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北明非常識:蘇聯解體的精神現象(5):歸回神聖俄羅斯

2021.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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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北明非常識:蘇聯解體的精神現象(5):歸回神聖俄羅斯 【北明非常識】“蘇聯解體的精神現象”第5集圖說:自1472年,俄羅斯大公伊萬三世(Ivan III Vasilyevich,1440-1505)統治時期,就開始採納“雙頭鷹”標誌作爲國徽,本意源於俄羅斯處於歐亞兩大陸的地理位置,意即一頭望向西方,一頭往向東方,象徵兩塊大陸的整合與統一。十九世紀黃金時代和白銀時代的俄羅斯代言人知識分子的生命歷程,體現了擁抱世俗苦難和恆久仰望星空的雙重精神維度,詮釋了俄羅斯作爲雙頭鷹的民族特性。近四個半世紀之後,1918年,以唯物主義無神論爲基礎的蘇共政權,將傳統的俄羅斯國會改成了“鐮刀斧頭”標誌的國會,並在斯大林統治時代,加上了地球儀的背景,並標有《共產黨宣言》中“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字樣。蘇共這一別出心裁的國徽圖案,隨後成爲共產黨中國等社會主義國家效仿的樣板。1993年,蘇共政權解體兩年後,俄羅斯恢復了雙頭鷹爲標誌的傳統國徽,代表這個國家拋棄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和無產階級專政的國體,迴歸其正統。
圖片截圖於維基百科Coat of arms of Russia條目。

蘇聯解體時全民全地追尋基督教,不是外來的新生事物,而是俄羅斯傳統精神的復興。自由亞洲,北明非常識,我是北明。這一次我們來看看俄國曆史上東正教傳統的情況。

千年國教東正教

自公元988年羅斯受洗,東正教作爲基督教一大分支,就在俄國紮下了根基,深入生長,至今歷時一千年,東正教是俄羅斯的國教和俄羅斯民族的精神支柱,其教會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正教自主教會,其莫斯科總部被視爲東正教的宗教中心。沙俄時期的政府官員必須是虔誠的東正教徒。

到了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在法國參加衛國戰爭的一批俄羅斯青年貴族深受法國大革命影響,回國沉痛反省,並介紹法國見聞和思想,後古老封閉的俄羅斯帝國由此接納歐洲啓蒙思想和自由主義思潮。這批俄羅斯青年貴族後因發動推翻沙皇專制的武裝起義被稱爲“十二月黨人”。當俄國在奧斯特里茨戰役慘敗於法國後,本土自由主義思想由於失敗後的自我反思更爲高漲,彼得大帝遂強制推行向西方看齊的改革政策,俄國由此出現着強調全盤西化的“西化派”和強調改宗本土傳統的“斯拉夫派”。雙方雖然爭論不休,但是彼得大帝的改革沒有動搖俄羅斯正教作爲國教的根基。

同一個心臟的雙頭鷹

其中深在的原因是東正教的獨特性塑造了俄羅斯人普世之愛的性格。這種民族性格是俄羅斯民族的文化基因,可以壓制,難以根除。俄羅斯宗教和政治哲學家別爾嘉耶夫(Nikolai Berdyaev,1874-1948)在論證俄羅斯信仰的思想來源是“末日論”時說,末日論思想採取了渴望達到普遍救贖的形式,他指出:因此“俄羅斯人把愛看的比公正更高。俄羅斯的宗教信仰帶有共同性。……這一切都不盡在宗教流派中,而且在社會派別中得到其表現形式的特徵。”(別爾嘉耶夫《俄羅斯思想》,雷永生、邱守娟譯,三聯書店,1995年,P.246-247)這種高於公正的普世之愛,是俄羅斯西化派和斯拉夫派所共有的,無論他們發生多少爭論,這一特性始終不移。

俄國思想家,西化派重鎮赫爾岑(Alexander Ivanovich Herzen,1812-1870)在參加斯拉夫派領袖、俄羅斯宗教哲學家、史學家、思想家阿克薩科夫(Sergey Aksakov1791-1859)的葬禮時,充分地而具體地表達了兩派共有的這一特性。在悼詞中,他滿懷哀傷和懇切地說:

“是的,我們是對立的,但這種對立與衆不同。我們有同樣的愛,只是方式不一樣。從早年起,一種強大而無法剋制的、生理的熾烈感情,已在他們和我們心頭誕生;他們認爲這是往事的返照,而我們卻認爲這是未來的先兆;這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籠罩着整個生命的愛,對俄國人民、俄國生活方式、俄國思想氣質的愛。我們像伊阿諾斯或雙頭鷹,朝着不同的方向,但跳動的心臟卻是一個。”“我們的賬是算不清的,誰也沒有權利說自己是絕對正確的;時間、歷史和經歷使我們走到一起,不是爲了讓他們把我們拉過去,也不是爲了讓我們把他們拉過來,而是爲了使我們在今天比當年在雜誌上激烈鏖戰的時候更接近真理。……這種共同的愛,使我們有權向他們的墳塋俯首哀悼,給安息在墓中的人們撒上我們的一撮黃土,對他們發出神聖的祝告:但願在他們的墓上和我們的墓上,生長出一個繁榮昌盛的年輕的俄國!”(轉引自雷永生《東西文化碰撞中的人——東正教與俄羅斯人道主義》華夏出版社2007年第一版P.27)

被認爲是俄國精神領袖的俄羅斯偉大小說家、思想家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Mikhailovich Dostoevsky1821-1881)在其小說《卡瑪拉佐夫兄弟》中,闡述過一個著名的思想:人類對天堂的憧憬和追求,抵不過一個被虐待小男孩的一滴眼淚的分量。這思想所體現的真摯的悲憫情懷,可以看作是對俄羅斯民族獨有性格特徵的另一種描述。

這種普世之愛如同對俄羅斯的愛一樣,是西化派和本土派論戰的共同前提,幾乎所有俄羅斯大知識分子都認爲,西方不能理解東方基督教——東正教的這一特色。正是這一特色,使他們尤其是俄羅斯西化派不會、也不能從正教的精神中撤離。

流亡歐洲期間在柏林創辦哲學與宗教學院,後遷居巴黎的別爾嘉耶夫,比較西方社會文化與民族性格,深刻地認證了俄羅斯民族的性格特徵,這就是,無論信神與否,都跟上帝糾結。他在《俄羅斯思想——19世紀到20世紀初俄羅斯思想的主要問題》一書中總結道:

“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俄羅斯人的追求都證明了,存在着一種與俄羅斯民族的性格和使命相符合的俄羅斯思想。俄羅斯民族,就其類型和其精神結構而言,是一個信仰宗教的民族。宗教的困擾也是不信教的人所固有的。俄羅斯的無神論、虛無主義、唯物主義都帶有宗教色彩。出身於平民和勞動階層的俄羅斯人甚至在他們脫離了東正教的時候,也在繼續尋找上帝和上帝的真理,探索生命的意義。……就連那些不僅沒有東正教信仰而且開始迫害東正教教會的人,在內心深處也保留着東正教所形成的痕跡。”(別爾嘉耶夫《俄羅斯思想》,雷永生、邱守娟譯,三聯書店,1995年,P.246)

【北明非常識】“蘇聯解體的精神現象”第5集圖說:自1472年,俄羅斯大公伊萬三世(Ivan III Vasilyevich,1440-1505)統治時期,就開始採納“雙頭鷹”標誌作爲國徽,本意源於俄羅斯處於歐亞兩大陸的地理位置,意即一頭望向西方,一頭往向東方,象徵兩塊大陸的整合與統一。十九世紀黃金時代和白銀時代的俄羅斯代言人知識分子的生命歷程,體現了抵抗世俗苦難和恆久仰望星空的雙重精神結構,詮釋了俄羅斯作爲雙頭鷹的民族性格特性。近四個半世紀之後,1918年,以唯物主義無神論爲基礎的蘇共政權,將傳統的俄羅斯國徽改成了“鐮刀斧頭”標誌的國徽,後在斯大林統治時代加上了地球儀的背景,並標有《共產黨宣言》中“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字樣。蘇共這一別出心裁的國徽圖案,隨後成爲共產黨中國等社會主義國家效仿的樣板。1993年,蘇共政權解體兩年後,俄羅斯恢復了雙頭鷹爲標誌的傳統國徽,代表這個國家拋棄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和無產階級專政國體,迴歸其正統。圖片截圖於維基百科Coat of arms of Russia條目。
【北明非常識】“蘇聯解體的精神現象”第5集圖說:自1472年,俄羅斯大公伊萬三世(Ivan III Vasilyevich,1440-1505)統治時期,就開始採納“雙頭鷹”標誌作爲國徽,本意源於俄羅斯處於歐亞兩大陸的地理位置,意即一頭望向西方,一頭往向東方,象徵兩塊大陸的整合與統一。十九世紀黃金時代和白銀時代的俄羅斯代言人知識分子的生命歷程,體現了抵抗世俗苦難和恆久仰望星空的雙重精神結構,詮釋了俄羅斯作爲雙頭鷹的民族性格特性。近四個半世紀之後,1918年,以唯物主義無神論爲基礎的蘇共政權,將傳統的俄羅斯國徽改成了“鐮刀斧頭”標誌的國徽,後在斯大林統治時代加上了地球儀的背景,並標有《共產黨宣言》中“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字樣。蘇共這一別出心裁的國徽圖案,隨後成爲共產黨中國等社會主義國家效仿的樣板。1993年,蘇共政權解體兩年後,俄羅斯恢復了雙頭鷹爲標誌的傳統國徽,代表這個國家拋棄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和無產階級專政國體,迴歸其正統。圖片截圖於維基百科Coat of arms of Russia條目。

百分之百的信仰人口

在當西方社會進入工業革命時代,俄羅斯引進西方器物的時候,俄羅斯的大腦,貴族知識分子們,並沒有把精神和信仰送到工業化的機器裏去絞死,東正教信仰作爲俄羅斯核心價值的載體,始終是俄羅斯的精神支柱。

從彼得大帝的強力改革,經葉卡捷琳娜二世(1729-1796)政治開明但宗教緊縮,甚至推動俄國世俗化的治理,到了十九世紀末期(1897年),俄國總人口中,東正教人口接近9千萬(8千7百多萬),佔總人口(12萬5千6百40萬)的69.3%。其他宗教的信仰者,如舊禮儀派與其他東正教派、羅馬天主教、路德宗、亞美尼亞使徒教會、亞美尼亞禮天主教會、改革宗、浸禮宗、門諾會、聖公宗、其他基督教、猶太教等宗教人口,佔據了剩餘人口的全部。也就是說,俄羅斯人口的百分之百都是宗教信仰者。這種情況,在全球所有國家絕無僅有。俄羅斯是“神聖俄羅斯”。

流亡的俄羅斯

1917年布爾什維克革命之後,俄羅斯西化派和本土派之爭被武裝奪取政權的列寧打斷,獨尊馬列,這情形正向中國五四一脈全盤西化和學衡一脈要保守中國傳統文化之間的爭論,在1949年被執政後的中國共產黨中斷而獨尊馬列一樣。1921年,列寧驅逐了兩百多名白銀時代傑出的俄羅斯知識分子,也正如1949年中國堅持固本儒家學說的民國學者脫離本土,流亡香港一樣。

中國共產意識形態驅除本土傳統文化的結果是,民國知識人在香港創辦“新亞書院”,將儒家學說發揚光大並最終在臺灣落地生根,蘇俄共產意識形態驅逐俄羅斯精神與文化的結果則是,俄羅斯流亡的知識精英將俄羅斯文化帶到了歐洲發揚光大:他們在異域他鄉辦沙龍,搞講座,出刊物,創建神學院,成立俄羅斯學術研究所……。從1918年到1928年十年之間,僅在德國,俄羅斯流亡知識人就註冊了188家俄羅斯出版社,僅在1923年這一年,他們的出版社出的圖書數量,超過了德國本土所有出版社出版的書的總和。(【俄】弗·阿格諾索夫《俄羅斯僑民文學史》p.18,劉文飛、陳芳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俄羅斯文化和精神、俄羅斯觀念和價值,被俄羅斯流亡知識精英移植到了歐洲。

流亡也導致俄羅斯知識精英更珍視俄羅斯傳統:在實地考察比較的法國、德國等地的歐洲文化之後,他們對俄羅斯文化特色的認知更加深入,一些人從完全西化派退守到斯拉夫觀點。

重歸故里的俄羅斯

有論者認爲,俄羅斯傳統早在列寧時代被徹底消滅了。不完全對,或者完全不對,這種說法至少是片面的或者短視的。事實是,在蘇聯紅色帝國解體前後,俄羅斯精英們儲備在歐洲,包括美國的神學、哲學、思想、文學、音樂等精神產品,蜂湧迴流到本土,從而接續了俄羅斯傳統。

僅北明的零星管窺,別爾嘉耶夫1946年流亡法國時期對俄羅斯思想的研究成果《俄羅斯思想》,在1990年蘇聯權威雜誌《哲學問題》就連續、大篇幅地刊載,編輯部爲此還寫了前言,指出別爾嘉耶夫討論的問題的重要性,並說“如果我們想實際地弄清楚自己的過去和現在,找到未來的方向,我們就不能迴避這些問題”云云(別爾嘉耶夫《俄羅斯思想》,雷永生、邱守娟譯,三聯書店,1995,P.1)。

大文豪索爾仁尼琴流亡美國期間的所有著述、演講、視頻、訪談,包括他流亡前被禁的作品,都隨着他1994年返回故里而在俄羅斯全部開禁。

流亡法國,在巴黎度過創作高峯時期的俄羅斯女詩人茨維塔耶娃,作品也迴歸故里了,而且傳遍世界,甚至她的各類文字——詩歌小說散文隨筆戲劇回憶錄,已經翻譯到中國。在1992年召開的關於她的國際研討會,蘇聯諾獎獲得者布羅茨基(Iosif Aleksandrovich Brodsky,1940-1996)稱她是“20世紀最偉大的詩人”,瑞典皇家學院主席艾斯普馬克(Kjell Espmark,1930 -)表示,她沒獲獎是諾獎評委會的遺憾。那時起,這位後來回到蘇聯飽受摧殘、自縊身亡的偉大詩人,她被蘇聯玷污和埋沒的名字和作品在俄羅斯大地放射光芒。

因掩護索爾仁尼琴(Aleksandr Isayevich Solzhenitsyn 1908-2008)而被驅逐出境、剝奪公民資格的蘇聯偉大的音樂家、被譽爲“世界大提琴之父”的羅斯特羅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1927-2007),早在1991年8月政變時,就不屑簽證,帶上自己的大提琴,擅自飛回莫斯科,在紅場上與民衆共命運,他的演奏早已成爲俄羅斯人民的珍寶。

流亡美國、公開譴責斯大林時代共產主義的壓迫者們“就是一羣職業殺手!”的蘇俄偉大作曲家、指揮家、鋼琴家拉赫瑪尼諾夫(Sergei Vasilyevich Rachmaninoff,1873-1943)的音樂,也在蘇聯解體之後響徹俄羅斯大地……。

民間基督教傳統的俄羅斯

需要簡單提及俄羅斯民間的基督教傳統。從十八世紀彼得大帝時代到十九世紀黃金時代乃至二十世紀初葉的白銀時代,經蘇俄時代到蘇聯時代,對天國的探索和對上帝的追問一直不退,它不只是俄羅斯歐亞大陸上貴族與平民知識精英的傳統,對上帝的信靠是俄羅斯人民的生命的根據 ,即便在無神論掌刀主宰的是斯大林時期也是如此。

只要看看《靜靜的頓河》這部現實主義手法的長篇小說,就能看見俄羅斯現實。這部三、四十年代獲諾獎的蘇聯小說背景是上世紀兩次世界大戰;落筆點是俄國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兩次革命時代;描寫俄羅斯南部和烏克蘭頓河沿岸俄羅斯農民的生活。在那裏的大草原上與頓河沿岸,厚重的宗教氛圍無處不在,無論戰爭與和平,生存和死亡,婚喪與嫁娶,紅軍或白軍,對上帝的信仰奠定了幾乎所有人的生活方式,讓人實實在在想起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強調的,存在於俄羅斯人民中“根基”,文明的根基。

事實上,自基督教傳入俄國,俄羅斯人世世代代是從通過聖經認字、學文化的。

即便上個世紀三十年代(1933)出版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部完全共產意識形態化的小說傑作,獲蘇聯《真理報》推崇,作者奧斯特洛夫斯基獲列寧勳章,與十九世紀六十年代(1863)黃金時代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相比,其審美方式和主人公的精神氣質,也是如出一轍,只是描述的故事不同了而已。

蘇聯解體時期所經歷的,相對於蘇共馬列信仰的解體而言,可謂戈爾巴喬夫所說的道德價值的重建,但是對於俄羅斯的歷史而言,則是俄羅斯傳統價值和精神道德的復興。

74年的無神論馬列主義統治下,俄羅斯的上帝沒有走遠,正如別爾嘉耶夫在40年代指出的:甚至那些迫害東正教的人,內心深處也保留着東正教所形成的痕跡。下次節目我們主要探查迫害東正教的元兇、也是大清洗時代的殺人魔王斯大林心中上帝的影子。這是自由亞洲電臺,北明非常識。我是北明,下次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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