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盛頓手記:嚴家祺流亡回憶:方勵之

2022.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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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華盛頓手記:嚴家祺流亡回憶:方勵之 檔案照:中國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先生。
美聯社圖片

科學遇見政治,政治學家嚴家祺筆下的科學家方勵之。

自由亞洲,華盛頓手記,中國流亡者紀事,我是北明。這次節目,爲您介紹已故的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先生在中國當代政治實踐中的作用,以及他的流亡生活。文章選自中國社科院政治學所前所長嚴家祺先生半自傳體著作《在人生的列車上》第二部分,第23節。本節目對原作有刪節,刪節處在本節目文字稿中以省略號陳示:

……“六四”後,方勵之夫婦躲進美國駐北京大使館,時間長達一年,這成了方勵之的“標記”,這一“標記”使他在科學上的成就受到忽視。…… “文革”結束後,作爲自然科學家的方勵之竟然一次次跑到社會科學院來談“天文學的哲學問題”,我當時就對他說,天文學是科學,沒有什麼哲學問題,到我們這裏來是浪費時間。

方勵之一九五八年到中國科技大學當助教,我在第二年進入科大當學生。我是放棄自然科學,希望把政治與科學相結合起來,從事政治科學研究,而方勵之是直接投身政治。在方勵之心目中,政治的重要性在科學之上。 方勵之從北京的美國大使館到國外後,他把政治和科學的位置在心目中倒了過來。他認爲自己首先是一位科學家,他的政治活動,主要是關注中國人權問題。

爲能切近理解嚴家祺筆下的方勵之,這裏爲您介紹一下方勵之的生平:

方勵之1936年出生於北京,籍貫是浙江杭州,中國天體物理學家。曾任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1957年被打成“內定右派”開除黨籍。1984年9月任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副校長,曾參與創建國內高校首個天體物理實驗室,任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天體物理中心主任。在當時被認爲是中共黨內民主派人士和知識分子的領袖。1986年因“八六學潮”,次年他因被定性爲黨內反社會主義、反黨分子,第二次被開除黨籍,並撤銷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副校長職務,並與當時全國知名的人民日報大記者和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劉賓雁、中共黨內高級幹部王若望一起,被中共高層視爲黨內鼓吹“資產階級自由化”和“中國全盤西化”的反面典型,遭中共全黨批判。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後,他再被以“反革命煽動宣傳罪”開除公職。八九天安門事件結束後,經美國漢學家林培瑞(Perry Link)幫助,他與夫人李淑嫺一起進入美國駐華大使館尋求庇護。次年離開中國流亡海外,旅居美國,在美國亞利桑那大學任天體物理學教授,2012年4月6日早上於美國亞利桑那州圖森市寓所逝世。

關於方勵之當時在美國大使館避難的情況,嚴家其先生轉述了時任美國駐華大使的李潔明回憶:

方勵之進入北京美國大使館時,當時的大使是李潔明(James R. Lilley)。九十年代初,我與一位軍事問題專家趙曉薇在華盛頓會見過李潔明。老布什與李潔明經歷相同,老布什擔任過美國駐北京聯絡處主任和中央情報局局長,後來成了美國總統,而李潔明也加入過中央情報局和任美國駐北京大使,遇到方勵之,就從此斷了他總統之路。李潔明在他的回憶錄中談到方勵之時說, “六四”後一天,“方勵之夫婦緊張地窩在使館官邸裏又黑又暗的一間儲藏室,並且是躲在裏面一片行李箱牆之後,初嘗此後十三個月的幽居生活滋味。” 他們怕“中方衝進美國大使館,架走方勵之”,因而用盡各種辦法保護方勵之。他們也制定了“必要時得把方勵之夫婦偷運出大使館”的多種計劃。但“方勵之抵達倫敦之後,這位我們辛苦保護的人,開始接受NBC新聞採訪,竟然抨擊美國在人權議題上有雙重標準,對蘇聯嚴格要求,卻對中國輕輕饒過!”李潔明說:“我可不能原諒他竟然這樣突然勇敢地抨擊辛苦解救了他的布什政府。”

方勵之後來脫險抵達倫敦,嚴家祺接下來記述了他在倫敦會見方勵之情況。他寫道:

在方勵之離開中國四十餘天后,一九九0年八月十日,我與高皋乘火車從巴黎到達倫敦。第二天,在劍橋大學會見了方勵之、李淑嫺夫婦。方勵之辦公室不大,一面全是窗,透過窗子,可以看到校園草地上放牧的馬兒在來回走動。這次會見,是《中國時報》記者江素惠安排我們“對話”。

1990年8月10日,經中國時報記者江素惠(中)安排,嚴家祺(右1)攜夫人高皋(右2)前往劍橋大學會見八九六四後經美國駐華大使館幫助流亡到英國的中國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左1)及夫人李淑嫺(左2)。圖爲當時一行人合影。嚴家祺提供。
1990年8月10日,經中國時報記者江素惠(中)安排,嚴家祺(右1)攜夫人高皋(右2)前往劍橋大學會見八九六四後經美國駐華大使館幫助流亡到英國的中國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左1)及夫人李淑嫺(左2)。圖爲當時一行人合影。嚴家祺提供。

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學生運動的源頭,就是方勵之寫信給鄧小平,要求釋放魏京生。我對方勵之說,一九八九年中國民主運動之船是方勵之啓動的,“你是第一推動力”,我們都踏上了你這艘船。現在,海外民運組織,山頭很多,需要聯合。海外民運這艘船也出了漏洞,必須修補後才能向前行駛。只有你方勵之有能力整合海外民運。大家在船上,現在你方勵之不能置之不顧,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方勵之的回答是,他不願被稱爲“民運分子”,他要成爲活躍的人權分子,他將繼續呼籲釋放大陸的政治犯。他要獨立思考、獨立行動,暫不介入任何組織。在江素惠結束採訪並離開後,我留下來與方勵之繼續談話,我希望方勵之接替我擔任 “民主中國陣線” 下一屆主席,我告訴他,在自由選舉中,他當選沒有問題。方勵之堅決不同意,他說,管惟炎可以做“民陣”下屆主席候選人。

八月十五日,因爲管惟炎到了倫敦,我與萬潤南 、陳一諮 一同去倫敦會見管惟炎和方勵之。管惟炎是一位超導專家,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他在中國最早倡導並進行強磁場超導材料與超導磁體的研製,合作研製出多種性能達世界先進水平的超導材料,他在低溫和超導理論上也有重大貢獻。一九八0年當選爲中國科學院院士。在導致胡耀邦下臺的那次合肥學潮時,他與方勵之分別擔任中國科技大學校長、副校長。方勵之因推動學潮而被開除黨籍、撤去副校長職務。管惟炎雖然沒有推動學潮,也糊里糊塗地被撤去了校長職務。


1989年9月24日 民陣成立大會會場。後來成爲法國總統的尼古拉·薩科齊(Nicolas P. S. Sarközy) 也參加了大會。圖中會場樓下倒數第4排,自左至右第5人是《歐洲日報》社長杜怡之,第6人是薩科齊。嚴家祺提供
1989年9月24日 民陣成立大會會場。後來成爲法國總統的尼古拉·薩科齊(Nicolas P. S. Sarközy) 也參加了大會。圖中會場樓下倒數第4排,自左至右第5人是《歐洲日報》社長杜怡之,第6人是薩科齊。嚴家祺提供

……管惟炎聽了方勵之要他出任“民陣”主席的話後說,他馬上要到德國一科研機構工作三個月,那是早安排好的,而且他的家屬在國內,他擔任主席,耽心對他們有不好的結果。我與陳一諮說,這兩個問題都好辦,只要管惟炎答應下來,具體問題不難解決。管惟炎沒有說話。這時方勵之說:“我瞭解老管,他不做聲,就是同意了。”

管惟炎輕輕說了一句:“我是太不行。” 方勵之大聲說:“行了!”

我聽得十分清楚的是,管惟炎不是說“不太行”,而是說“太不行”。管惟炎對政治沒有多大興趣、是一位信任方勵之、順着方勵之的人。

事情後來並沒有按照方勵之的構想進行:管惟炎沒有參與第二屆中國民主陣線主席的競選,嚴家祺先生回憶說:

……萬潤南在一九九0年九月,與朱嘉明 兩人競選“民陣”主席,……萬潤南取得了勝利,出任“民陣”主席,朱嘉明被選爲“民陣”理事長。

嚴家祺先生接下來回憶管惟炎,尤其是方勵之的流亡生活,他寫道:

……方勵之和管惟炎都在普林斯頓大學的“中國學社” 待過很短時間,後來,管惟炎到臺灣清華大學任教,又兼任美國的“中國民主人權基金會”主席。方勵之到亞利桑那大學任天體物理學教授,兼任紐約“中國人權”主席。 這兩個基金會,規模很大。“中國人權”設在紐約帝國大廈。前一個在一九九二年因在廖大文問題上的分歧而分崩離析,徹底瓦解。後一個因劉青問題發生了嚴重的爭執 ,方勵之退出了這個基金會。

方勵之長期在亞利桑那大學任教,到達退休年齡後,他沒有搬家,他得的病是“亞利桑那山谷熱”,此病由一種菌類引起。在炎熱天氣下,有時會冷得全身發抖,有時發燒,嚴重咳嗽,全身無力,嚴重時不能站立,不能行走,關節處浮腫。全身的皮膚上出現水痘樣紅斑。他留在亞利桑那大學附近,主要時間還是用在天體物理學上。在美國期間,方勵之主要投身於他的科學研究和教學,使他退休後也不願離開亞利桑那,這也許是他患上“亞利桑那山谷熱”的原因。

方勵之學術成果簡介:

作爲科學家,方勵之的研究領域跨核物理學、激光物理、理論天體物理、宇宙學多個方面,發表研究性論文350餘篇,著述、合著、編著著作24種。他曾經擔任的相關職務有:國際理論物理中心理事、國際純粹及應用物理聯合會C19(天體物理)委員會主席、國際相對論天體物理聯合會主席、美國物理學會國際科學家自由委員會主席、中國人權共同主席等。他同時是美國物理學會會士(Fellow)、美國科學促進會(AAAS)會士、紐約科學院終身榮譽會員;亞利桑那藝術、科學和技術學院奠基人之一。方勵之先生獲得的獎項有: 引力研究基金會論文一等獎、1989年肯尼迪人權獎、1991年美國紐約科學院“終身會員及科學家人權獎”;1996年美國物理學會尼科爾森(Nicholson)獎、以及羅馬大學、多倫多大學等多所歐洲及北美大學榮譽學位。

1991年至2005年方勵之流亡美國旅居期間與美國政界、勞工界、民間機構和中國人權組織、民主運動組織、異議知識界等各界人士、同仁的合影。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圖片選輯”,北明提供。
1991年至2005年方勵之流亡美國旅居期間與美國政界、勞工界、民間機構和中國人權組織、民主運動組織、異議知識界等各界人士、同仁的合影。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圖片選輯”,北明提供。

嚴家祺先生認爲,中國當代的民主運動,“方勵之是‘第一推動力’”,他總結道:

方勵之一生可以劃分爲兩階段,一九八九年進入美國駐北京大使館是這兩個階段之間的“大峽谷”。在中國期間,他是一位科學家,但熱衷於政治。方勵之改變了當代中國歷史,正是由於他的行動,成了一九八六年學生運動的“第一推動力”,在中國沒有新聞自由的情況下,因鄧小平聽信薄一波、鄧力羣,加上《新華社國內動態清樣增刊》之類“內參”大大誇大了第一次學生運動的嚴重性,致使鄧小平廢黜了他一手提拔的總書記胡耀邦。一九八九年,方勵之又成了天安門學生運動的“第一推動力”,李鵬、陳希同的惡意挑撥和傳言矇蔽了鄧小平頭腦,致使鄧小平又一次廢黜了新任不久的總書記趙紫陽。方勵之離開美國大使館到國外後,他關注中國人權問題,他對天體物理學的投入遠遠地在中國政治以上,科學壓倒了方勵之的政治。如果方勵之得了“亞利桑那山谷熱”病後早些離開“亞利桑那”,也許他的病會好轉,但爲了留在“亞利桑那”,他爲天體物理學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自由亞洲,華盛頓手記,中國流亡者紀事,這次主要根據中國社科院政治學所前所長嚴家祺的個人回憶,爲您介紹八九六四後流亡海外、已故的中國傑出的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的政治生涯和流亡生活。我是北明,方勵之的遺產需要進一步發掘,請期待下次節目。

本系列選自嚴家祺著述《在人生的列車上》,牛津大學出版社2013年出版。

註釋:

[1] 萬潤南,中國四通公司創辦人和四通前總裁,中國計算器軟件工程師、企業家、異議人士。因支持八九學生運動遭中共通緝而逃亡,曾當選海外“中國民主陣線”第二和第三任主席,現定居法國

[2] 陳一諮,受中共高層改革派領導人胡耀邦、趙紫陽器重的中國經濟和體制改革智囊團首腦,曾任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所長,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研究會副主席,八九六四後辭職、退黨明志,被迫流亡美國,2014年在紐約病故。

[3] 朱嘉明,中國經濟學家,曾與翁永曦、王岐山、黃江南合稱“改革四君子”。1989年天安門事件後出走美國,一度擔任海外民運負責人,1993年退出。現任教於維也納大學。

[4] 普林斯頓中國學社(Princeton China Initiative),接納六四事件流亡海外的知識分子與學生的組織和研究機構。1989六四事件後,經當時在普林斯頓大學任教的史學家餘英聯繫和推動,由普林斯頓大學五十年代校友、亞洲藝術收藏家約翰·艾略特(John B. Elliott)捐助,在普林斯頓大學東亞學系成立。1992年後,再得助於余英時,從中華民國政府預算中得到贊助,普林斯頓中國學社得以繼續維持並脫離普林斯頓大學成爲獨立的學術機構。自1989年到1993年間,這裏庇護了26位當時中國家喻戶曉的知識分子與八九學生領袖,劉賓雁、蘇紹智、阮明、蘇曉康陳奎德鄭義、柴玲等都曾是普林斯頓中國學社的成員或主席。本節目主持人北明曾應邀任普林斯頓中國學社的快訊《大路》的編輯。

[5] 參閱《方勵之紀念文集》明鏡出版社201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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