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讨中国残障人士享受高等教育权利的问题

2016-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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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来自河南的高分考生宋奕辰因色弱被天津中医药大学退档,引发广泛关注。(public domain)
最近,来自河南的高分考生宋奕辰因色弱被天津中医药大学退档,引发广泛关注。(public domain)

听众朋友,又到了妇幼论坛专题节目的时间了,我是主持人梒青,欢迎您收听我们的节目。

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将就中国残障人士享受高等教育权利的问题进行探讨。

最近,来自河南的高分考生宋奕辰因色弱被天津中医药大学退档,引发广泛关注。校方称退档有理有据,但律师对其依据的合法性提出质疑。7月22日,五位律师依法提请国务院法制办审查高考体检规定相关红头文件的合法性,指出该规定涉嫌与具有更高效力的法律相抵触,建议废止,以保障公民的平等受教育权。高校残障毕业生表示,按照一些学校对体检规定的理解,中国每年招收的百余名视力残障大学生均为“违规录取”,十三年前发布的规定已难以适应当前高等教育发展的需要。

据中国媒体报道,宋奕辰因患有眼疾,双眼视力仅有0.04,站在5米外连视力表第一行都看不清,属于三级视力残疾。日常生活中他虽然能分辨颜色,但体检时他无法看清测试色觉的图片内容,因此高考体检被认定为“色弱”。他一直梦想学习中医,希望将来学成后不仅能医好自己的眼睛,还能为他人解除病痛。因此,他的高考第一志愿填报的全是医学类专业。

天津中医药大学招办工作人员称,对宋奕辰作出退档决定所依据的,是2003年教育部、原卫生部、中国残联联合发布的《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体检工作指导意见》。《意见》主要有三部分,第一部分规定,“患有下列疾病者,学校可以不予录取”,其后列举了严重心脏病、高血压、哮喘、慢性肾炎等疾病。第二部分规定,“患有下列疾病者,学校有关专业可不予录取”,主要涉及考生视力、色觉及乙肝表面抗原携带情况,其中第一条规定“轻度色觉异常(俗称色弱)”对应的专业就包括“医学类各专业”。第三部分规定了“患有下列疾病不宜就读的专业”,内容较广泛,不仅涉及视力、听力、嗅觉等感官,还涉及脏器及肢体功能,在末尾注有“此部分内容供考生在报考专业志愿时参考。学校不得以此为依据,拒绝录取达到相关要求的考生”。

如此看来,学校的退档行为确实有理有据,可谓秉公办事。主要责任似乎在于考生事先没有留意高考体检的相关政策,不该填报医学专业。但是,关注此事的多位律师却表达了不同的看法。

7月22日,五位律师分别致信国务院法制办,以《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体检工作指导意见》涉嫌与现行法律相抵触为由,通过邮寄《规范性文件合法性审查申请书》的形式,提请国务院对《意见》进行合法性审查。这五位律师分别是,郑州的苗杰律师,深圳的辛钧辉律师,北京的黄溢智律师,长沙的张玉娟律师和武汉的黄思敏律师。

北京的黄溢智律师就此接受了本台采访,她说:“我们是根据法律提起一个规范性的文件审查。我们认为这个文件与教育平等权利是相违背的。人不管其身体状况如何,应当享受平等受教育的权利。学校因为考生体检有问题而将其退档,违背法律。在中国,我们有法律,有规章和相关文件。有些文件被统称为规范性文件,它可能是一些部门自己出的文件,通常说它是红头文件。红头文件虽然不是法律,但在实践中它有时比法律更管用,因为它是具体部门出的一些比较有操作性的东西,但它可能会违反了法律的一些原则。所以我们对这些文件提起审查,请相关部门看看文件,是否违反了法律,是否要修改。“

黄溢智律师认为,近年考生体检不合格导致被高校退档的事件频发,应该引起社会对高考体检制度的反思。黄律师说:“受教育权是《宪法》赋予每个人的权利,‘高考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也深入人心。但是,新闻里每年都有考生因为身体原因被大学拒绝的事情,为什么有病有残疾就不能上大学呢?这个规定真的公平吗?学校退档是有据可依,学校没有错,难道是考生这些年辛辛苦苦学习错了?难道身体不好的孩子注定上不了大学,所以从小就没必要努力学习吗?”她接着指出,在国内普通百姓看来,高考应当是一个相对比较公平的事情,是一个公平机会,这是一个基本权益。如果连这个权益都没有的话,对很多人来说,以后的工作机会就会很少,对生活有很大影响。这个最基本的权利不应以健康状况而被剥夺。有些专业可能确实不适合一些残疾人,比如航海。“

黄溢智律师说,受教育与工作还不一样,工作要看能力等等,但受教育是基于个人的兴趣和学习能力,即使你将来不从事你所学的专业,你也有权利选择学习这个专业。工作招聘会对人的健康和能力提出更多的要求,但受教育和学习,人可以选择。应当为所有考生提供受高等教育的公平机会。黄律师指出,他们对这次提出审查比较乐观,因为在法律方面是保障残疾人的权利,无论是教育法还是就业法,中国又签署了残疾人权利公约,认同残疾人的权利。而中国的一些规范性文件又确实比较陈旧,那时对残疾人权利的认识没有那么全面,现在是清理规范性文件的一个较好时机。

确实,目前的现状是:这项高考体检规定实行已13年,该文件仅在2013年对乙肝相关内容做过修订。如今,这份文件还能适应高等教育发展的需要吗?

以此次宋奕辰报考的医学类专业为例。在《意见》中,像宋奕辰这样轻度色觉异常(俗称“色弱”)的考生,学校是可以不录取的,更不用说色盲了。但是,长春大学自80年代起就开始在医学类的针灸推拿专业招收视力残障人,后来招生专业还扩展到康复医学,滨州医学院、北京联合大学等院校的医学类专业也有多年招收视力残障人的经验。目前,全国医学类专业本科每年招收的视力残障学生有百余人。对于他们,在颜色识别方面的困难不言而喻,但这并没有影响他们完成学业。

2009年毕业于长春大学针灸推拿专业的王瑞女士就是一名视力残障人,她毕业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市级医院做按摩科医生。王瑞女士在接受本台采访时说:“我本人是视障残疾人,小学中学和高中都是在特殊教育学校读书,后来考上了长春大学其中的一所特殊教育学院,只招收残障人士,是普通大学的一个分院,所以与普通大学有融合。现在残疾人考大学,面临很大阻力。”

王瑞女士说,2014年底,她和几个朋友一起倡导残疾人参加普通高考。国内有关残疾人保障的法律在2008年就开始生效了,2014年已经对残疾人放开普通高考。但残疾人在选择报考志愿等问题时,又面临被学校退档,这让她很不理解。她说,学校拒录考生的普通高考体检指导意见,其实已经是好多年前就制定的,已经落伍,与现在残疾人权利公约里提倡的保障残障人基本教育权,就业权相违背。而且有的学校本身也是出于自己的想象,认为残障人无法学习,武断地拒残障人考生于门外。王瑞女士说,她本人也是作为这个群体的一员,认为这类事情很有代表性。

她说:“普通高考体检指导意见,属于国家部门的规章,我与我的很多律师朋友知道这事后,认为可以作规范性的文件审查,因为国家也在提倡依法治国,象这样高规格的体检意见,是影响到这么多人的一个规章,它其实是违反了教育和考试的公平公正的原则。所以我们一起发起和开展了这项活动。”

王瑞女士指出,很多人对残障人有偏见,但其实残疾人也和普通人一样有正常的生活。她说:“比如我一个人住在青岛,过得蛮好,也可以在手机和电视上看奥运会,也看很多国内外的消息。我们的生活其实也是丰富多彩的,跟大家的生活没有什么区别。我们也去超市买菜,去网购。我们更需要的是平等,是给我们一个平等自由的空间。我承认我们在学习中,生活中确实有很多困难,但我们在起跑线上也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只是我介意的是,有时我们已经按照所谓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证实了自己的能力,还会遭到排斥和歧视,这是让我觉得非常不平等的一件事。所以这些年来,我也投身于争取残障公益和权益方面的事业。”


谈到家住河南洛阳的18岁视障考生宋奕辰被天津中医药大学退档,王瑞女士说:“这个男孩比我眼睛好。视力好并不一定学习好。但确实,该学校拒录是符合国家指导意见的。但学中医要根据综合情况,望诊并非缺一不可。换句话说,学中医不是说眼睛看不见就学不了。由此看来,国家的指导意见的确需要修改。” 她说:“我们专业当时每一届有60名左右的同学都和我一样看不见。从我的学习和工作经验来看,视力的问题虽然会有些影响,但是一般都有办法克服。比如说学习人体结构,我们没法看解剖图,但是有教具,我们就拿来摸,从骨骼到肌肉,再到内脏,绝大部分同学都能掌握。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望的主要是面色和舌色,我工作以后,需要望的时候,我就让患者自己照镜子,然后告诉我颜色。只要记住不同的颜色提示什么信息,一样可以诊断。”

王瑞女士称自己是来自农村的孩子。她说:
“为什么残障人上大学重要?因为对于残障人,特别是农村的残疾孩子,能够受教育是走出农村,自己掌握自己命运的唯一途径。如果我没有上学,很难想象我的人生会怎样。”

王瑞女士说:“河南那位考生被拒录时,学校和公众都有过这样的讨论,有人认为,你视力不好,即使让你学习,你将来也无法找工作。表面看来,学校是为了考生好,但我觉得,残疾人要上学,特别是本科教育在国内已经大众化。我毕业,就业也不需要学校负责。关键问题是,残依然受教育的权利是人权的一部分,没有人可以阻拦。“

中国残障大学生即使入学后,面临的诸多困难,也不容乐观。

今年8月1日是中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条例》实施四周年纪念日,为了解该条例四年来在高校无障碍方面的实施情况,来自湖南、湖北、山东、广东四省的四位残障大学生向教育部递交了政府信息公开申请,他们希望教育部能够向他们提供如下信息:“1.2012年8月1日至今教育部为推动普通高等学校无障碍环境建设做了哪些具体工作。2.教育部直属高校名单及无障碍环境改造状况.3.教育部对于普通高等学校无障碍环境工作是否制定了规范性法律文件?对此,王瑞女士表示:“今年8月1号,我欣喜地看到残障大学生,毕业的或在校的,他们在8月初就向教育部要求政府信息公开,这是件好事。我记得当时我在大学读书时,我们学校有16层的教学楼,我本人就特别怕去那个教学楼上课。因为我一个人上电梯,不知道按几楼,即使到了又不知道到了几楼。有一次我硬爬了9层楼去上课,还迟到了。所以建立高校无障碍环境很有必要。”

她说:“很多人觉得环境无障碍没那么重要,可对于我们残障人来说至关重要。但这也不只限于我们这些残疾人本身。比如有一次我坐火车卧铺,一位民工大叔脚骨折,想从中铺换到下铺,我就主动与他换了。我的意思是说,即使你不是残疾人,但对无障碍环境有时也有需求。”

北京律师黄溢智女士也长期关注无障碍环境建设,她在接受本台采访时表示,其实说教育公平,首先包括机会的平等,有获得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另一方面就包括无障碍环境,即有一个支持残疾人学习的环境,否则即使招进来也不能学习,所以无障碍环境很重要。她接着指出,无障碍环境其实也不仅仅是意味着修一个残疾人的坡道,一个电梯这么简单的事。我们说合理便利,要看具体需求,如视力听力需求,以及其他特殊需求,也要考虑。

当然,黄律师说,我们在讲无障碍设施的时候,我们也不是说要给学校和公共场所增加更大的负担,只是在合理范围内承担无障碍的建设。她建议政府在这方面也承担责任,特别是在讲到无障碍的时候,首先是公共场所的无障碍。她说,中国签署了残疾人公约,其中对无障碍设施和提供便利都有要求,中国政府对此也做了自己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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