从业者身上,即便是像陈米森这样有经验的“菜农”也不例外。

另一名在阿联的博弈工作者仕杰,更以“野蛮之地”来形容线上博弈业所在的地区。

作为一名从台湾出发、首次投入线上博弈产业的初级“菜农”,仕杰(化名)也是被杜拜的金字招牌所吸引,不过他的工作地点却是在拉斯海玛(Ras Al Khaimah)的郊区,那是阿联的另一个酋长国,距离杜拜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被炎热的气候和滚滚黄沙所包围。
“毕竟是沙漠地区,水龙头的水刚开都是黄色的,洗澡水也有点黄。公路上都是沙,好处可能是开车的时候很浪漫吧,滚滚红尘,但要记得戴墨镜,”他打趣地提醒到。

在杜拜,不少线上博弈公司皆会向求职者宣称自己拥有“合法执照”,或大力标榜自己是阿联官方合作伙伴,成功取得在线游戏执照、金融牌照和跟菲律宾相同的离岸博弈牌照。但实际上,阿联的政府网站上没有上述任何一张博弈牌照的信息,也从未认可外籍人士可凭借博弈产业来申请工作签证。

此外,根据阿联《刑法》第414条规定,大公国内严禁任何形式的赌博行为,违者将处2年徒刑或2,000阿联酋迪拉姆(约新台币15,000元)的罚款。若是经营赌场或在公共场所赌博,依《刑法》415条规定,其刑责更提高到10年。唯一与博弈相关的公开活动,除了公益彩券外,仅有杜拜出名的赛马世界杯(Dubai World Cup),但官方也标榜“只赛不赌”。

仕杰就告诉我们,他在当地的职称是“打字员”,公司则是归属于“信息业”──事实上,他是负责应对中国赌客的客服人员。这份工作在阿联百分之百不会合法,因此为了掩人耳目,公司才会设址在偏远的沙漠郊区内,避免与当地人接触或发生冲突。

尽管远离市中心,但相比于其余线上博弈从业者,仕杰已经是相对幸运的了。因为他的主管是台湾人,管理相对人性,除了有两人一间的房间可以住,还享有免扣护照的待遇,那意味着他不用被限制出入,能享有休假,还能租车在阿联国内自由来回。

不过大部分的人没这么幸运,仕杰说,和他不同部门的同事同样是台湾人,在中国主管的高压治理下,一天只有两个小时能够外出,护照也在抵达当天就被公司收走,两个月来还没回到自己手中过。社群里,他更看到不少台湾人被骗来做杀猪盘(电信诈骗的统称),在各种电子游戏中,无良业者会在中国赌客赢钱后就关闭网站、卷款潜逃;博弈公司则是向员工谎称会按期给薪,结果想尽办法苛扣各种款项,最后指责员工违约要赔款,让员工在被榨干后狼狈地逃跑回国。

“所以有人告诫我,在这里从事线上博弈,没有好同事跟好朋友,即便同是台湾人,你也不能完全相信。因为这个行业,不是要找能力好的人,是要找听话和顺从公司的人,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出卖你。”

不确定的工作环境与伴随高风险的暴力与剥削,让不少年轻的台湾博弈从业者走入有如电影《险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en)荒凉的美国西部里。在老派的道德信仰与原则皆崩解的情境下拓垦,钱是唯一的秩序;而大部分中国业主们则像是留着鲍伯头的连环杀手,只用掷硬币的一正一反来决定员工的命运和去留。

职缺高涨背后隐藏的求职陷阱

杜拜一家赌场的老虎机。(AFP)
杜拜一家赌场的老虎机。(AFP)

如今,这样的趋势正在扩大。2020年《报导者》第二波报导追踪出炉后,我们陆续接到几位在杜拜和菲律宾的台籍工作者主动联系,他们观察到杜拜正成为一座线上博弈的新乐园,而大宗台湾人则提供了产业所需的劳动力。另外,在官方和民间的数据中,也呈现同样的成长趋势。

3个月前,驻杜拜台北商务办事处发布了一项警示。内容指称接获旅居阿联侨胞告知,不少线上博弈与电信诈骗业者,正借机于阿联解除COVID-19防疫禁令、社会逐渐恢复正常运作之际,在Facebook的台湾侨胞粉丝专页等社群平台刊登招募广告。而根据阿联法律,从事以“电子商务”包装之博弈产业,不仅人员居留证可能无法取得,也会触犯当地法令,后果不堪设想。

在全台最大的人力资源平台上也发现同样的成长趋势。专责管理人力银行职缺的104网络服务事业体副总经理陈嵩荣指出,平台上刊登位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职缺,在2017年时平均每个月仅有4个,2018年上升到14个,2019年53个,2020年则来到92个;这当中,光是2020年12月在阿联的职缺就高达203个。这些工作当中,有六成标榜自己是软件跟网络相关事业,多以科技公司名义上网征才。

尽管在每年70万个职缺中,持续增长的阿联职缺仅是沧海一粟,也很难百分之百地确定跟线上博弈有关,但不透明的工作内容却有如陷阱,让求职者在无意间陷入杜拜这块新的野蛮之地中。

陈嵩荣就强调,“不管是境内境外,104在求才规约里讲得很明白,不接受博弈业者上来刊登;但实际上还是有发现工作内容跟刊登内容不符,就是职缺里完全没有说明跟赌博有关。”

为了防堵这样的漏洞,104的做法是采用“职场安全提醒”来告知求职者,如果发现公司有挂羊头卖狗肉的情形,绝对不要受雇,也鼓励用户可以出面检举,因为刊登内容与实际工作内容不符,已明确违反《就业服务法》,会被行政机关处以30万到150万元的罚款,若104若收到通知,会立即将职缺下架,在涉及犯罪的部分也会向刑事局通报。

只是对于已经远赴海外的求职者来说,这样的提醒显得有些无力。

为何阿联禁赌、中国资金业却争先涌入?

美国洛杉矶县的一家赌场的广告牌。(AFP)
美国洛杉矶县的一家赌场的广告牌。(AFP)

即便在这个严禁赌博的国度里,法规早已明确订出罚则,但线上博弈公司却依然争先恐后地涌入阿联,这多半受惠于近年来亲密的中阿关系和当地宽松的政策。

专门研究中东发展的美国智库组织中东研究所(MEI),从2015年就陆续发布调查至今。根据一份“在阿联崛起的中国浪潮”报告指出,几年来,因为“一带一路”计划,中国和阿联的合作比任何时刻都紧密,两国之间更早已升级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而在阿联的7个酋长国中,杜拜掐住了SAMEA(南亚、非洲、中东)和CHIMEA(中国、印度、中东、非洲)两条贸易廊道的咽喉,光是中国出口的货品,有将近6成就是通过杜拜再出口到非洲和欧洲,使得当地集合了超过2,500家中国公司和20多万的中国公民。

在热络的双边贸易背后,杜拜与中国金融系统的链接也跟着日渐加深。像是中国四大银行就设址在杜拜的国际金融中心(DIFC),不少阿联银行也进驻北京与上海等中国城市。两国金融服务的紧密连结,让阿联有超过4,800台ATM可以使用银联卡,以人民币进行交易。

不只如此,受惠于整个阿联国家内较为宽松的投资政策,在该国44个自由贸易区内,外籍人士不只可拥有公司100%股权,当地法令也保障豁免公司税长达15年,期满并可再延15年。此外,外资公司的资本与利润也可100%汇出,不用征收个人所得税,且没有最低薪资的限制,这让自由贸易区的公司总数从数千家大幅成长至6万家。

这样的政策利多,在疫情的冲击下更是一举扩大。2020年年底,阿联迎来了一场经济大改革,原本仅限于自由贸易区的优惠,预计将开放到整个国家境内,此举让有意进驻阿联的外资得以省掉许多繁复的行政手续,《阿联官方通讯社》(Emirates News Agency, WAM)更在报导中指出该项法令的改变,“在经济上创造出前瞻性的愿景”。

此外,由于杜拜在2020年7月成为疫情下全球第一个开放旅游的城市,结合了方便的金融服务、热络的双边贸易、强烈的中国色彩,以及简便的外资公司设立条件下,许多博弈业趁势进驻杜拜当地及阿联其他地区,大量从业者更是手持方便的观光签证迅速落地工作。

在2020年年底所举办的“亚洲博彩网络研讨会”中,菲律宾知名的博弈软件服务公司Cherry Interactive就观察到这股转移的趋势,其总经理丹尼.杜(Danny Too,音译)指出,许多中国博弈公司早已考虑向杜拜迁移,因为它们无不希望分散风险,摆脱中国政府的控制,而杜拜和马来西亚一样,为产业扩展提供了诱人的环境。

中国政府也在持续扫荡博弈犯罪的过程中,见证了博弈板块的移动。2020年4月,安徽省公安厅查获一行8人在拉斯海姆经营博弈网站;同样是2020年,四川梓潼县公安局在经过长期布线后,查获犯罪集团在杜拜设立公司,推广博弈平台发展,并且操作上亿人民币的赌金进出。

黄金之城,海市蜃楼

怀着淘金梦的“菠菜菜农”,到了杜拜发现要面对更高的法律风险和暴力,敢和公司争取权益、求助警方的人是少之又少。图为杜拜的警察局。(照片提供/Ann)
怀着淘金梦的“菠菜菜农”,到了杜拜发现要面对更高的法律风险和暴力,敢和公司争取权益、求助警方的人是少之又少。图为杜拜的警察局。(照片提供/Ann)

随着线上博弈业在阿联和杜拜的持续扩张,庞大的产业链为当地经济注入了一针兴奋剂,也吸引了更多年轻的台湾人成为新一代“菠菜菜农”。在他们奋力地“耕作”下,亚洲博弈帝国得以续命,只是这些从业者的工作的风险加剧,逼得他们在加倍蛮荒的境地里挣扎。

根据德意志银行在2018年的统计,杜拜的平均月薪为3,447美元(约新台币10万元),当地人的薪资则为5、6千美元不等。而根据不少招聘广告内容可以发现,客服、风控、推广等职位的基础博弈业员工,月薪近新台币6万元,软件工程师的薪资则好一点,来到10万元上下。

尽管这样的薪资与在菲律宾或台湾一样,是高于平均的水平,但在杜拜,一个麦当劳套餐要价新台币200、300元以上,市区雅房的租屋价格则是在新台币2万至3万元之间。产业转移之际,博弈业的薪水却没有跟上当地2至3倍的高消费水平,这让不少原本怀着淘金梦的员工顿时捉襟见肘,却还得面对更高的法律风险和暴力,在没有自由的日子里拼命加班。

还留在产业内的仕杰,就对这样的低薪环境有些怨言。他说自己始终对一则新闻印象深刻:2016年杜拜《海湾新闻》(Gulf News)报导,当地政府与警方在抓捕“专业乞丐”时,发现每个乞丐平均每天可以赚到9千阿联酋迪拉姆(约新台币7万元)。这种盛况还不仅是单一事件,2019年,警方又宣布在斋戒月期间逮捕了一名月收10万阿联酋迪拉姆(约新台币76万元)的乞丐。

“乞丐的日薪比我的月薪还高,杜拜真是富得流油,”尽管知道这是极端状况,仕杰依旧苦笑地说道。

最终逃出博弈公司的陈米森也有一番体会。他还记得初到杜拜的情景,象征着热带景致的棕梠树遍布在高耸的现代大楼和购物中心旁;几公里外,土色砖墙下混合了五颜六色的织布与奇特香料,商人在传统阿拉伯式建筑下进行买卖。新旧城区以捷运串联,各色人种穿梭其中,形成传统与现代混杂的独特景致,一切都很新奇。

“但很快我就知道,那些风景不是属于博弈业员工的,是属于观光客的。”

卸下菜农身分后,陈米森如今转到杜拜其他外商公司上班,终于有时间在当地游历。

只是帆船饭店、棕榈群岛、拉风超跑与璀璨夜景,黄金之城的奢华,大多数线上博弈工作者仍旧难有机会体验得到。因为多数时间里,他们都被困在黄沙滚滚的宅邸内,冒险犯难地为网站带来更多赌博收入。

※本报导为《报导者》与自由亚洲电台(RFA)中文部共同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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