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報導者時間:【泰國學運週年】專訪勇武派青年:當洗碗工、職校生拿起汽油彈,他們要社會聽見什麼?(文/周思宇)

2021.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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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報導者時間:【泰國學運週年】專訪勇武派青年:當洗碗工、職校生拿起汽油彈,他們要社會聽見什麼?(文/周思宇) 2021 年 3 月 20 日,泰國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在曼谷舉行集會期間,抗議者在防暴警察前舉着牌子。
美聯社圖片

2020年7月,泰國學生團體拋出解散國會、停止騷擾異議人士及修憲等三大要求,號召民衆上街抗議,之後還提出改革王室和當權派,挑戰泰國社會敏感紅線,引起社會的廣大回響,曾一度號召3萬人夜宿象徵王權的皇家田廣場,是泰國近年來最大規模的街頭運動。

一年過去,這場抗爭卻如同丟進水裏的石頭,執政者毫無響應,反而以更大規模的抓捕、更強力的鎮壓還擊。過去兩個月,泰國政府疫情政策失當、迎來單日兩萬人確診高峯,再次燃起人民怒火,不同團體以不同形式重返街頭;同時,鎮暴警察也以武力鎮壓,以“冒犯君主罪(lèse-majesté)”逮捕、起訴運動領袖。我們在抗爭的現場,專訪週年之際最引人注目的抗爭團體,他們比一年前的學運領袖更年輕、更激進,試圖用爆竹挑釁警方、用汽油燃燒破壞公物,要執政者“醒來”、要社會聽見。《報導者》專訪“衝破瓦斯”(Thalugaz)等團體,試圖理解在高牆前面,那些“抵抗”的原因。

 

 

過去兩個月,泰國除了經歷疫情高峯,每日最高新增確診案例突破兩萬例,另一個新聞焦點,是疫情之下再起的街頭抗爭──車隊遊行、集會抗爭,或是佔領路口與警方對峙。20207月開始的泰國學運,一年過後已不再只是和平抗爭的菁英學生運動,在政府零響應的情況下,抗爭者各自發展,其中一類羣體,由來自貧民窟和老舊小區的低下階層青年組成── 一年之前,他們是和平抗爭時的前線守衛;一年之後,疫情讓他們失業、親人死去、淪落至四處打工的處境,他們不再相信和平抗爭與演講能帶來改革,他們加強破壞力道。而泰國警方,也以不成比例的武力鎮壓反制,讓泰國首都曼谷鈴丹區(Din Daeng),成爲底層青年與泰國當權者衝撞的前線。

2021 年 3 月 20 日,泰國學運舉行集會期間,防暴警察發射催淚瓦斯驅散抗議者。 (美聯社)
2021 年 3 月 20 日,泰國學運舉行集會期間,防暴警察發射催淚瓦斯驅散抗議者。 (美聯社)

青年們用手工汽油彈破壞公物、用爆竹挑釁警方勤務,警方則用水炮車、橡膠子彈、催淚瓦斯回擊還曾以警備車追撞14歲抗爭者,朝抗爭者甚至是公寓民宅發射催淚瓦斯、橡膠子彈。雙方的衝突,留下被燒燬的警察休憩亭、馬路上方被燒燬的王室肖像,以及民宅窗戶上的彈孔。

獨立媒體《人民新聞》(Ratsadon News)記者納塔蓬(Nattapong Malee向我們描述兩個月來升溫的對抗。他親眼目睹警察恐嚇、毆打抗爭者,記者本身也成"標靶",警方甚至曾無差別向報導抗爭行動的媒體發射催淚瓦斯及橡膠子彈,頭盔、護目鏡及加厚的攝影背心如今已是記者工作的必備。

一路記錄學運發展的泰國法律改革倡議團體“iLaw”辦公室主任英奇(Yingcheep Atch no anont),向我們解釋週年之後民衆抗爭升溫的原因,以及大環境如何讓底層青年走上暴力抗爭之路。

學運轉折:要求遲無回應,疫情與反中爭議更讓局勢雪上加霜

首先是有羣衆魅力(Chrisma)的學運領袖陸續被捕,三大要求(總理帕拉育下臺、修訂軍人主導制定的憲法以及王室改革)無一得到響應,儘管泰國國王瓦吉拉隆功(Maha Vajiralongkorn)曾向媒體表示“泰國是一個妥協之地(Thailand is a land of compromise)”,但總理帕拉育不願與抗議羣衆對話、協商,反以《刑法》第112條“冒犯君主罪”等罪名起訴抗爭學運領袖,用各種方式強力在街頭驅離抗議者,壓制異見。

2021 年 3 月 20 日,泰國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在曼谷舉行集會,抗議者被防暴警察驅散後使用激光燈。(美聯社)
2021 年 3 月 20 日,泰國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在曼谷舉行集會,抗議者被防暴警察驅散後使用激光燈。(美聯社)

第三波COVID-19疫情肆虐泰國,更點燃了怒火。自7月中旬起,確診人數連日破萬、死亡人數破百,最高峯爲813日的23,418例,儘管8月下旬確診人數趨緩、放寬防疫措施,並在10月起逐步開放國門,但賴以國際觀光客維生的泰國經濟,短期內仍難恢復。在此狀況下,人民將矛頭指向帕拉育政府的治理能力,其中包括政府錯誤的疫苗政策(注1;泰國政府大量向中國採購效力備受質疑的科興疫苗(Sinovac),造成民衆不滿,並進一步引爆民衆“反中”情緒,逼得中國駐泰大使館在Facebook發表聲明,替自家疫苗辯護,更要求民衆不該“惡意誹謗”中國疫苗。

事實上,學運發生以來,民衆同時放大檢視自(2014年)政變以來,泰國當局愈發向中國靠攏的各種“事蹟”,如採購中國製造的潛艦、疫苗;202010月、學運正熾時訪泰的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當時除了宣佈加強中泰經貿、基礎建設以及疫苗合作外,更表示支持“泰國的社會與經濟穩定”。在抗爭者的眼裏,獨裁的軍政府與中國共產黨沆瀣一氣,各自打壓境內民主運動,而雙邊合作愈緊密,愈坐實“獨裁者結盟”的指控。

2020 年 8 月 19 日,在泰國曼谷郊區的 King Mongkut 理工學院,學生們將手機用作手電筒,以表示對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的支持。(路透社)
2020 年 8 月 19 日,在泰國曼谷郊區的 King Mongkut 理工學院,學生們將手機用作手電筒,以表示對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的支持。(路透社)

一年之後,要求未得到響應、軍政府應對疫情的政策失誤,同時又與中國政府愈靠愈近,以一帶一路爲主的經貿合作未帶來廣大共享的經濟發展機會,多重因素之下,讓學運週年之後的怒火愈燒愈旺。9月中,在防疫失能、疫苗採購疑似貪污、經濟管理不善等指控之下,總理帕拉育(Prayut Chan-O-Cha)卻仍能挺過任內第三次不信任投票、成功保住官位,讓人們再次對體制內的改革無望,甚至未成年者都走上街頭。根據泰國人權律師組織(Thai Lawyers for Human Rights, TLHR)統計,近期在鈴丹區抗爭的青年,有高比例爲未成年(Minors)──以8月份209名在鈴丹區抗議被捕的抗爭者爲例,年紀最小的僅13歲、年齡15歲以下的有13人,另有56位是1518歲的青年。

來自底層的反抗能扭轉學運頹勢,或只是怒火的宣泄?

這羣最年輕僅13歲的青少年,成爲泰國學運週年後的社會焦點。與一年前強調和平抗爭、手拿書籍、來自泰國頂尖學府的學運分子不同,如今這些有的自稱“衝破(催淚)瓦斯"(Thalugaz)的年輕人,年紀更小,泰國社會及主流媒體稱他們爲冥頑不靈的職業學校學生,政府將他們視作"暴徒"。《報導者》一年前曾專訪泰國學運領袖;一年後,我們走入抗爭現場,試着與新的面孔對話。

"我們來創造和平(สร้างสันติ),”少年A說,少年B搶着接話:“我們來給(警察的)橡膠子彈射。”少年C則表示:“朋友找我一起來晃晃,我就跟着一起來了。”一羣1415歲的青少年七嘴八舌,另一個年紀稍長、18歲的D,終於肯認真回答我們的問題。

2021 年 3 月 20 日,泰國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在曼谷舉行集會,一名男子準備釋放一張帶有被拘留學運人士圖像的風箏,該風箏將在大皇宮附近的 Sanam Luang 場地舉行的抗議活動中飛行。 (美聯社)
2021 年 3 月 20 日,泰國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在曼谷舉行集會,一名男子準備釋放一張帶有被拘留學運人士圖像的風箏,該風箏將在大皇宮附近的 Sanam Luang 場地舉行的抗議活動中飛行。 (美聯社)

D的父母疫情前分別在餐廳、工廠上班,但今年第三波疫情下雙雙失業,只能靠賣街頭小喫維生,“我們真的沒辦法再忍受了。”面對疫情肆虐、經濟前景差、失業潮、未來頓時一片黑暗,我們在街上遇見的青年有個共識:“(總理)帕拉育(Prayut Chan-O-Cha)不下臺,泰國不會好!”

在鈴丹區抗爭的青年,分屬不同組織、甚至只是自行前來。其中,Alan(化名)是“衝破瓦斯”組織共同創辦人,在Facebook粉絲專頁上,他們稱自己上街的理由爲“當不公不義變成了律法,反抗就成了義務”。Alan告訴《報導者》他們的要求,以“抵抗者”自稱的他,對抗的“律法”涵括國家暴力以及長年積累的結構性壓迫,他們的行爲是爲受壓迫者發聲,讓社會知道改革的急迫性,並將底層的生活樣態、對改革的渴求,讓更多人聽見。

“我們也是人,面對警察暴力,會有感覺、會疼痛,我們不願只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Alan說,“我擔心泰國社會將會默許警察暴力持續發生,纔會跟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以此爲名創立專頁,讓社會看見我們的‘抵抗’,並試圖與社會對話,拓展支持羣衆。”Alan吿訴我們,選擇暴力抗爭,除了上述原因,另一個原因是他們必須讓底層的聲音被聽見。

在Alan的眼中,主流學運團體所領導的運動屬於中產階級,“裏面沒有我們(工人階級)的位置,因此很難真正被代表、被髮聲。”Alan說不少鈴丹區的抗爭者,過去是和平抗爭中負責在前線與警方對峙、保護後方羣衆的角色,來自社會底層的他們在學運過程中找到榮譽感、參與的價值;但後期警民衝突愈發激烈,他們嘗試反擊,卻遭堅持和平行動的大學生們指責並切割。

2020 年 11 月 17 日,泰國學運舉行集會期間,防暴警察使用催淚瓦斯驅散,抗議者用水沖洗眼睛。 (美聯社)
2020 年 11 月 17 日,泰國學運舉行集會期間,防暴警察使用催淚瓦斯驅散,抗議者用水沖洗眼睛。 (美聯社)

“我們是泰國社會臉上遲早要破掉的膿”

過去一年的抗爭,以大型集會或遊行爲主,抗議現場有裝置藝術、展覽、修憲聯署、音樂表演和演講。今年,在領袖被捕的狀況下,主流學運團體仍以集會、遊行爲抗爭主體,但對Alan來說,這樣的「抗爭」除了難以代表底層的聲音,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平集會也無法突破僵局,運動需要其他策略。

Alan認爲,其他抗爭者偏好在舞臺上談民主、談修憲、談軍隊退出政治,但來自底層的他們,抗爭更爲直接、激烈,更像是一種底層身分認同的自我表達──從出生起,在社會、經濟、文化、政治上遇到的不平等與漠視,讓他們要求獨裁政府改革、推動民主,不只是理想,更是爲自己的生存發聲。在COVID-19第三波疫情下,泰國進入“軟封城”,中產階級的生活或許還過得去,但底層人民的生活卻逼近絕望。

“我們是被都市人、資本主義、獨裁者壓迫的社會底層、社會邊緣者,”有人是來自經濟弱勢家庭的中輟生、因疫情失業或甚至失去家人的年輕人,"我們好比是在臉上嚴重發炎、腫脹已久的青春痘,最後只會流膿爆發,"Alan說。

這羣在鈴丹區抗爭的底層青年,喚起媒體的注意,也帶來批評和支持。有媒體爲他們每天進行直播,有人權團體提供法律服務,有國際媒體替他們舉辦論壇,還有貧民區出身的饒舌歌手,寫歌給他們。來自泰國最大貧民區空堤(Klongtoey)的饒舌歌手"十一根手指"(Elevenfinger)接受新加坡《海峽時報》(The Straits Times)專訪時說:"你看到的那些年輕人,他們做着沒人要做的工作,他們的親人在疫情中過世,他們沒辦法上學。你要他們繼續坐在和平集會的隊伍裏聽演講嗎?那是不可能的,他們的怒氣不允許他們繼續坐着。"

2020 年 8 月 19 日,在泰國曼谷郊區的 King Mongkut 理工學院,舉行的抗議活動中,支持民主的學生舉起三指象徵抵抗的敬禮,並手持手電筒。(路透社圖片)
2020 年 8 月 19 日,在泰國曼谷郊區的 King Mongkut 理工學院,舉行的抗議活動中,支持民主的學生舉起三指象徵抵抗的敬禮,並手持手電筒。(路透社圖片)

新世代分裂、多軌的抗爭,將留下什麼?

常在第一線的英奇有一樣的觀察:在鈴丹區抗爭者多來自經濟弱勢家庭,一整家人全部擠在狹窄、坪數不大的公寓內,倘若自家人或隔壁鄰居有人不幸確診,"搞不好待在家裏比在外面抗爭還要危險。"疫情下貧富差距更被凸顯,當教育部要求各級學校全部改以雲端在線授課,"但不是每個家庭都有錢買好計算機、裝穩定且快速的網絡,我很難想象這些孩子能乖乖待在家上課,"英奇補充道,"當一個人沒錢、沒辦法受教育、沒前景、沒機會、沒希望的狀況下,當然會起身反抗,這是我們可以預期且理解的自然反應。"

因無法接受家中傳統價值與政治主張而逃家的Alan ,如今以洗碗維生,他與其他6位核心成員經營"衝破瓦斯"的專頁,網絡空間、街頭,成爲他們衝破現況、發泄憤怒與無奈的出口。他們想實現心中的理想社會、搞一場他們認同的運動。例如,他們與其他如"青年衝破瓦斯"(Youth Through Gaz)等次團,彼此互不隸屬、各自獨立,實踐"無領袖"的組織文化;面對警察暴力時,則會互助合作、共同行動。"這與其他主流學運團體'由上而下(top-down)'的領導方式不同,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宣稱自己握有鈴丹區的主導權,每個參加者都有不同的理由,有人因爲覺得備感壓迫出來宣泄、有人爲了展現公民抗命(指違反宵禁令, 2),甚至有人是覺得'好玩'來到這裏,之前還有人在現場踢足球。"

2020 年 11 月 17 日,泰國學運舉行集會期間,示威者在曼谷議會附近戴上防毒面具。  (美聯社)
2020 年 11 月 17 日,泰國學運舉行集會期間,示威者在曼谷議會附近戴上防毒面具。 (美聯社)

Alan 即使對自己的行動有其論述,但大衆看見的仍是其"暴力"手段,社會對他們的評價兩極,有人嘗試理解他們的苦痛,但更多人質疑"以暴制暴"並不合宜。獲致民主的正當性可否合理化激烈的手段?親民主陣營的不同意見陷入激辯,甚至分裂。

相較之下,位於權力核心的建制派,擁有資源優勢,掌握行政、司法、警政等系統,"他們比支持民主改革的陣營更團結,把一切批評是爲外部威脅(external threat),"專研政治語言、紅衫軍政治參與的烏汶叻差他尼大學(Ubon Ratchathani University)語言學系助理教授韶瓦妮(Saowanee Alexander)告訴我們,當街頭上的民衆區分你我,"一方指責你動用暴力、不夠民主,另一方則說你不夠勇敢⋯⋯爭論誰纔是真民主,這對民主運動一點幫助也沒有。重點在於各團體如何尋求共識,團結在一起。"

民主運動多元化之後,不同羣體有了發聲管道,各個路線卻也難以真正彼此合作,進而對政府形成更大壓力。同時,曼谷市警察總局(Metropolitan Police Bureau)副局長皮雅(Piya Tawichai)下了最後通牒,表示警方會全力控制該區的混亂局面,並在10月底前結束這一切。

2020 年 11 月 17 日,泰國學運在曼谷議會附近舉行集會上,防暴警察發射水炮時,抗議者用充氣鴨子掩護。 (美聯社)
2020 年 11 月 17 日,泰國學運在曼谷議會附近舉行集會上,防暴警察發射水炮時,抗議者用充氣鴨子掩護。 (美聯社)

"衝破瓦斯"的下一步

面對警方拋出"時間表",Alan沒有妥協之意,"在鈴丹區的抗爭短期內不會消失,但無論未來抗爭地點在哪,我們仍是'衝破瓦斯'。"他並透露,除了曼谷市,他們也正與在清邁(Chiang Mai)、孔敬(Khon Kaen)的夥伴聯繫,試圖推運動至其他地區。而鈴丹區的抗爭者未來可能朝向"遊擊化"發展,他們多以機車代步,未來曼谷市任何一區都可能成爲第二個"鈴丹"。

對青年們的壓力快速升高,Alan回答我們的提問時,態度卻始終堅定,事實上,他認爲自己的策略是成功的,讓泰國社會透過他們與警方的衝突,看見社會底層的掙扎,及追求改革的堅定,並讓大衆進一步思考、認識政府與人民關係。兩個月的高強度抗爭,這羣被執政者貼上暴民標籤的青年,嘗試走入公衆視野,試圖與社會對話的努力,逐見收穫。

102日,在媒體與人權工作者的努力下實現,"衝破瓦斯"代表首度受邀上泰國公視(Thai PBS)所主辦的"尋找鈴丹抗爭的出路"在線論壇,與鈴丹小區居民、人權工作者、泰國兒童及青年事務局(Department of Children and Youth)與警方對談,闡述抗爭理念。面對大衆,"衝破瓦斯"把握機會重申,"我們無意製造動盪,站上街頭是爲了奪回(Reclaim)屬於我們的未來。我們希望有一個更民主、平等的社會,無分性別、職業、階級。"

2020 年 11 月 17 日,在曼谷議會附近的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舉行集會上,抗議者用充氣鴨子和雨傘作爲警察消防水炮掩護。 (美聯社)
2020 年 11 月 17 日,在曼谷議會附近的學生領導的民主運動舉行集會上,抗議者用充氣鴨子和雨傘作爲警察消防水炮掩護。 (美聯社)

外國記者協會也將在106日,邀請青年們與國際媒體對談,試圖理解過去被忽略的底層生活,也想認識鈴丹區的抗爭對整體民主運動的影響、複製的可能性、民衆是否支持、以及青年們可能的下場。

血腥10月來臨,"只要仍有人站出來,泰國就還有希望"

泰國人權律師組織辦公室主任雅瓦拉克(Yaowalak Anuphan)告訴我們,依照目前情勢發展,暴力衝突不斷升高,恐怕將有更多流血衝突,主因是政府的不回應、警方不符比例原則的鎮暴手段。她解釋,依照國際標準及正常流程,警方應該依照不同情勢,先行警告抗爭者,再逐步升高相關手段,但現在狀況並非如此,"警察直接以最激烈的水炮車、催淚瓦斯、橡膠子彈鎮壓抗爭者。"

雅瓦拉克認爲,在鈴丹區的抗爭者並未真正訴諸暴力,"就我們提供法律協助的年輕抗爭者的筆錄、訪談來看,他們無意真正傷害警察,反擊是因爲對於警方先動用暴力感到生氣、憤怒。""他們以木棍、乒乓炸彈反擊'先動手'的警察,充其量只是干擾(Disruption)而非到動用'暴力'(Employ violence)的程度。"

2021 年 3 月 6 日,在泰國曼谷舉行更大規模的示威活動,抗議者遊行到刑事法庭,聲援被拘留的學運領導人。 (美聯社)
2021 年 3 月 6 日,在泰國曼谷舉行更大規模的示威活動,抗議者遊行到刑事法庭,聲援被拘留的學運領導人。 (美聯社)

學運週年之後,上街頭的人更多了,不同背景的泰國人民參與抗爭,但追求改革的各方如何獲致共識,深入泰國的保守社會結構進而翻轉體制,人們還在解答的路上。在人權領域深耕多年的雅瓦拉克並不悲觀,她說:"只要仍有人站出來,泰國就還有希望。“而在長期觀察泰國民主運動的英奇眼中,去年開始的這場運動是未來世代的底蘊,有新面孔、新組織、新能量,等到年輕人成爲社會中堅分子,"(他們)將比我們這一代人走得更遠、做得更多,”英奇說,“我個人相信,泰國在10年內會改變。”

只是,10月之於泰國人的共同記憶之一是"血腥"。1973年、1976年的學運的大規模流血衝突都發生在10月,去年泰國警方首度使用水炮車、催淚瓦斯驅散抗爭者,也發生在同一月分。2021年的10月,已經在街頭上兩個月的底層青年會不會讓歷史重寫?泰國社會的膿包破了之後,是潰瀾還是清創復原?一年又三個月了,人們仍在等待掌權者的轉向。

 

注1:泰國民衆批評政府未在2020年就加入由全球疫苗免疫聯盟(GAVI)、流行病預防創新聯盟(CEPI)、世界衛生組織(WHO)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等組織合作主導的新冠肺炎疫苗計劃COVAX(COVID-19 Vaccines Global Access),以及大量採購保護力備受質疑的中國科興疫苗(Sinovac)。像是學運團體"自由青年"(Free Youth在2021年7月18日學運週年當日的抗爭要求爲:一、總理帕拉育辭職;二、消減王室及軍隊的預算,用於對抗疫情;第三、政府應進口mRNA疫苗。
 
注2泰國政府因抗疫需求,自7月12日起,晚間9點至隔日清晨4點實施宵禁,非獲得許可、非必要不得出門。自10月起,放寬防疫措施,宵禁時間縮短一小時,改爲晚間10時至清晨4點。

 

(泰國學運週年大事記)

 

※本報導爲《報導者》與自由亞洲電臺(RFA)中文部共同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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