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北明非常識:蘇聯解體的精神現象(2):克格勃頭子懺悔,國安部首次禱告

2021-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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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北明非常識:蘇聯解體的精神現象(2):克格勃頭子懺悔,國安部首次禱告 從蘇聯訪問歸來的美國基督教史團成員之一菲利普·楊思(Philip Yancy),於次年,1992年1月13日,在《今日基督教》報紙報道這個使團會見克格勃並與之一起禱告的消息,標題是“與克格勃一起禱告”(Praying With the KGB)這是這篇報道的截圖,取自《今日基督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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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解體的精神現象,帶您走進被蘇共唯物主義無神論意識形態統治74年的蘇聯,觀察在國家政權面臨解體的危急時刻,這個國家從高層首腦、軍隊國安,到知識精英、民間百姓的所思所想、所求所爲。自由亞洲電臺,北明非常識。我是北明。

上次我們瞭解了蘇聯赤色帝國解體的出人意料,和他們對自己敵國、非馬列主義的基督教機構發出的邀請。這一次,我們跟隨美國各界精英組成的代表團,進入解體時期的蘇聯境內,看看這個世界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他們的親眼之見,親耳所聞。

克格勃頭子的懺悔

克格勃的人事副主席叫斯托亞洛夫(Nikolai Stolyarov),戈爾巴喬夫的助手把這位克格勃頭子介紹給美國代表團之前,有一個簡短的開場白:

“這是驚人的事情,你們正在幫助這個國家開始一場基督教改革運動,幫助我們的政府轉向上帝。你們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所泛起的漣漪會使別人容易去跟隨。”

不過美國 代表團難以相信這些話的誠意,雖然克格勃創辦人捷爾任斯基(Feliks Dzerzhinsky)的雕像已經被鋼索套住,高高地懸吊了幾天之後,剛被悄悄扔進河裏,但是在他們與克格勃首腦會面的克格勃總部大樓辦公室內,這個人的大幅肖像仍舊在牆上掛着,在一旁還並列着列寧的肖像。美國代表們心想:如果石頭扔在冰上,成產生什麼影響呢?

可是斯托亞洛夫的 的話讓美國人們“非常震驚”。關於剛剛平息的政變,斯托亞洛夫回憶說:“政變發生時,就像是基督死而復活。我們的總統死了,但又活過來。一瞬間,我好想走完了我的一生。在那動亂的一刻,我竟然感受到一種出乎意料的平安,我甚至沒有用我隨身攜帶的槍。”

關於他對基督徒和基督教事工持什麼態度,他回答說:“如何將和平與安寧帶給人民是我們最大的問題。我們要與你們攜手,一同與邪惡的勢力作戰。”

聽了克格勃頭子這番話,美國代表們“都挑高了眉毛,面面相覷“,腦子裏出現的是蘇聯受迫害者郵件中的蟑螂、監獄裏被裸身搜查的囚徒……,不過他們默不作聲地、禮貌地聽下去。

斯托亞洛夫繼續說:“在蘇聯,我們已經意識到我們太久忽略基督教信仰了。一九九一年八月的政變告訴我們,這個國家可以落到什麼地步。七十四年前我們開始瓦解政權,而今天我們又以政權瓦解告終。多年來,我們摧毀了很多價值觀。所以我們現在的問題就是: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你們對KGB的工作一定耳熟能詳了,但是現在我們已經停止了以前的做法,我們也重新改組,將原有職權給了其他人。”當時的美國代表團裏已經有人知道,這位講話的KGB副主席,在政變前是蘇聯空軍教官,在高度緊張局勢下,是他飛往戈爾巴喬夫避暑山莊提供救援。他自己目前的職務,是克格勃改組的見證。

這位新上任克格勃領導人接着說下去,他的話語使美國代表團越來越感到匪夷所思:“我們是有能力悔改的,而不是僅僅考慮悔改……人民必須迴歸正確的信仰。沒有這樣的真誠的悔改,政治問題還是不能解決。這是我要揹負的十字架。我是有二十年黨齡的共產黨員,我們的教育告訴我們:宗教分裂人民。但是現在我看到的恰恰相反:只有愛上帝才能團結統一。我們應當將傳教士的角色和馬克思主義關於‘人在捱餓時不能欣賞生活’的教導結合在一起。對我們來說,這傳教士的角色在目前尤爲關鍵。”

美國代表們感到的迷惑是:一個蘇共安全部頭子的語言中居然出現“傳教士的角色”“背起十字架”、“悔改”這類詞語。他們再度懷疑是翻譯弄錯了:這裏是宗教禁區,怎麼可能出現一個類似神學學生的KGB?代表團裏有一對懂俄文的夫婦,彼得和安妮塔(Peter and Antita Deyneke),他們因宣教活動被蘇聯當局拒籤十三年,這次應邀前來,走進了 敵人心臟,聽着斯托亞洛夫把這番話用俄文說完,再聽着他們自己的翻譯把這番話用英文說了一遍,還是難以置信。

另一位代表團成員回到美國後回憶說:“斯托亞洛夫的發言,明顯是針對他的宗教聽衆的,令我們非常震驚的是,這番話會出自一個高級KGB官員之口”。

顯然,他們面對的不是冰,是融化的冰河。

斯托亞洛夫在這次會面中的下面這句話,是蘇聯軍隊在政變和解體中保持中立,不與蘇共合作,不爲黨派利益服務的證明,用中國領導人的話說是,他們“竟無一個是男兒”。這句話是:“在我的立場上——儘管我現在是KGB的官員——我還是要堅持說,我絕不會動用武力來鎮壓人民。“

克格勃頭子斯托亞洛夫這些話證明了蘇共內部意識形態的革命。正是這種鉅變,使人要麼無法置信,要麼相信了,令人震動。

國安部的首次禱告

蘇聯國安部KGB掌管下的監獄系統以巨大而恐怖著稱,索爾仁尼琴稱其爲“古拉格羣島”,死於古拉格羣島的人大約有一、兩千萬到六、七千萬,前者是保守的史學家的估計,後者是當事人索爾仁尼琴的估計。赤網恢恢,在蘇聯,很難找到一個未曾品嚐或國安部KGB殘忍行爲滋味的家庭。當19名美國使團代表應邀走進KGB總部,盧比安卡大樓,即刻要與古拉格羣島的製造者、管理者坐在一個房頂下會面,與那些毫無人性的傢伙在一起茶敘時,他們內心的感受相當複雜。克格勃居然可以將參與小說祕密讀書會的人,判刑25年,他們還使出各種招數迫害被監視的人:如在被監視者的信封裏放如蟑螂、在其窗戶上塗膠水,偷走人家的假牙工具、眼鏡和牙刷等等,索爾仁尼琴和他的同道記錄的克格勃的暴行和卑劣,讓美國代表們對克格勃的殘忍秉性印象深刻。

克格勃的血腥氣味隨着八月政變的失敗淡化了嗎?代表們中有幾位是鐵幕時代的退役軍人,瞭解克格勃密探騷擾民衆的故事,當他們在自己下榻的旅館,也是前蘇共中央委員會的老巢,調侃克格勃密探竊聽電話的慣常勾當之後,在紅場,他們被一位佯裝酒醉的人套話。後來那人出現在克格勃大樓裏,被代表們認了出來,那人趕緊掩飾走掉了。顯然,克格勃這個龐大恐怖的機構雖然正在停擺,但慣性還在。

不過辦公室裏,當着自己宣傳機器的鏡頭,克格勃使用的那些從未使用過的話語,以及他們前所未有的誠懇,給美國人留下的印象更直接,把美國人緊閉的閘門打開了一條縫,美國人開始試着做出反應,於是對話開始了。代表團成員、“基督教改革宗教會”電視傳播人尼德漢(Joel Nederhood)對斯托亞洛夫發問說:將軍,我們很多人讀過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羣島》,有些還在那裏喪失了親人,“你們當局有責任管理監獄,你們怎麼交代過去的行爲,又將做出怎麼改變呢?”

“懺悔”——斯托亞洛夫回答說:“沒有懺悔,不可能帶來改革。現在是痛改前非的時候了,我們曾經觸犯了十戒,今天我們要爲此付出代價。”

接下來代表們問及KGB和東正教之間的關係,斯托亞洛夫坦然承認,他們曾經利用神父做密探,並在重要的神職位置上安插KGB人員。他表示他正在肅清這些濫用憲法的政府行爲。

解凍的冰河水終於流入美國使團的閘門,代表們漸漸地感受到了克格勃的悔改誠意。美國使團成員中有一位牧師叫艾克(John B. Aker),曾經是美國陸軍情報人員,他站起身來,回覆斯托亞洛夫和在場克格勃高級官員說:“您提到‘那是我要揹負的十字架;我深有同感” ,這位美國前情報人員坦誠自己的經歷和曾經的深重負罪感,他說,是基督耶穌的拯救使他免於自殺的念頭,他說:“將軍,我是開誠佈公地說這些的,我會爲你們禱告”。

代表團自己的英文翻譯是年界七十的李昂諾維奇(Alex Leonovich),他是白俄羅斯人,七歲逃離斯大林恐怖統治,移民美國,去國已經六十二年。在美國,他抗着電訊干擾,以母語對故國做基督教廣播節目,也已經有四十六年的漫長歲月了。他收到過故鄉聽衆的來信,知道蘇聯很多基督徒因爲信仰受磨難。他是“斯拉夫民族宣教服務機構”的主席。大半個世紀以來,面對蘇聯人民的苦難,他除了廣播,只能禱告。作爲一個蘇聯境外的“敵臺”主持人,他從未想到過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應邀回到故鄉,徑直走進克格勃大樓辦公室,坐在迫害他家人和聽衆的克格勃頭子身邊,翻譯這個人的懺悔和陳詞。親歷眼前的一切,他終於深深地震動了。這是一次世紀性的對話,他推開了克格勃那扇懺悔的大門。

他對斯托亞洛夫說:“將軍,你們的組織讓我很多家人深陷其苦,我本人也不得不背井離鄉。我親愛的叔叔被送到西伯利亞集中營,再也沒有回來。”他說:“我不知道如何表達你所講的一番話帶給我的觸動,只覺得我的心被漲得滿滿的。”他說:“將軍,您說要懺悔。基督教到我們如何對此作出迴應。”

他的迴應讓人難以忘懷,他當即代表他的家人和那位在古拉格死去的叔叔,對斯托亞洛夫表示,“在基督耶穌裏,我原諒你。”然後,他走上前去,緊緊地擁抱KBG副主席斯托亞洛夫將軍。

靈魂與靈魂的碰撞是人間最深刻的接觸,這種接觸,只有藉助禱告才能完成。“除了禱告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克格勃官員和美國使團共同的禱告,由蘇聯最高當局委託的美國特使默格里斯帶領。這位美國著名的基督教領袖,俄語作家、也是李昂諾維奇的朋友和節目嘉賓,多年來,他一直用俄語向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和其他前蘇聯共和國的鐵幕後數百萬俄語聽衆傳道。於是 在捷爾任斯基和列寧的畫像下,克格勃官員和美國各界精英,先爲千百萬殉道的蘇聯信徒禱告,再爲即將引領這個國家迴歸宗教傳統的領導人禱告。

這情形發生在克格勃總部,盧比安卡大樓,史所未有,克格勃守衛們緊張地東張西望,克格勃領導人尷尬地擦着掉下的眼淚。

蘇共歷史上這一首次異端行爲:懺悔和禱告,次日就在八百萬發行量的蘇聯《消息報》(Izvestiya )發表了,頭版頭條,報導了美國使團造訪克格勃總部的消息、會談的實況,標題就是:“盧比安卡的第一次禱告”。

有一個細節的對比,可以看出中蘇兩國領導人的價值光譜的差異:中共總書記習近平同志一生只哭過兩次,一次是他插隊時突然獲悉他的姐姐被迫害致死的時候,另一次是他離開梁家河那天,一大早起來一推門,看見院子裏安安靜靜站滿了前來爲他送行的老鄉的時候。蘇共克格勃副主席斯托亞洛夫一生也只哭過兩次,一次也是因爲親人故亡,是他埋葬他母親的時候,不過另一次則是前述的俄裔美國傳道人李昂諾維奇代表克格勃的受難者,接受他的懺悔、擁抱他的時候。

還有一個細節的對比,可以看出中美兩國精英的價值的不同:當受中共迫害的中國知名作家丁玲在耄耋之年終於獲得中共中央組織部平反,正式確認她“是一個對黨對革命忠實的共產黨員”的時候,她如釋重負,說“現在我可以死了”;而受蘇共迫害的李昂諾維奇在耄耋之年也說他“可以安然死去”了,原因是,他親眼看見迫害自己、家人和無數基督教殉道者的罪人終於懺悔並低頭禱告的時候,他說他覺得自己“好像摩西一樣,已經看到了應許之地”。

這個當然不只是中蘇兩國個別領導人和中美兩國精英之間的不同,這其實是兩國民情和普遍價值標準的區別。(待續)

這裏是自由亞洲電臺,【北明非常識】,我是北明。下週這個時間,我藉助美國使團的眼睛和其他資訊,帶您近距離看看蘇聯當局靈魂的顏色和戈爾巴喬夫不爲人知的一面。我們下週再會。

從蘇聯訪問歸來的美國基督教史團成員之一菲利普·楊思(Philip Yancy),於次年,1992年1月13日,在《今日基督教》報紙報道這個使團會見克格勃並與之一起禱告的消息,標題是“與克格勃一起禱告”(Praying With the KGB)這是這篇報道的截圖,取自《今日基督教》https://www.christianitytoday.com/ct/1992/january-13/praying-with-kgb.html
從蘇聯訪問歸來的美國基督教史團成員之一菲利普·楊思(Philip Yancy),於次年,1992年1月13日,在《今日基督教》報紙報道這個使團會見克格勃並與之一起禱告的消息,標題是“與克格勃一起禱告”(Praying With the KGB)這是這篇報道的截圖,取自《今日基督教》https://www.christianitytoday.com/ct/1992/january-13/praying-with-kgb.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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