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坊路(郑义/作家)

1   就是想写写通往刘宾雁家那条小路。为什么,却说不清楚。   有时候,人就是说不清自己的心思。   那是一条十年前的小路。那时我们刚来美国,住在普林斯顿阿尔牟斯,刘宾雁住在普林斯勃若。有一条小路穿过原野,开车15分钟可到他家。大路要绕行,很远。   一年多前,我们一帮漂泊在外的作家想写个散文集子,题献刘宾雁八十大寿,那时我就想写这条小路。妻说,为什么要 写那条路?我说不知道,没想明白。世上有许多事都是想不明白的。妻子就说,想不明白还写什么?写别的吧!我就写了《红刨子》。才一年过去,宾雁说走就走 了。大家又凑在一起,说为宾雁写本纪念文集吧,我又想起了那条小路。   我确实喜欢那条小路。   一条穿过原野的小路。
2010-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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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普林斯顿阿尔牟斯公寓小区出来,右转上老春屯路,穿过通往普林斯顿大学的571号公路,左手第一个小路口,就是那条小路了。这是一条乡间小路,车少,静极了。摇下车窗,林野的气息便拂面而来。越过原野,走到头,就到了刘宾雁家。
  那时候,刘宾雁夫妇住在汉普舍尔路(HAMPSHIRE DR)30号。院角上,二层的连栋房。有个门廊,出檐较大。一边是白墙,有个很大的玻璃窗。另一边是石砌的虎皮墙,黄褐色的,给这幢冷调子的老房带来一点 暖意。门是黑色的,右边门牌号码上是一盏老派的门灯。到美国的第一晚,我和北明就借宿于此。那天,刘宾雁率一批流亡作家,到纽约机场迎接我们。堵在那儿要 采访的记者很多,开了个临时的记者会,是刘宾雁主持的,然后把我们接到普林斯顿。在刘宾雁家总叨扰了一周吧?朱洪大姐给我们做好吃的,应付记者,当翻译, 当司机。刘宾雁陪我们散步,谈心。很快,苏炜孟军夫妇帮我们号下了一小套公寓房,就在小路的另一端。那一天,苏炜开来了他那辆二手的银灰色VOLVO旅行 车,我们拎上简单行装,沿这条小路开始了在美国的生活。
  八九民运失败之后,普林斯顿聚集了一群中国流亡者,堪称一时之盛。从大陆出来的人,都要到这里来看看。那时候,研讨会多,朋友间走动也多。到普林斯 顿的人,又都想拜望一下刘宾雁,于是,这开车的活计就落到了我头上。当然不是我一人。普林斯顿原有“四大行走”:张郎郎、陈奎德、苏炜和我。作家里数我们 几个爱跑腿儿,又“年轻”。后来,张郎郎远嫁俄克拉荷马州,陈奎德苏炜也搬远了,唯剩我们一家还和刘宾雁夫妇厮守在小路两头。可以这么说,普林斯顿诸友 中,唯有我与这条小路缘份深。
  
  2
   宾雁说走就走了。
  一切与他相关的记忆,就变得珍贵。
  我就总是念叨那条通往刘宾雁家的小路。
  远从阿拉斯加回家休假的大女儿小峡就说,爸爸,我开车送你去吧!
  这个冬天雨水多。那天风凄雨寒。我们从华盛顿沿95号国家公路一路北上,3个多小时赶到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再从我们流亡美国后第一个家“普林斯顿胳膊”(PRINCETON ARMS)开出来,拐上老春屯路,穿过571,就拐上了那条小路。
   叫女儿在杳无人迹的路口停车,拿上纸笔去抄路牌子:MILL STONE RD.——石磨坊路?真是一个诗意的名字。
  一如旧日之记忆……马上就有一小下坡,过一小桥,前面就是开阔的原野。小桥下面,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河。后来认真查了一番地图,发现它就叫石磨坊河。 想必这条河边上曾有过不少水磨坊,大约就是那种最常见的立式水轮,利用河水转动巨大的石磨盘。我在太行山插队时,就是用水磨磨面。横式水轮的,一天磨不下 二百斤麦子。
  说它不起眼,是我从没正眼瞧过。路过的次数多了,渐发现桥下常有人垂钓。便心生疑惑,一泡尿大的河,钓什么呢这帮傻溜儿?某次有了闲心,把车停河边 草地上,越过树丛到河边去眊.可真是一条小河,其实只能算大一点的溪。此处是河湾,最宽也不过三四十米。往下游去,一箭之遥,就瘦得只有一二十米了。忽觉 脚下有异样闪光,是鱼鳞,居然……居然比得上大指甲盖!赶紧蹲下,拾起一片,不是鱼鳞是什么!再仔细睃巡一番,真令人心动过速:清澈的生长着翠绿水草的河 水里悬停着十几条大鱼,长可及臂,头朝一个方向,静静地,如一群潜水艇!我蹑手蹑足挪至水边,缓缓蹲下,贪婪地看。嗨,美国!现代而原始的美国!
  美国实在是令人感叹的。也仅止感叹而已。慢慢地,居然对自己也有所发现:心思不在这儿。生活在别处。刘宾雁更甚,满腔明道救世之情。不管什么人来, 寒暄几句,就打问起民生国运。只要来客稍有耳闻目睹,翻开小本本就记。我一般比较怕记,累,气氛也严重起来。就点支烟到后院去看菜地,或者找正在打点做饭 的朱洪大姐闲聊。见多了,也就知道这是老毛病了。在大陆时,找他的人那么多,家里、办公室、路上,到处有人堵。就这样,仍然要掏出小本本不停地记。本子上 常出现自己也认不得的字迹,那是与来访者长谈至深夜,半醒半睡时的“自动写作”。到海外,申冤诉苦的人没有了,但慕名来访者还是不少。我们这“四大行走” 也不知接送了几多,从未见他稍有倦怠。逢人就问:有转机吗?出路何在呢?真是“歎江山如故,千村寥落!”这种忧国忧民之情,早就叫范仲淹给说绝了:“居庙 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似乎也跟刘宾雁说起过这河与鱼。记得他和我的反应一样:是吗?……他妈的这美国!
  后悔怎么就没拽着他去钓一回鱼。总是小本本、剪报、剪报、中国、中国、中国!怎么就不能去钓一回美国的鱼呢?
  
  3
  后来,我们离开了普林斯顿,不能帮宾雁接送访客当“行走”了。再往后,宾雁就病了。病得太深沉,说走就走了。这就郁郁地想起这条小路,说,我一定要 写写那条小路。妻就问,一条路,怎么往宾雁身上引?有什么写头呢?我说不知道,就是心里想写……不过,也许就是想去走一走,看一看……
  在遗体告别仪式上,本来我不想讲话,脑子乱,讲不清。后来讲了一点感觉,感觉这理当是一次国丧。我说,虽然我们没有仪仗队、礼炮和宏大的宫殿,但就 其在如此广泛的人群中所激发出来如此强烈的崇高感,就其在中国心灵史上的地位,这可能是一次国丧,一次世纪之丧。但是,我脑子就是转不明白:静卧于花丛中 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一讲到此,一股突然袭来的浪涛使我无法自制,哽咽得话不能出。追思会上也是如此。朱大姐希望不要过于沉重,要微笑着送宾雁上路。我 上来就讲了个刘宾雁种韭菜的笑话,引发了唯一的一次笑声。接下来应该转入正题,却讲的还是个“没想明白”。刹那间,又是浪涛汹涌,哽咽得难以为继。女作家 严亭亭说,我们都不要悲伤。一个人如此从容地走完了他光辉的一生,这是一个很壮丽的景象……我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悲怆不由人,难以抑 制。我感觉刘宾雁像一片云雾苍茫的群山,难以描述。我就是不能明白:那位刚刚离我们而去的人究竟是谁?
  既然思维如此艰难,只有跟着感觉走了。
  再见石磨坊河那天风凄雨寒。
  刚下过大雨,午后时分,路上没有第二辆车。女儿把车开得很慢,让我看。下坡过了桥,就把车停在吸足雨水的河边上。
  休耕的土地上生长着半人多高的蒿草,生长着铁锈色的荒芜。田野那边的小树林,脱去繁华,成了一抹喑哑的淡黑。远近的天空,满目铅灰,与我心一样,尽 是拂之不去的茫然。树梢上有鸟窠,天上却没有飞禽,空荡荡的。我踏着泥泞,走向十多年前那条潜浮着许多大鱼的石磨坊河。从田野上汇流而来的雨水使河流略显 浑浊。河水猛涨,淹没了岸边的小路和灌丛,也淹没了心中锐利的伤痛,使思念化为天地之间的一派混沌……
  女儿懂事了,让我一个人默默地走。
  一条普通的小路,一条同样普通的小河。
  你到底要寻找什么?
 
  4
   ……孤独的感觉真好。
  淋湿了头发和手脸的冷雨和雨中忧郁的河流原野,在长久的凝望中逐渐淡去。如古典的影片剪接方式,化出之后缓缓淡入,一段记忆从遗忘的深渊中浮起,渐渐恢复鲜活的色彩……
  似乎是一次工作会议,在东亚系的一个小办公室里,围着一张会议桌。不知何故,出席者很少。我记住的只有五人:林培瑞,中国学社董事会成员,当日会议 主持者。刘宾雁、苏绍智、我,还有阮铭(前胡耀邦幕僚,后被开除党籍,流亡海外)。正议论某问题时间,阮先生忽然以最大音量开始抨击刘宾雁,历数种种罪 状,主题是刘曾阻拦他来普林斯顿。越说越激动,面色刷白,嘴角泛出白沫。我从来没见过这阵势,目瞪口呆。阮铭过去的官作得不小,火气大也是可以理解的。平 素里,总还是维持着读书人文雅。比如,从未听见他说话带脏字。而我和刘宾雁、苏炜等在底层混得忒久,有时会不经意冒出句国骂。据说,在普林斯顿流亡群体 中,阮先生是唯一不屑于买旧衣服的,不像其他流亡者,喜欢到跳蚤市场上去转。即便偶尔去转转,也是一种情趣,旧衣物是绝不问津的。这就不仅文雅,还很有点 贵族气了。那日阮先生暴风骤雨,刘也脸色大变。但极力克制,仍低言细语解释。阮气冲斗牛,根本不容解释,还拍开了桌子。林培瑞教授是一位洋绅士,一般不介 入中国人之间矛盾。这次却以主席身份打断阮的喧哗,提出种种证据,为刘宾雁辩诬。最后连阮铭也不可能不明白,事实真相是:刘宾雁不仅不是阮铭来普林斯顿的 障碍制造者,恰恰相反,刘是最初的提议者。
  普林斯顿中国学社是一个流亡学生学者的组织,有一点捐款,资助他们继续学习写作,并逐步过渡到自食其力。作为学社主席,刘宾雁当然有权参与决定人 事。同意或不同意某人入社,既不是恩典也不是罪过。据说他最初就不同意接收我加入,说郑义在香港出了书,有一笔稿费。其实那笔稿费少得可怜,不过是三四个 月生活费。林培瑞说话之后,阮铭脸色稍有好转。事情委实简单,没有继续争辩之余地。然意犹未尽,仍保持着愤怒状。刘宾雁未趁胜反击,也没有说“最后一句 话”,隐忍不发,默默地和苏绍智一起坐我的车回家。先到刘家,放下刘宾雁,然后苏先生继续坐我的车经石磨坊路回家。事后,林培瑞忿忿不平地对我说:刘宾雁 是具有世界影响的中国知识分子,阮铭那样无礼是不应该的。那一天,我见识了两位贵族:一位不穿旧衣服却会高声叫骂的贵族,一位出身贫寒却温和自尊的贵族。 最后,一位贵族到台湾当了给薪的总统府高级幕僚,一位贵族则孤寂地死于对理想的承诺,然后换上一身旧西装潇洒远行……
  
  5
   宾雁走得太突然。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时刻。
  一听说宾雁快不行了,我还在发愣,北明立即收拾简单行装,安排好孩子,然后开车上路。她从不开快车,这天却一路超速,稍不留神就上了90英里。她说 感觉很不好,也不知道能否见宾雁最后一面了。我这才意识到,宾雁要死在美国了!患癌症后,他曾通过可靠关系向最高当政者递信,想落叶归根。用他的话,不过 就是想重新用脚去踏一踏祖国的土地。但是不行,他们冷酷地保持缄默。他们不许他死在祖国。
  待赶到新泽西州罗伯特伍德约翰逊医院,刘宾雁已进入弥留。向左侧躺着,蜷缩着,呼吸缓慢。深吸一口,几秒钟之后才猛然换气。随后,八九民运工人领袖 吕京花、作家胡平王艾夫妇,刘宾雁研究者周允庭夫妇,正在跟踪拍摄刘宾雁生平电视片的女学生苗苗,也都从纽约、华盛顿赶来。晚九时许,林培瑞、苏炜陪朱大 姐回来准备守夜了。在病房外的小会客室里,我们简单交换情况,开始筹划后事。所有器官均已衰竭,医生已停止救治。吊瓶里已加入吗啡,尽量减少临终的痛苦。 朱大姐清晰沉着,但显得很累。小雁则唠叨和父亲最后相处的种种小事,边说边抹泪。护士说心跳尚有力,呼吸也稳定。还有好消息:排出了尿,腿脚的浮肿也开始 缓解。我估计还有几日煎熬,力劝朱大姐和大家先回家睡一觉,不要耗尽体力。
  我判断错了。
  冒着今冬的初雪,大家回到普林斯顿林培瑞教授家。吃了点东西,刚躺下,朱大姐打来电话:小雁从医院报告,零点25分,刘宾雁停止了呼吸。
   ……两辆车静静驶离林培瑞家,碾开没有车辙的雪路。雪已经下大了。田野、树林、铁路桥、道路一片缟素。
  有什么事情不对头。这是要到哪儿去呢?——我发觉林培瑞的前车开向大学,而我们要去接朱大姐,那是相反的方向。前车上坐着苏炜,他是“四大行走”之 一,普林斯顿的道路了如指掌。林培瑞则更是老普林斯顿。怎么会走错了呢?我疑惑自己神智迷离了,唯有紧跟。几分钟后,前车打左拐灯,减速调头。我这才知 道,大家都有点心乱了……
  苏、林二人进屋搀出老大姐。北明打开车门,扶她上车。依旧是林培瑞在前,我紧跟,奔北部的纽布朗斯维克市疾走。凌晨的新泽西州杳无车影,交通灯孤寂 闪烁。凌晨的大雪如雹似雨,打在车窗上令人心惊。这才想起,入冬后这第一场雪,莫非是为宾雁送行的吧!朱大姐坐我身旁,盯着前面道路,自语道:怎么回事 呢?走的是哪条路?……好像是130,130怎么上1号路呢?我回答说:没问题,130能接上1号路。心想,还好,她还挺得住!其实,连我都是木的,仅维 持着对眼前琐碎事物的判断力。
  雪大路滑,林培瑞却似无感觉,一路狂奔,拖得我勉力追赶。按说林是模范司机,开一辈子车没吃过一张超速罚单。我则喜欢开快车,妻每见罚单总要跟我念 叨林的榜样。今晚非同寻常,朱大姐坐在我车上。我被林培瑞拖着高速行驶,绷紧全身每一根神经,和车轮一起感觉着路况。我觉得自己是一手把方向,另一手则以 掌触地摸索雪路。每一处轻微的颠簸与打滑,都令人肝胆颤栗……
   轻微的车声中,不时地,朱大姐要和我交换几句关于路径的呓语。一切都有些反常,仿佛驶入一个不合逻辑的幻境……
  漫天大雪……
  熟悉的道路变得陌生……
  车灯下,原野街道树木宛如梦中,素洁、奇幻、温柔……
  
  6
  雨,淅淅沥沥的,还在下。
  独自在石磨坊河边转了转,吸足了冬天的萧瑟,又回到车上,继续往前走。
  过了河,小路左弯一弯,再右弯一弯,然后奔正北方伸展。路两边,再现记忆中景象。蓦然间视野开阔,大块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现在是冬闲,色彩 枯萎。春夏秋三季,则是鲜绿或金黄的小麦,或密不透风的黑压压的玉米。我种过几年地,好歹算半个农民。见到这种庄稼,欢喜得一声接一声叹息。每一根麦子, 每一株玉米,怎么就长得这么壮实匀称!最希罕的,是钢架桥梁般的喷灌机。每一跨水管长四五十米,连续五六跨,都架在一人高的大轮胎上。可惜无缘见到它走动 起来的壮观。每次路过这里,我都要跟外来者吹嘘一番:看见这喷灌机了吧——从没用过一次!这儿的气候,拿中国农谚来说,就叫做五日一风,十日一雨,风调雨 顺。没见识过吧?这就叫“靠天吃饭”!
  原先,路左的田地里有两三户农家,有时把拖拉机、联合收割机开到仓房外维修。大太阳天,能闻见一丝热烘烘的机油味儿。路右也有三两户农家,离得远, 仅能遥见树丛环绕的农舍。若是把那些高大的柏树和阔叶树换成竹林,把玉米换成油菜花,就有点故乡成都平原的味道了。有一家像是把喷灌机拆了,水管、轮胎和 各种钢架整齐码放着,死心塌靠天吃饭。如今旧地重游,一切如故。大型收割机刈过的土地,呈现出好看的黄绿相间的韵律。
   留有根茬的收割后的玉米地里,有雁群在觅食。
  再往前,路边就成了菜地、果园、花圃。右边还有一个破仓房,现在没有了。夏秋时节,过路人常常要下车放松一番。有时摘草莓,专挑那些熟得透透的,甜 而绵,入口即化。有时摘蓝莓,一种价格不菲的浆果。像葡萄一样靠在架子上,果实上蒙一层白霜。匆匆赶路回家的,也可从摊子上挑选些新鲜蔬果,价钱很公道。 还有鲜花。我来这儿摘过草莓。在肥沃的热气蒸腾的土地上采摘熟透了的红果子,边摘边吃,那情景实在令人难忘。
  回想起来,真是一条田园之路,真是些美好的日子。
   只是,为何就没想起拽宾雁兄也来采摘些熟透了的红草莓呢?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这水,实在是太淡了些吧?

 7
  再往前,草莓地边上,就是那幢“怪房子”了。我让女儿向左拐,先去看那座“怪纪念碑”。
  从这小路口西行,穿过一片林间住宅,5分钟可抵普林斯顿火车站。有时候到火车站接上客人,抄捷径去刘宾雁家,走的就是这条路。
  很少有人知道,这路边有一奇妙去处:仅一路一亭一池的微型社区公园。池塘不大,系石磨坊河一小支流汪成。池畔有一小小的纪念碑,却是极有趣味了。
  纪念碑由三块厚青铜板构成,一人多高,名为“火星人降落点”。碑面上有三组浮雕,一为正在降落的飞碟,一为正在大声喊叫的播音员,一为正在收听广播 的惊惶失措的家庭。碑文大意是:1938年10月30日晚,某电台某播音员播出了一个火星人开始入侵地球的广播剧,称降落点就在新泽西州的此地。片刻间, 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都相信了这个消息,酿成社会恐慌。这一事件引发了有关媒体责任感的一系列思考,从而成为广播史上的一座里程碑。五十年后,当地居民建立 了这座纪念碑。
   有时候,我会带访客顺路来看看希罕。有时候也会带朋友到池塘边坐坐。
  记得有一次我们一家三口和柴玲到怪纪念碑小憩,还带着那条使她招致不少物议的小白狗“毛巾”。那阵儿柴玲在普林斯顿读学位,想写自传,就拿了本提纲 来找我。我说带你找个好去处,没准儿能生出点灵感。小白狗乖巧伶俐之极,听见我的提议直蹦高。一直疑心它听得懂些汉语,有时候柴玲外出讲演旅行,小白狗就 寄放在我家。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天气似乎有点凉了。妻搭了一块白色的毛织披肩。太阳挂在对岸的林梢儿上。水面上鸭雁成群,金斑万点。一个很平常的日子。晚霞有 一片,算不上绚烂。柴玲瘦小清秀,还保持着在天安门广场上女神般形象。湖边的露天条桌上,风轻轻翻动她那本手写的提纲。北明在草地上照看着小女儿和兴奋得 发疯的“毛巾”,我坐在长条桌旁听柴玲讲家史。天安门广场上那些日日夜夜,使我们夫妇与学生领袖之间有了一种患难之情。我总是说他们已做到最好。倒也不是 护短,现场亲历使我确信89年败在大势而非策略。六四期间刘宾雁正在哈佛访学,遥望青年被追捕屠戮,悲愤不能言喻。但观察角度不同,人又耿直,对学生领袖 们的某些作法还是有所批评的。这种批评不能给人带来多少愉快,于是年轻人就常常把这不愉快还给老先生。当然是不多的几个人。当时他们挟八九之余势,在海外 见了不少大场面,气若长虹。


  8
  这件事,就有点出格了。
  总是什么消息使学生们觉得当局有所松动,归国有望,便开了个要“笑着回家”的会议,声势造得颇大。一听这题目,我就不愿去凑热闹——视流亡为儿戏! 哭着回家人家都不让,还想“笑着回家”?刘宾雁持相同态度,但他去参加了,发言时还把这观点讲了出来。然后就被气得退出会场,含怒而去。具体情节弄不清 了,似乎有人当众说了几句大不敬,形同羞辱,而刘宾雁又是一位不会与人高声理论的君子。青年诗人白梦跑来向正在办公室值班的张郎郎告急:坏了,宾雁气得走 着回家去了!待张郎郎赶紧开车去追时,人已不知去向。那一年,刘宾雁已是古稀之人了。这种事情,在他的一生中恐怕也仅此一桩吧?他算得上绅士,下午的会还 是去参加了。而且,多年来缄口不语。事后我们所能知道的,就是那天走了不少错路,走得很困难,将近两三小时才到家。平常都是朱大姐和我们年轻人开车,他哪 里认路呢?从他家到普林斯顿校园,开车不过15分钟,但步行起来,就是10英里或30几华里。完全迷失方向后,到一农舍问路。人家说还远着呢,就开车送 他。十有八九,那天他走的就是这条路。方圆左近,只有这条路边才住有几家农户。
  这件事,我一直对那些年轻朋友耿耿于怀,不能原谅,并总要猜想刘宾雁走的是哪条路。倘若他从这小公园边路过,他会拐进去坐坐吗?倘若他看见了这座奇 特的纪念碑,又会说些什么呢?他定然会消了气,宛然一笑,再次宣布他发现的一条定律:“中国与美国的事情,大多是相反的。”——可不是吗?就资讯传播而 言,一边是自由太多,以至于需要自我约束。一边是自由太少,必须以战斗来争取。他也许会坐在碑前草坪上抽一支烟,回忆起那些隔山隔海的日子。
  也许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座纪念碑。
  为什么就没想起要陪他来坐坐呢?
  ……那一天,小峡女儿陪我到小公园来怀旧。
  雨,若有若无地下。没有晚霞,起皱的水面上浮漾着湿漉漉的幽暗。对岸树林黝黑,几棵斜生的小白桦树在水中投下倒影。原先泥泞的岸,铺上了宽阔的木板栈道,还油漆成温暖的橙色。雨一下,颜色就更润泽了。
  青铜纪念碑还在那儿站着,只是碑后栽了半圈灌木,还栽了一颗小橡树。是谁栽种的呢?十年后,就会长成大树。百年之后,就是一颗巨树了。树种选得也 好,橡树有一种纪念碑的味道。在所有落叶乔木中,唯有橡树叶子是秋冬不落的吧?寒风中,别的树都枯瘦萧瑟了,唯有橡树,抖着褐黄色的枯而不坠的树叶,如不 肯熄灭的火。
  抚摸着小橡树铁铸的树干,不禁默然自问:你内心似有不安?
  你仿佛在寻找什么?
  你到底要寻找什么?


  9
  就是在那一天,我望着满树抖动的火,终于意识到我在寻找刘宾雁——不是那个丰功伟绩的刘宾雁,而是另一个刘宾雁:自相矛盾的刘宾雁。
  我和他,在政治观点上有相当大差异。他对中共革命的认识,对那个坏透了的共产党还恋恋不舍的“第二种忠诚”,都叫人莫名其妙,无可奈何。九十年代 初,作家辛灏年拎着一旅行袋手稿和资料冒险闯关飞到美国,来最后完成为中华民国彻底翻案的现代史著作《谁是新中国》。就是沿着这条石磨坊路,我带他去拜望 过刘宾雁。寒暄后,我向宾雁介绍了他多年来的研究和写作。认真听完了我的开场白,宾雁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说:1949年的革命,人民还是支持的嘛! 共产党进城的时候,知识分子和老百姓不还是欢迎的吗?我们自认为和刘宾雁关系菲浅,还有私交,顶撞起来就不太客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那几百万“扫地出 门”的地主富农家庭也欢迎共产党?那几百万上千万被杀了头的“反革命”也欢迎你们?再说了,北京欢迎大军入城的照片也是事后造的假……
  刘宾雁面色肃然,没有辩驳。然后,附和地说:你们也不是没有道理。最近听一个四川人说,国民党和共产党还是不一样,党部管不了各级政府……
  他真是一个叫人想不透的充满矛盾的人物。
  他是我可托付身家性命的忘年之交,彼此观点却并不完全一致。1989年深冬,我在逃亡中写完了记叙八九民运的自传《历史的一部分》,辗转托日本友人 带出中国,送交刘宾雁。手稿是两个大32开硬皮本,正文后是委托书。我用大号字体写道:“委托书 《历史的一部分》在中国大陆以外的出版事宜,我委托现旅居美国的中国作家刘宾雁先生全权负责。”刘宾雁收到书稿时,国内追捕通缉犯的势头又紧起来。为了我 们夫妇的安全,只好搁置。后来,刘宾雁为这本书和《红色纪念碑》都写了序。数年后,又为我写中国生态环境崩溃的另一本书写序。在这些序言里,他流露出明显 的矛盾。一边说跟我“在一些重大问题上观点并不一致”,存在着“很大的分歧”,一边又对我这些彻底批判共产主义和共产党的著作大加赞扬,甚至明确地把 1949年中共建政的日子称为中国人承受“苦难”和“巨大悲剧”的年份。——这岂不是说,中共革命又是理当否定的了?
  刘宾雁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热情:赞颂叛逆者。从匈牙利“反革命暴动”、中国工人罢工、右派“向党进攻”、文革“造反”、布拉格之春直到“民主墙”和八 九民运,他的同情,从来在叛逆者、起义者一边。对于富于强烈批判精神的年轻一代,他毫不吝惜赞词。在一次纽约的颁奖典礼上,他表彰王力雄和廖亦武说:“这 个国家几千年来也没有过如此富于独立、叛逆和批判精神的一代新人”,他们是“毛泽东暴政和人民前所未有的大灾难的產物”,是“黑暗力量的最大威胁”,是 “中国的希望”!
  这样一个刘宾雁,却仍然固执地宣布,要“寻找共产党”。寻找什么呢?又不打算投靠!寻找那些从来是一战即败或不战即败的“健康力量”吗?其实,对于 共产党的下场,他早已心如明镜:“中共继续衰败下去,一旦政权易手,人民要作的第一件事,就会是‘寻找共产党’,不过这一回将不是投靠,而是算账了。”
  那末,他到底要寻找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渐渐地不再去想。恐怕是思想僵化吧?再加上几分天真?还有,刘宾雁耳朵软,心也软,谁先告状同情谁。人嘛,总是有局限的。我自觉开始学会了宽容。这世界上,谁和谁观点完全一致呢?重要的,宾雁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一个难以理解的好人。


  10
  我们离开小公园,从去火车站的岔道上拐回来,再走上那条令人怀念的石磨坊路。
  这个路口,就是那幢怪房子了。
  女儿说,看起来不怪呀?我从车座上欠起身来,透过水汽迷朦的挡风玻璃仔细看:显然发生了某些变化……那些煞气逼人的铁柱子没有了……房子也似乎向 左……挪了一下!只好费劲地跟女儿讲解历史——说这房子怪,是因它大大咧咧地站在路口正中,将石磨坊路拦腰截断。要继续前进吗?那好,请先右拐再左拐,从 房子侧面绕过去。好端端的一个十字路口,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两个丁字路口。平时尚可,右拐一下左拐一下总还能通过。一到上下班,红绿灯就发了傻,不知究竟要 如何眨眼才是。一会儿,路口便塞死,生出四条见首不见尾的车龙。每到此刻,警察只好亲临指挥,连比划带吹哨的。怪房子阻断交通,自己也没得了好处。石磨坊 路直冲大门,形成威胁。为防止不速之客驾车冲进餐厅赶饭,房主在正门前埋了七八根大铁柱,每根有小水桶粗,形势极为壮观。每路过,总要想:为什么怪房子要 站在人家路当间呢?或者,为什么要把路修得直冲人家大门呢?便总想去敲门打探。——也许这里面有一个深刻而饶有情趣的产权故事,比如一株老树拥有自身和立 足之地的产权,修路只好绕行。也许是恩怨情仇呢?比如一次豪赌,一次醉酒,一次祖辈的决斗……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总没有下决心,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黄昏,把车停下来,走上去敲门。
  女儿说,爸爸,我们这就去问。……可是,这不是两个丁字路口,而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十字路口呀!
  是的,我早看出来了:这房子似乎向左稍稍挪动了一点,石磨坊路就势拉直!再一想,不对,房子是不好挪的!那就只能是把路口……向右……挪动一点?两 个丁字路口,就重叠成一个十字路口!再想起那些猜测中的故事:老树……产权……赌博……醉酒……决斗……种种恩怨情仇……终于下了决心,走上去敲门。
  在一个冬雨凄冷的黄昏,小峡把车轻轻滑进怪房子后院……
  应门的是一位少妇,怀抱婴儿。
  女儿介绍说,我父亲是一位中国作家,前几年住在普林斯顿阿尔牟斯,另一位中国作家住在普林斯勃若。我父亲常常路过这里,总也猜不出为什么一条公路会对准你家正门?当然,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少妇腼腆一笑,说她嫁过来不久,房子和路的故事,一概不知。她说要问她公公,但老人正在干活儿。她打开对面的一扇门,屋子里地板已经全部拆去,只剩 下陈旧的木梁。绕到正门,见一木匠披挂的老头跨出二楼窗户,慢慢顺铝合金梯子爬下来。费一番周折,总算了解到些情况:房主老头叫凯皮,今年69岁。农场名 叫斯图兹,土地200英亩(1200亩)。五年前,政府把路口挪了一下,路总算修直了……为什么多少年都没有解决?我这门前正好是普林斯勃若镇和科阮巴芮 镇交界,两个镇政府打架呗!另外,他们的赔偿我有意见!记得过去路边上有一座旧仓房吧?夏秋两季卖点水果蔬菜什么的,挪一下路口,就得拆。他们只赔我旧仓 房,好我的上帝,那点钱怎么够盖新仓房呢!……当然要埋铁柱子啦,难道你不怕醉鬼开车撞进来……真的撞进来过一次,不过是后院……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初会把房子建在路当中?
  把房子盖在路当中呢?不,不是的。我还没出生就有这房子了。那阵儿还是土路,一条从我家通往田野的小土路。四周全是庄稼。路正对着大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明白了吗?后来一年又一年的,车渐渐多了,就铺柏油,修成了大路……明白了吗?
  先生再见!谢谢您,祝您好运!
  调转车头,从他家后院驶上通往刘宾雁家的小路……
 
  11
  ——明白了!彻彻底底,透透彻彻地明白了!
  不是房子怪,也不是路口怪,而是自己的思维方式怪。
  不假思索地,从来认为先有路后有房子,自然认定这房子怪。其实,在很多情况下,在最原始的意义上,是先有房子后有路的。
  刘宾雁之矛盾与局限,正如同这怪房子,起根说来,其实也不怪。没有接受过“思想改造”的人,也许就是这样“不彻底”并富于“矛盾”的吧?经斗争哲学 的磨石数十年反复砥砺,吾人思维锋利无情,片面单纯,已习惯于非黑即白,党同伐异,成功地适应了政治争斗之需要。在这种思想的蒸馏提纯实验中,我们所弃置 不屑的,恰是最自然丰富的人性。不是刘宾雁怪,而是我们自己怪。不是留恋旧情怪,而是一刀两断怪。在共产夺权之前那个比较富于人性的时代,就是战阵之前俘 获的敌将,也常因同窗同乡血缘关系而循情义释,又何况主义之辩耶!刘宾雁是曾在党旗下宣过誓的。如若他具有“忠诚”一类品质,则在嗅出那旗子之血腥后,心 中必有深痛。然而,正是这位因 “不彻底” 而屡遭诟病的人,向共产暴政作出了坚定英勇的反抗。《第二种忠诚》,开篇便直书共军枪杀无辜囚犯,然后笔锋一转,直指暴君毛泽东。叫所有的中国人看得心惊 肉跳,热血沸腾!
  这个人,真是矛盾,也真是活得比我们真率而富于人性。
  不是房子怪,不是刘宾雁怪,而是我们的思维定势怪。
  也许,我们过于看重意识形态之正误、政治斗争之功利,所谓“政治正确”。在有关“共产党”与“共产主义”的话题上,刘宾雁同我歧见甚深。我对共产党 不存丝毫幻想。我极度怀疑制度内改良。在他过世后这些日子,认真重读了他的文字,才发现我们原来并非在同一层面上争论。他的目光早已越过我的头顶,凝视着 远方……
  刘宾雁误读了马克思主义。我又误读了刘宾雁。
  但人民没有误读。
  早在二十几年前,中国百姓便直觉式的理解了他。他们没有尊他为先知、英雄、导师、理论家、异议者,而赋于他一个更加高尚超然的称谓:中国的良心。
  一位满怀悲悯的人道主义者。
  伟大的雨果在描写法国大革命的名著《九三年》中坚定地写道:“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
  一百多年之后,美国第40任总统罗纳德?里根在他当选之后的首次记者会上也谈到了这个话题。大意是,列宁及他的继承者们否认与阶级学说无关的道德。 他们认为,某种行为是否道德,取决于它是否为革命事业所必需。我们对这种苏联教条进行了历史性的抗拒。因为此种道德观体现了极权主义的本质。
  正是出于对这一极权主义本质的先知性洞察,刘宾雁率先举起了人道的旗帜。彼时,中共革命刚胜利,刘宾雁是新贵。而当这革命即将遭到另一场革命清算之 际,刘宾雁又似有不忍。无须讳言,他确实有思想局限。这使他遭致了一些来自异见阵营的不满与攻击。他有时会使用某些独特的提法,如“中共反动派”、“共产 党反动领导集团”。对他而言,这多半不是分化演变之策略,而似乎是一种试图从劫灰中寻找出,挽救出一些什么的慈悲。
  在刘宾雁故去之后,重读他为《历史的一部分》所撰写的序言,这才为时已晚地看出了他对仇恨的警诫:“中共总是强调‘苦大仇深’是一个人革命道德素质 的本源。就一个阶级或民族而言,‘苦’和‘仇’也许是其反抗精神的资源,但就每一个个人而言,‘苦大仇深’却可能导致对社会、对他人的仇恨、报复与破坏和 贪婪的索取。”
  他坚持正义优先,而不是“敌我”划线。
  他早已超越了政治和革命,超越了功利。
  他具有比我们更健康的爱的能力。
  他守护着我们最后的拯救:良心。


  12
  过了怪房子,两边依然是开垦了的土地。但远处的树林渐近,那里就是这片田园的尽头了。
  路左开始出现零散的房子。不种庄稼,房前种着花。路右新盖了几座豪宅。接着,路开始下坡。两边是高大的阔叶林,我认得的有橡树和山毛榉。坡底是小红 莓溪——石磨坊河的支流,一条细水。沿溪边向西,是一条幽静的步行道。行片刻,小溪展宽成条形小湖。湖边上,就是普林斯顿流亡者们最初的聚居之地——狐狸 跑和鹿溪。狐狸跑,想必原先有很多野狐。鹿溪,自然就是指这条小红莓溪了。最早发现这处神仙世界的,据说是远志明。然后呼朋引类,刘宾雁、孔捷生、苏晓 康、张郎郎、张伯笠住进了狐狸跑。陈奎德、苏炜住进了鹿溪。那时我和北明还在大陆逃亡。听他们忆起,狐狸跑—鹿溪时代真是一段美好时光。从未享受过的自 由,如烈酒一般令人刺激、陶醉。
  对于狐狸跑这个地名,刘宾雁很是满意,“FOX RUN,好,好!”遂自我调侃道:“……刘宾雁这老‘狐狸跑’到哪儿去了?”——当然,这口气是那些最关心他的那些老党棍的。一日早起散步,望见满湖满坡 的大雁,惊讶道:“呵,这么多的野鸭子!”朱洪忍俊不禁,笑道:“自己不认得自己了!”她每晨都要沿溪边的步行道散步,走出去很远。
  还要再过些年代,流亡才会显露出它那冷漠的面目。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飘雪的凌晨。温和忧郁的灯光下,两辆车一路疾驶赶到罗伯特伍德约翰逊医院。
  一下车,林培瑞、苏炜就急匆匆往楼里走。我和北明搀扶着朱大姐急急跟上……
  清冷的底楼停车场里,北明边走边说:朱大姐,现在是一个非常时刻,我带着相机呢,我要拍一些照片,留下些资料,我们要对历史负责……老人频频点头:嗯,好吧,好吧……
  刘宾雁安卧病榻之上……
  再也听不到艰难的呼吸声,静静的……
  朱大姐走到床边,愣在那里,不住声地念叨:宾雁……宾雁,宾雁……
  小雁则在床那边,哭泣着,说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如梦如幻:发觉爸不吸气了,赶紧喊护士。护士们跑来,又吸气了。心里还觉得挺过意不去的,赶紧道歉。再一看,就真的不吸气了……
  北明轻声对她说,小雁,我要拍一些照片了……
  小雁啜泣着说,拍吧,拍完都留给我……
   朱洪大姐颤颤巍巍地,不知念叨了多少声宾雁,靠过去抚摸他赤裸的手臂。然后一惊,转过脸来看我一眼,怔怔问道,怎么还是温热的?怎么还是温热的……再转过脸去,轻轻地哭了……
  我抚摸着刘宾雁的另一只手。温软如生……
  宾雁兄,你终于求仁成仁,取义得义……
  小雁用双手按摩着父亲面颊,似乎想合上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然后脸贴着脸,脸贴着脸,长久地哭唤……
  初雪的凌晨真是温柔。异国的凌晨真是宁静……
  没有人来打搅。六个生者和一个最亲近的死者在作最后的告别……
  忽然记起他在《中国之毁灭》序言里那几句自我调侃的话:“同郑义相比,我要幸运得多:比他年长二十多岁,无病无痛,傻吃痴睡……”
  其实,他哪里有采菊东篱,悠见南山的片刻休闲呢?他笔耕了65载。他太累了。他走遍了祖国“浸透了血和泪的土地”,走遍了鼓荡着自由之风的欧美大陆,走遍了光荣与孤寂的流亡岁月。现在,他要长睡了……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我走上前,拥抱了我的兄长,贴着他温和的面庞,低声说:宾雁兄,永别了……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2005年12月5日美国东海岸的凌晨。
这一刻,我将珍藏于心,直到永远。


13
  通往刘宾雁家的小路叫石磨坊路。
  那时他住在石磨坊河中游。
  再往下游,石磨坊河就流进普林斯顿校园,形成一大片水面叫卡奈基湖。那是学生们划赛艇的地方。
  后来又搬了次家,挪到了石磨坊河上游、源头。
  河就从他家背后流过,长着荒草芦苇,一条散漫的小溪和狭窄的岸边湿地。
  为什么总是围着“石磨坊”转?
  莫非天命?
  也许正如索尔仁尼琴在流亡回忆录中所感叹的:他自己不过是“落到两扇磨盘中间的一颗谷粒”。
  这真是一个悲剧。
  对于刘宾雁这位浪漫的诗人,这两扇磨盘既是政治与道德、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更是理想与现实。如此困境,唯有宗教可挣脱。在神的怀抱里,渴望变成结 果,梦幻变成现实。话说回来,即或皈依了宗教,刘宾雁也不会放下他的中国。他很像摩西,带领着我们走出黑暗,奔往自由。也像摩西,命中注定不能进入流淌着 蜜和奶的应许之地,只能远远眺望,只能死于中途。
  某日请教一位渊博的长老:为何摩西不能进入伽南?老人说,神不允许。他犯过错误。出埃及途中,有一次对神的话语有所怀疑。我想起刘宾雁之死,不禁黯 然神伤。老人关爱地看着我,又说,不过,后来,新约时代,有人看见他和耶稣在一起,在神的荣光里显现。——最终,他还是升入了天国……
  泪水充盈。努力保持微笑,不使溢出。却终究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神,谢谢你安慰我!
  我知道,先知是注定不能进入圣地的。因为他是人,人必得犯错。但神又必须叫人来带领人。于是悲剧早已铸定。在摩西葬于荒山千载之后,人们才得知他终于进入了天国。
  正是人的英雄气概和人的弱点与局限,一起成就了伟大的悲剧:在苦难和不完满中见证信仰、希望与爱。


  14
  终于明白我何以要写这条通往刘宾雁家的小路。
  那是因为我思维的能力不够强大,不能理解刘宾雁,而须得借助这小路的牵引。最后,这小路带领我走进他心灵。
  当我写出头几行字时,尚不明白究竟能写出些什么。但我知道,最低限度,我可以描写这条小路,写河流、田野、房屋,还有那些树木和荒草。仅仅是描写这些琐细的美丽已经足够,意义取决于路那一端的刘宾雁。他不屈不悔的殉道式的死亡,已经使这条小路圣化。
  当我再次在这条小路上徜徉,心里满是忏悔。
  宾雁兄,请原谅我。
  还请你允许我从一位知名作家升格为你的学生,允许我如弟子般追随你足迹,并分享你的苦难与荣耀!
  小路的那一端,曾经是刘宾雁。小路的这一端,曾经是我。忆及在这条小路上往返行走的日子,真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
  沿着这条小路,我给刘宾雁送去的,是来自祖国的亲爱的消息。
  想起那些迟归的夜晚,想起树丛中闪烁的鹿群的星眸,想起田野上如水如霜的月光,忽然觉得刘宾雁就是一轮月亮。他是那样的平和、谦恭、感恩。他在流亡 期间所撰写的自传中如是说:“很多中国人为我的不幸感到悲哀和惋惜。我本人呢,却觉得是一件幸事。……我这个‘受难者’非但没有遭到什么苦难,反而得到了 我愧于接受的许多恩宠。因而此刻当我写这几行字时,我觉得自己是中国最幸运的一个人。”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全然是真心话。在大家为他庆贺八十大寿的盛大宴 会上,他又讲自己是“最幸福的一个”:倘若不打成右派,他有可能和张春桥、姚文元搞到一起去……全场笑翻!童言无忌式的真率。他从不自觉英雄,从不顾影自 怜。对人民、生活、命运,总是感恩,感恩。
  他不像太阳那样光芒四射。他是温柔的。
  人们所熟知的,是他的刚毅、无畏、坚定。我有幸和他比邻而居,感受到他温馨的另一面:自尊、忍让、温柔。
  一个披肩执锐的战士的温柔,一个伟岸的男子汉的温柔。
   他是照耀在中国大地上的一轮月亮。
  在漫漫长夜中,她抗拒着黑暗,照亮了道路,给我们以勇气,引我们走向黎明。
  她照耀着好人,也同样温柔地照耀着坏人。
  在这个堕落、绝望与仇恨的时代,她散播着永恒的信仰、希望和爱。
  当长夜即将过去,太阳就要升起的时刻,她就会悄然消失。


  15
  将来,等小女儿长大成人了,我会带她重访石磨坊路。
  我会告诉她说,小路的这头,是妈妈爸爸和刚刚出生的你——流亡之花,流亡者的第一个女儿。那一头,是宾雁爷爷,一轮不死的月亮。现在,你应该懂得一点什么叫苦难与神圣了。——让我们一起重走一遍这条小路吧。走吧,开慢点……
  我会告诉她说,这条小路的那头,是一个我曾经进入过的最美丽的童话……
 
  2006年3月14日
   于华盛顿D.C.一夜春雨春风。
   梨、桃、迎春花乍放,不依时序,烂漫如潮。
   发表于6月,纪念刘宾雁逝世半周年。



选自“刘宾雁纪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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