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不同的聲音:當詩人被視爲國家的敵人......


2020-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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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zang.jpg 資料圖片:北京異見詩人王藏。(推特圖片)

【英國統治階級對它的叛逆者拜倫進行了最瘋狂的報復,以圖毀滅這個膽敢在政治上與它爲敵的詩人。回顧他的一生,他的詩,他的精神,拜倫不但是一個偉大的詩人,而且是世界上總會需要的一種詩人:以嘲笑其較卑劣的,並鼓舞其較崇高的行動——穆旦《拜倫詩選》    布羅茨基的詩歌被列寧格勒的一家報紙批判爲"色情和反蘇",兩次被關進精神病院,然後被逮捕。蘇聯當局指控他“社會寄生蟲”的罪名。審判法官問:“誰承認你是詩人?誰招收你進入詩人的行列?”布羅茨基回答,“沒有。誰招收我進入人類的行列?”——維基百科 】

假如我認爲,我是回答

一個能轉回陽世間的人

那麼這火焰不會再搖閃

——但丁《神曲》



爲什麼自他的雙眼湧出黑色的光芒?

他在尋找一位騎手,在我們中間。

—— 布羅茨基 《黑馬》



我想將你關久一點

關久了就有故鄉的感覺

——王藏《深入監獄》



我知道你在我們尋找的邊緣

在我們世界結束的地方闡明自身

——陳家坪《人工湖》



中華人民共和國兩位傑出的詩人,在敘事詩《六四紀念日》第31章問世之前,被這個國家以假想敵的煽顛之罪強制爲失蹤人口,已超過三個半月!

2020年3月6日,他們在北京昌平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帶走了詩人陳家坪。

2020年5月31日,他們在貴州楚雄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帶走了詩人王藏。

二位詩人均爲知名人士。

王藏,先鋒詩人。2003年開始自由創作,創辦《中國話語權力》論壇,詩作在海內外不斷產生影響並獲多項文學獎,其詩歌行爲藝術被美聯社、美國之音、紐約時報、自由亞洲電臺、華盛頓郵報、德國之聲、法廣、每日電訊報、英國獨立報、BBC、衛報、NHK、福克斯新聞、聯合早報、蘋果日報等世界著名媒體及多國電視臺電臺報導過。王藏的詩在國際社會,特別是在德國享有崇高的聲譽,以至於德國總統高克2016年3月訪華時點名王藏以詩人和藝術家的身份,與宋莊另外兩位藝術家參加了在北京德國大使館舉行的招待會。王藏的異議詩人生涯中無數次被捕,2014 年曾因舉辦詩歌朗誦會聲援香港佔領運動,而遭中國政府關押 9 個月。

陳家坪,中國詩人,批評家,紀錄片導演,藝術策展人,宋莊美術學術館館長。曾爲北大線上新青年網站學術頻道中國學術城主編,中國學術論壇網創辦人。1997年與廖亦武一起編輯民刊《知識分子》;1999年與廖亦武一起採訪整理出版《沉淪的聖殿:中國20世紀70年代地下詩歌遺照》(新疆青少年出版社)。2003年拍攝紀錄片《外來人口》。2010年受許志永邀請拍攝隨遷子女公平教育維權紀錄片《快樂的哆嗦》長達四年,並因此參與新公民運動被捕。2014年與艾曉明教授一同拍攝了紀錄片“新公民案審判”。其電影作品獲邀參展柏林國際電影節,2018年春其作品《孤兒》入圍第七屆 “後天雙年獨立電影獎”。

二位詩人均爲獨立中文筆會中國區董事。

二位詩人失蹤之後,他們的妻子先後站了出來,講述她們的丈夫如何無端  “被視爲一個國家的敵人”的故事。

王藏的妻子王麗加入了twitter並不間斷的以短視頻告訴國際社會:

陳家坪的妻子李澤慧則以三封催人淚下的與夫書,於4月6日、4月12日和本週的6月15日先後見諸於網絡。前兩封信陳妻以中國最大的文字獄“三家村”成員廖沫沙的《挽鄧拓詩》“豈有文章傾社稷, 從來佞幸覆乾坤”爲大標題。本節目在此爲您朗讀李澤慧與夫書的第三封信——

拍攝許志永紀錄片中國導演陳家坪驚傳被捕失蹤。(聞海提供)
拍攝許志永紀錄片中國導演陳家坪驚傳被捕失蹤。(聞海提供)

音書渺,日日盼君回 ——寫在陳家坪失去自由105天

我的先生陳家坪,他是一個天性非常非常溫和的人,頗有些寵辱不驚的氣度。他同時也非常克己,自尊且自律。他待人接物很寬容,甚至有些木訥,受了欺負都感覺不到。這往往令我非常惱火,所以在無意之間,就扮演起了一個保護者的角色。這麼多年,我自己對朋友同事都很“慈祥”,但和他在一起就變成了母老虎,和他的不誠信的朋友打過官司,和仗勢欺人的保安打過架……我自己遇到能一笑了之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就變成了過度保護。

我的這種過度保護,一方面當然是出於愛,更多還是對他品格的折服。首先是陳家坪對文學的追求,一個從農村走出來,沒有受到過非常系統的大學教育的人,在詩歌創作和文學藝術評論方面取得過一點點成績,和他多年刻苦的學習和閱讀是分不開的。另一方面,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正在拍“教育公平”的題材。作爲一個詩人,他始終試圖從生活中尋找詩性,從現實中尋找表達方法。他拍當時代表抗爭精神的人大代表,拍那些具備初級公民意識的,爲自己也爲他人子女爭取受教育權利的家長和孩子,希望用豐富和多元的視角,補充詩歌對現實的無力感。但是他根本不會拍,事無鉅細,風雨無阻,拍下了幾乎每一個他看到的現場。這些場景、人物、事件,很多在剪輯過程中被認爲是不具有意義的,但是他都記錄了,他不捨得落下任何一個瞬間。

這樣的記錄方式笨拙而耗費精力,而且沒有酬勞,但他樂此不疲。那時,他過得很苦,出租屋非常簡陋,除了電腦和一個別人淘汰的機械式大電飯鍋之外一無長物。餿了的稀飯還在一頓接一頓地喫,生活到了極簡的程度,省下的時間和精力,就用來讀書和拍攝。拍一次活動需要一整天,回看還需要一整天,把它們有邏輯地剪輯起來,可能就需要更久,一週、一個月、一年,都有可能。我們結婚以後的這些年,除了穿衣喫飯有了保證之外,他始終保持着簡單和清苦的個人習慣。爲了形成一部說得過去的作品,他把更多的時間用於記錄—剪輯—記錄—剪輯,週而復始。有時候,他還會把我拉進去做場記,我根本沒有這個耐心,但是爲了他的創作,也不得不陪他夜以繼日,然後再眼看着他的“作品”被前輩或者同道否定,一切重頭再來……

但是他還是堅持。我想,能堅持的人不多了,爲了理想堅持,不管不顧的人就更少。雖然我很難免不恨恨不平——生活和未來的壓力都在我這裏,憑什麼你就可以追求你的精神世界?但是我還是支持他,就因爲,他是我的愛人,他是與衆不同的,世間少有的,至真至純的人。我常常爲一首歌感動:“那一天,我丟掉了你,像個孩子失去了心愛的玩具……”我曾經根本沒有過玩具,更曾經錯失了我曾經追求過的一切,所以我,不能眼看着陳家坪失去他的追求,他的執着,成爲一個特別特別無所適從的人。對於陳家坪來說,用笨拙的方式記錄現實,直到現實成爲歷史,就是他的唯一追求。所以,我不戳穿他天資的不夠、他的技巧與方法的不足,成不了紀錄片就成不了吧,至少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但是我所沒有想到的,是他爲他的記錄而失去了自由,因爲記錄了一段歷史而被冠以“涉嫌煽動顛覆”的罪名而失去自由,並且突破了100天,至今仍然沒有特別令人安心的消息。記錄生活和歷史有什麼罪過呢?儘管他記錄的是反對的歷史,是抗爭的歷史,但是這個歷史是真實存在的,是可以“懲前毖後”的,也是當權者能夠、可以,甚至必須用來自我革新的現實鏡子。我不認爲他有“煽動”的意圖,首先一個政權有其自身的堅固性;第二,歷史曾經證明,“兼聽則明”。死於“獨家報刊”的袁世凱,垂危之際終於懂得了這個道理,但是爲時已晚。而我們的政府,擁有敢與世界抗衡的強大智囊,他們都應該懂得,多渠道信息的重要性。一個羣體的悲慘世界如何能被視而不見呢?一個異議者的精神世界怎麼能夠被忽略?如果我們都去幫閒般地高唱“恭喜”,政權真的就能夠萬世永固嗎?我認爲這個道理,婦孺皆知。

但是他還是被抓起來了,以山巔的名義,被指定地點監視居住至今,已逾105天。他們在查抄了所有的電子設備和素材之後,給他帶上手銬和黑頭套帶走了,而且至今不能夠給我一個基於司法的合理說辭。

而這一次,我保護不了他了。我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個體,而是一個公權力機關,這個機關拒絕與我委託的律師通話,拒絕告知我所謂案件的進展。我不但無法瞭解我先生目前的身體狀況、精神狀況、他的處境,更無法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夠重獲自由。我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憤怒都沒有用武之地,就像人販子死死扭住孩子細嫩的胳膊時,在恐懼和心疼中無奈放手的母親。

但是,我最終相信,陳家坪並不是一個有意尋求保護的弱者,在他的精神世界裏,有一些事情是終究不能讓步的,有一些原則是他始終恪守的。經過狂流的滌盪,陳家坪不事權貴、倨傲獨得的品格始終會一如既往。我同時也相信,每一個涉案人員、辦案人員都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當時代的塵埃落定之時,當我們回首人生之路,能不能禁得起“問心無愧”這樣的追問?如果不能,我們就不能談到愛祖國、愛人民。

所以陳家坪,我不但相信你很快就能重獲自由,並且相信你能夠得到你所追求的,創作和表達的自由。

我和全部的家人,和全部關照、關愛你的人,一起等你。

李澤慧

二O二O年六月十五日

本次中國政府“視詩人爲國家敵人”的連環抓捕行動中,獨立中文筆會的三位中國區董事,被一鍋端的幹掉了一雙。【不同的聲音】因此撥通了筆會前任會長,詩人貝嶺。貝嶺和節目裏的兩位主人公“熟得不能再熟”,在任期間,王藏摘取了2016年度獨立中文筆會“自由寫作獎”。而陳家坪則與貝嶺在2016年獨立中文筆會十五週年紀念活動的中華民國臺北,朝夕相處了兩個星期。

【不同的聲音】:聽貝嶺談當代詩人陳家坪、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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