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大国攻略:中国渗透港台对全球有破浪般的启示作用

2020-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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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大国攻略:中国渗透港台对全球有破浪般的启示作用 透过民间宗教网络,远在北京的中共政权有办法渗透到台湾民间社会。
Reuters

中国因素渗透港台已经几十年,最近十年左右尤其剧烈。台湾中央研究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吴介民说,但是西方民主国家对中国锐实力的认识,确实这几年才猛然觉醒,尤其是中国在澳大利亚的影响力施作被揭发之后。因此,台港案例对中国全球影响力操作的分析,具有破浪般的启示作用。

因此,吴介民在五年前开始构思编撰分析中国锐实力如何在全球操作的书籍,最近完成。他和香港政治学者、香港教育大学香港研究学院副总监副教授方志恒(Brian Fong)、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教授黎安友(Andrew Nathan)一起合编了一本探讨中国锐实力和影响力操作的书《China’s Influence and the Center-periphery Tug of War in Hong Kong, Taiwan and Indo-Pacific》,以港台学者为基础,网罗20多位各国专家组成研究团队的成果,探讨香港、台湾、东南亚、纽澳、印度、中亚等国案例。立基于港台经验,将锐实力分析拓展到整个印太区域。

吴介民表示,锐实力是这几年美国学者提出的说法,在此说法提出之前,中国对台港和世界的统战已经很多,学术的说法是中国的影响力操作,这包括统战、锐实力、国际宣传或是大外宣等。

吴介民说孔子学院是最典型的例子,它是中国教育部对外进行大外宣的一环,统战的一环,由汉办主导,在全球成立孔子学院。以前孔子学院和学堂被看成是中国的软实力,是无害的文化外交和交流,这两年被视为中国锐实力的一环,因为产生很多干预学术和言论自由的争议。这是对中国影响力操作的典范转型,从无害的软实力转换成为具有侵害性的锐实力,这种世界观点的转换在最近几年发生。

2016年在蔡英文就职典礼上领唱国歌的原住民儿童合唱团,原本预计到广州表演的行程遭到取消。(法新社)
2016年在蔡英文就职典礼上领唱国歌的原住民儿童合唱团,原本预计到广州表演的行程遭到取消。(法新社)

澳大利亚对西方世界敲响警钟

吴介民说,澳大利亚因为近年被中共渗透得很厉害,包括收买政客、影响政策,促使澳大利亚必须通过立法,限制政治献金和境外势力反渗透。澳大利亚对西方世界猛敲了一记警钟,美国对中国锐实力有警戒的学者很多,但以前没有被认真对待,直到最近几年,而欧洲更是最近才开始有觉醒的迹象。

近年中国跟西方的矛盾冲突愈来愈多,从经济到地缘政治、外交,中国推进一带一路,喊出中国制造2025,发展5G通信半导体跟美国等西方国家发生利益冲突,侵害智慧财产权,以及中国5G有安全疑虑等,都让西方世界觉醒。这几年香港问题、新疆集中营和新冠疫情等问题,进一步让中国与西方关系恶化。

中国因素渗透港台几十年,最近十年左右尤其剧烈。图为2016年蔡英文的就职典礼。(路透社)
中国因素渗透港台几十年,最近十年左右尤其剧烈。图为2016年蔡英文的就职典礼。(路透社)

吴介民: 香港现在是戒严状态

吴介民说,香港问题具有重要意义,香港近年变成美中对抗前线,问题的本质是北京对一国两制的双普选食言,搞了一个鸟笼普选,明年香港不一定会有选举了。吴介民说现在香港整个趋势变坏,是没有宣布戒严的戒严状态。

吴介民说,他在五年前就开始构思出版关于中国锐实力的书,因为五年前书中探讨的五个议题已经很严重,当时正值习近平政权稳定后开始发动攻势,强硬路线明朗,港台也出现很多类似现象,例如青年抗共运动。吴介民表示,这本书涵盖十个中国操作影响力的个案,探讨中共如何在港台影响选举、经济、媒体、影视产业和宗教。此书出版有经过严格的同行学术审查(peer review)

关于中共如何影响选举的议题,吴介民以台湾20122016年两次总统大选为例,他指出2012年中共对台施压,以九二共识为基础,马英九政府也支持,三五十个财团在投票前一个月每天都有人出来支持九二共识,是中共操作非常成功的一次,当时确实有一部分经济选民被九二共识影响而投给马英九,但2016年变了,因为台湾发生太阳花运动,九二共识 的说法就没有发挥作用了,同一个论述在2012年有用,2016年没有效果。至于经济层面,中国擅长以观光客为手段和武器。而对于媒体的操控,中共在香港对媒体的操控早于台湾,有些模式在香港很早就有。中国对台湾媒体的审查很明显有两种模式,一是媒体自我审查,台湾被报导最多的就是旺旺集团。一个是外部审查,当特定议题发生时,中国施压要求不要报导,或者跟台湾媒体购买广告,刊登置入性新闻,报导特定新闻。例子不胜枚举。

中国对台湾艺人猎巫,挑战国家认同,周子瑜在2016年道歉是典型案例。(截图自JYP Entertainment)。
中国对台湾艺人猎巫,挑战国家认同,周子瑜在2016年道歉是典型案例。(截图自JYP Entertainment)。

中共政权通过宗教渗透台湾民间社会

台湾清华大学社会学研究所副教授古明君,负责撰写中国如何透过宗教影响台湾。古明君说,台湾的民间宗教是道教和佛教相互融合,或者很多从民间生活信仰发展出来,在学术上归类于道教,但道教有严谨的制度,有道士,也有道德经。民间宗教的形态很多,从台湾人最熟悉的拜土地公,到城隍,到有牺牲贡献的民间人士人格被放大尊崇如关公、妈祖,这有些融合了佛道教元素,古明君将这一块不是那么制度化的宗教统归为民间宗教,如土地神、财神、关公、妈祖等这些跟庶民生活最接近亲切的。

古明君说,中国很长一段时间,民间宗教不被视为正统宗教,而是封建迷信的一环,文革时被禁止,宗教活动只要一段时间没有进行,集体记忆会消失,仪式怎么进行都不知道。八零年代以后,两岸交流增加,中国大陆的政治气氛比较松动,台湾很多拜关公、妈祖、临水夫人的信仰社群都很想回大陆去复兴宗教,其实一开始中国大陆民间宗教的振兴,从改革开放之后,一方面是因为政治压不住民间信仰,还有很大部分是因为海外华人、特别是台湾人去大陆做宣教复兴、捐钱盖庙,两岸互动带动了地方民间宗教复兴,这其中某些民间信仰特别受地方政府重视,因为地方政府发现可以招商引资,发现这些人不是拜拜了就走,还会盖庙、投资。香港人也有去大陆盖黄大仙庙。另一个是两岸互动间,中国政府发现跟台湾连结更方便、文化亲近,因此逐渐从地方政府考量经济的层次,发展到中共中央政府也重视民间宗教,中国发现透过宗教间的互动、人际往来,可以绕经民间,接触到台湾的草根社会,从早期台湾人海外华人这种自发性去中国进行宗教交流,逐渐出现较清晰的官方色彩。

古明君研究妈祖信仰如何从污名化的封建迷信,从当地政府拆庙、禁止拜拜,一直到台湾人去盖庙、办大型文化活动,用这种方式邀请台湾人回去参加妈祖祭典。中国半官方色彩的大型协会透过组织和节庆,很方便的接触到台湾的庙宇和民间社会。

古明君说,平时这种民间宗教互动看起来是民间交流,但有些个案很清楚,在重要的事件上,宗教成为中共官方传递信息和意见的渠道,学术上早期称之为统战或境外影响力。意即民间信仰变成中国发挥境外影响力的渠道,中共官方透过半正式非正式的民间交流,传递信息给他想要影响的目标。境外影响力逐渐在中共官方宣传上有重要位置,对台湾发挥统战,在海外华人多的地方例如东南亚也应用得很多。

古明君说,中共借宗教交流的网络作为传递中共信息渠道有一些明显例子。最明显例子是2016年总统大选,中共不能在台面上直接介入台湾选举,但是大选前中国大陆海协会长陈德铭访台,邀请方就是台湾的庙宇,美其名来进行宗教交流,但是他除了参访庙宇,还邀请里长闭门座谈,这是后来被媒体揭露,外界才知道陈德铭透过这种方式跟里长联系,他希望里长们考量两岸关系做出最佳选择,这个潜台词大家都很清楚。这是中共如何透过庙宇直接接触到台湾基层的清楚案例,试图影响台湾大选。此外,发生重大新闻时,中国也透过友好的庙宇社群发挥舆论影响力,从早期两岸直航议题到近期陆客来台都有案例。举例台湾几年前发生游览车火烧车事故,本来单纯的公共安全议题,上纲到政府层次和两岸交流,当时有庙宇代表出来发言要求蔡英文政府不要影响两岸关系。

古明君说,透过这些民间宗教网络,远在北京的中共政权是有办法渗透到台湾民间社会的。中国对宗教的态度是必须服膺于政治体制和意识形态。此外,在台湾重要选举期间,庙宇成为假信息传播节点,特别是长期跟中国交往的团体,因为方便联系互加了微信,这些微信群就成了信息传递渠道,掺杂不实信息,再透过封闭性的line社群散布给信众群体,成为脱离规管的假信息传播渠道。

台湾演员宋芸桦在2018年出演中国电影《西虹市首富》,因遭指认同台独而被迫道歉。(网络截图)
台湾演员宋芸桦在2018年出演中国电影《西虹市首富》,因遭指认同台独而被迫道歉。(网络截图)

中国对台湾艺人猎巫 挑战国家认同

台湾中山大学东南亚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廖美撰写中国如何透过在影视产业发挥影响力。廖美说中国影视产业近十到十五年有长足进展,台湾和好莱坞都很向往中国市场,好莱坞是想把制作的电影卖到中国,台湾是艺人想去中国发展,两者不同。两岸在影视产业的角力跟西方进入中国的型态很不一样,台湾艺人必须由个人面对中国的政策和游戏规则,特定艺人在面对这些游戏规则采取的行动,又立即在台湾社会引起反应。

廖美认为,中国从广电总局、中宣部、党媒、到网民,对台湾艺人的国家认同和有无台独倾向,有四种猎巫形态。猎巫的发动者一是中国政府,一是网民,是否牵涉中国资本有不同的结果。

2016年台湾艺人周子瑜事件为例,廖美分析,这是没有涉及中国资金、网民发动猎巫的型态。周子瑜遭检举曾在韩国节目中挥舞中华民国国旗,周子瑜所属的韩国女团公司一开始没有立即反应,拖了一个月到了总统大选前才公开道歉,因为周子瑜要考虑韩国民众对于韩国公司在中国被挑战,也要考虑台湾民众的看法。

而台湾演员宋芸桦在2018年出演电影《西虹市首富》,则是有涉及中国资金、网民发动猎巫的型态。网民挖出宋芸桦曾在台湾一个快问快答节目中,被问到她最喜欢的国家是那一个? 宋芸桦回答是台湾。中国网民于是指控她台独,抵制这部电影。当时电影刚上映,票房卖出14亿人民币,宋芸桦不到20小时立刻道歉,最后电影票房卖到近26亿人民币。廖美说这是中国影视公司危机处理最成功的例子。

廖美分析,宋芸桦和周子瑜事件,都由网民检举,差别是有中国资金投入的艺人迅速道歉,之后影视公司再借网络水军洗掉负面言论,中国有很多手法可以控制网民言论。但是没有中国资金涉入的韩国女团,不仅要考虑中国市场,也要考虑台韩的社会观感,拖的时间比较久,也使周子瑜事件更广为人知。

另外两种型态是中国政府发动,有或没有中国资本投入的差别。

廖美将台湾演员戴立忍的案例归类于中国官方发动,也有中国资本投入的类型。戴立忍2016年参演赵薇执导的电影《没有别的爱》,遭网民检举戴立忍支持台独,戴立忍通过微博否认支持台独,但随后共青团中央官方微博贴出对于戴立忍支持台独的质疑,此篇微博遭新浪微博(阿里巴巴参股,赵薇和她先生是阿里巴巴影业的第二大股东)删除,经共青团中央申请恢复,引起网民不满,认为赵薇利用资本管制舆论。风波不断升级最后剧组宣布撤换主演戴立忍,发声明道歉表示起用戴立忍时,未做政治背景深入调查。

廖美分析,戴立忍事件因为有中国资金投入,因此是有限制的打压。拖了十几天决定换角的因素还有当时的背景,当时正值国际仲裁结果出炉,判定中国对南海自然资源不享有九段线的历史性权利。当时中国官方鼓动爱国情绪高涨,也使戴立忍事件让赵薇想压也压不下来。不过,换角属于有限制的打压。

2000年台湾歌手张惠妹在陈水扁就职典礼唱中华民国国歌,结果遭中国封杀四年。(法新社)
2000年台湾歌手张惠妹在陈水扁就职典礼唱中华民国国歌,结果遭中国封杀四年。(法新社)

廖美表示,完全打压的情况会发生在中国政府发动,没有中国资金投入。几个案例是2000年台湾歌手张惠妹在陈水扁就职典礼唱中华民国国歌,结果遭中国封杀,四、五年都不能去中国表演。2004年台湾原住民歌手纪晓君和盲人歌手萧煌奇在陈水扁就职典礼上唱国歌,两人遭封杀不能去中国表演。而在2016年蔡英文就职典礼上领唱国歌的原住民儿童合唱团,原本预计到广州表演的行程遭到取消。这些由中国政府发动,没有涉及中国资金的案例,最后的命运是完全被禁,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廖美的研究涉及2000年到2018年间台湾艺人被中国打压的案例,从发动者和是否有中国资本来看中国政府打压的力道强弱。她分析和中国资本牵扯愈厉害,政府打压就没有那么严重。中国政府和网民合作,猎巫揪出所谓台独艺人,至于力道有多重,取决于是否有中国资本。


撰稿陈美华   责编许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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