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在无字碑前(马云龙)

“我的要求并不高,哪怕回去打个转,亲吻一次家乡的土地,也就满足了……”这是流亡海外18年的刘宾雁生前未能实现的遗愿。
2010-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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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22日,刘老的遗愿总算实现了——他的骨灰终于在北京西山的天山陵园入土。这是北京六环外一个群山环抱的小盆地,安静,肃穆,远离市井喧嚣,但登上山顶就可以看到让刘老昼思夜梦的北京城。他终于得以尽情地拥抱、亲吻并永久地融入故国的大地了。

为了这次深情的拥抱和亲吻,刘老在2005年12月5日病逝于美国普林斯顿后,又苦苦地等待了5年零17天。原因很荒唐:他的骨灰能否在中国大地上安葬,要等“有关部门”研究,这一“研究”就是两年;接着,宾雁生前为自己撰写的墓志铭“长眠于此的这个中国人,曾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应该说的话”能否刻在墓碑上,又被反复“研究”,最后的结论是不准。于是,在天山陵园里就出现了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奇特墓葬:墓碑上只有亡者生前的签名手书“刘宾雁”三字,下署他的生卒年份“1925——2005”。盖在墓穴上的紫晶大理石虽然打磨得平滑铮亮,却空空如也,不着一字。

凝视着这块无字碑,人们不禁想起了十二天前挪威那张震惊了世界的空椅子。面目神情酷似宾雁的刘公子大洪在墓前用深沉但平静的语调道出了这“空无”的意义:“这块无字的石头刚好丈量出这个国家与当代文明社会的距离。”
当大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墓地的松墙后面停着三辆无牌的黑车,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目光冷峻的陌生人在周围逡巡,似乎在为这句话作脚注。

自己亲撰的墓志铭不能刻在自己的墓碑上,九泉下的刘老大概会感到遗憾吧。但我在墓前悄悄地告诉刘老:您无须遗憾。您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并和自己的人民并肩而立了。你用自己墓碑上无奈的空白,应和了高压下民众的无声呼喊,您终于以这种方式再次和你的人民共担苦难、同享命运了。

“有无”之辩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哲学命题之一。有字之碑在这快土地上矗立如林,刻在其上的歌功颂德文字浩如烟海,但其最后的命运总难免是被风雨剥蚀,湮没无闻,或被后人推翻砸烂。但我们深信,宾雁墓前的这块无字之碑将随着时光的流逝,越来越具有历史价值,终将成为未来的人们认识我们这个时代的宝贵文物。它不仅印证了我们这块土地上曾有的黑暗和暴戾,更记录了这几代人艰苦卓绝的抗争、奋斗和无畏牺牲。而不屈的斗士、“中国的良心”刘宾雁的名字和他的墓志铭已经刻在人们心上,将被人们长久记忆,永不会风化磨蚀。

这种信心不只来自宾雁的榜样,也来自参加葬礼的每一个人。尽管官方严格限制了来到墓地为宾雁送行的人数,但是人们还是赶来了。这里有宾雁一生各个时期的同事、朋友和难友的代表,也有他的仰慕者和追随者,尽管他的名字在中国的媒体上已经消失二十多年了,但他在人们的心中并没有被屏蔽删除,

12月22日是冬至,这是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也是北国的严寒开始肆虐的日子。我们会永远记住今天,并和长眠在天山陵园的宾雁一起等待着大地回春、桃李盛开的那一天。

                                       写于2010年12月22日夜



【附】刘大洪在父亲安葬仪式上的发言

各位前辈、各位朋友、各位亲人:

感谢大家这么冷的天来参加父亲的葬礼,送父亲走完最后的一程。

父亲是1925年生人,2005年在美国病逝。五年后的今天,父亲终于归葬故土。父亲回到了这片土地上,但是他一生为之奋斗的社会公义并没有在这块土地上得到彰显。30多年前,父亲曾经向全社会敲响过警惕贪腐的钟声;十几年前,父亲远隔大洋,在流亡地又不止一次地警示中国拉美化的危险。这些警告都不幸言中,在这个国家的现实生活中被不断验证。

父亲在生前曾经说过,希望将来在他的墓上,能够写上这么一段话:“长眠于此的这个中国人,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应该说的话”。但是今天我们眼前的这块碑却无字。这块无字的石头刚好丈量出这个国家与当代文明社会的距离。我相信,后人们终有一天会读到父亲的这段话,也会听到这块石头背后的故事。

今天是冬至。冬至是中国人安葬、扫墓、祭祖和怀念先人的日子。让我们纪念他,纪念他拒绝权贵的盛筵,选择了站在良心和人民一边;纪念他一生艰难坎坷,不懈地与黑暗斗争,为受压迫和受欺凌的人们呐喊。

今天是冬至。冬至是一年中寒夜最长的一天。让我们纪念他,让他的信念温暖我们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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