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盛頓手記:余英時盛讚方勵之:民主與科學典範,影響一代人

2022.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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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華盛頓手記:余英時盛讚方勵之:民主與科學典範,影響一代人 檔案照:中國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先生。
美聯社圖片

提要:

……我說這個話是從一個歷史學家的眼光來評論他的,我認爲他在歷史上已經取得絕對不朽的地位。——余英時

 

方勵之先生肖像。北明攝於2005年12月9日普林斯頓林培瑞(Perry Link)宅邸。(2022年9月6日RFA“華盛頓手記”首次發佈,北明提供)
方勵之先生肖像。北明攝於2005年12月9日普林斯頓林培瑞(Perry Link)宅邸。(2022年9月6日RFA“華盛頓手記”首次發佈,北明提供)

 

在亞利桑納大學做長期教授,這裏可以看出來他在科學界的地位。同時,他從來沒有忘記要爲中國追求民主、自由種種現代價值。我跟他個人只有很少數的接觸,談不上熟人,但是我說這個話是從一個歷史學家的眼光來評論他的,我認爲他在歷史上已經是取得絕對不朽的地位。[1]

 

這是歷史學家余英時先生對八九後流亡美國的科學家方勵之的評價。自由亞洲,華盛頓手記,中國流亡者記事,我是北明。這次節目,我爲您介紹這位20218月故去的、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院士、美國哲學會院士、蜚聲海內外的中國思想史學家餘英時對方勵之的評價。如果時間來得及,還要為您介紹北明與方勵之接觸的印象。前者餘英時的評價,是對方勵之遺產的精闢總結,後者北明的見聞則是方勵之作爲科學家的人文特色。我們先聽餘英時先生怎麼說:

 

方勵之先生在46號,也就是耶穌受難日,忽然過去了,過去得很唐突。雖然他有76歲高齡,可是他還是精力很充沛。兩年以前劉曉波得獎,他還是興沖沖地和其他人一塊到奧斯陸去參加頒獎典禮,雖然劉曉波不能到,可是他對劉曉波表示十分的關心。

 

劉曉波是2017年在獄中病故的、國際知名的中國大陸知識人,作家、社會活動家、文學評論家、人權活動家,海外《民主中國》網刊前主編、《零八憲章》主要起草人之一。余英時先生所說的劉曉波得獎,指的是劉曉波2010年獲得的諾貝爾和平獎。他是第一位獲得該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作爲中共的政治囚徒,他也是諾貝爾獎史上唯一一位從獲獎到辭世未能走出囚禁、恢復人身自由的諾貝爾獎得主。劉曉波被囚禁不能到頒獎典禮領獎,諾貝爾獎委員會在頒獎典禮是以一把空椅子代表劉曉波,此舉遂成重大的、登上頭條的國際新聞。 方勵之先生到奧斯陸參加正是這個特別的頒獎典禮。

 

余英時先生接着說:

 

在亞利桑納大學做長期教授,這裏可以看出來他在科學界的地位。同時,他從來沒有忘記要爲中國追求民主、自由種種現代價值。我跟他個人只有很少數的接觸,談不上熟人,但是我說這個話是從一個歷史學家的眼光來評論他的,我認爲他在歷史上已經是取得絕對不朽的地位。

 

在科學與民主道路上並行,並在兩個方面都取得不朽的成績,這是方勵之一生的道路軌跡和特徵,回顧中國近代思想史脈絡,余英時先生說:

 

80年代提倡變化的人很多,他有一個特色,他是第一流的科學家,繼承了五四以來提倡科學跟民主兩條道路同時進行的一位頂尖的知識人。他的科學幫助他推動民主,他的民主觀念也使他對科學越來越推動、越開放。這是兩個方面,一個是科學、一個是民主。所以他可以說是真正繼承了五四以來的運動,他已經跳出了所謂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的教條,他完全不受拘束了。其他的人多少還是認爲馬克思主義是絕對的真理,只是中國的共產黨違背了馬克思主義,方勵之不同。

 

余英時還罕見地指出了方勵之在科學界——天體物理學界的持守及其代價:

 

方勵之是從科學的方面也跳出了恩格斯的範圍。恩格斯有一個理論認爲宇宙是無限的、時空是無限的,所以在他的理論中間就不能允許康德所謂忽然大爆炸、Big Bang這樣的理論,而方勵之就提倡這樣一個理論,並且受到黨內嚴重的處罰。

 

關於中國政治文明化的進程,余英時指出,普世價值在中國五四以後的再生,是方勵之的主要貢獻之一:

 

事實上,他從1957年就被打成右派[2],後來恢復黨籍。1976以後,把他看得很重要,不但給他很高的待遇,同時也請他做安徽合肥的科技大學的副校長。就在這個時候,他到處演講,不但推動科學,而且推動民主、推動自由、推動普世價值。所以普世價值在中國五四以後的再生,我認爲是方勵之的主要貢獻之一。

 

說到中國大陸官方在方勵之逝世之後的反應,余英時指出大陸官方對方勵之的詆譭,並以事實駁斥這種詆譭,他說:

 

……方勵之死了以後,我們看到大陸的反應非常奇怪。《環球時報》還有一個社論,對方勵之加以評論,表示不屑,認爲他是一個過時的人物了。在評論中間,說方挾洋自重,最後才被西方拋棄——這是完全造謠,現在沒有什麼人知道他,那我們是相信的,共產黨把方勵之已經封鎖了20多年。

 

所以他死了以後,在海外追悼他的人非常、非常得多。不但是中國人,西方各大報紙、各電臺都有追悼方勵之的報道跟評論,基本上都是肯定他的貢獻。在現在中國史上是很獨特的,不是別人能夠望其項背的。

 

必須指出,中國官方以對外信息高牆和境內言論控制的方式,成功地封鎖了海外流亡者的真實情況。諸多成就卓越的流亡者都因此淡出境內公衆視野,甚至被遺忘。即便人在境內,只要上了官方封鎖的黑名單,同樣招致如此命運。大量中國異議知識人就是這樣被消失被遺忘的,方勵之也不例外。余英時先生秉持史家良知,依據事實戳破謊言,指出真相 :

 

從一個歷史的觀點說,我必須把他真實狀態說出來。就是他不但沒有過時、被人遺忘,而且他的貢獻一再加深。80年代我們不能想象方勵之有多大的魅力,他所到處的演講是人山人海,他影響了整個一代。象王丹說的,整個89年代一代的人都是他教育出來的。因爲王丹在北京大學讀書,所以受到方勵之的影響、也受到方勵之夫人李淑嫺的影響。

 

西方的報紙也完全肯定,方勵之基本上重新改造了中國的政治發展的面貌,就是換句話說,天安門民主運動之形成,其中貢獻精神力量最大的就是方勵之,至少沒有人比他影響更大。這個影響一直曲曲折折的維持到現在。

 

中國人現在追求普世價值,劉曉波是繼之而起,提出新的《零八憲章》,被共產黨判刑11年,劉曉波這就是繼承了方勵之的貢獻。我相信中國知識界的人,心中沒有人忘記過方勵之。

 

至於他在專業方面的成就,因爲一般人也不懂得天文物理學,就不知道了,以爲他到美國以後好像在政治上消沉了,政治上不能夠那樣活躍了,因此就好像有失落,好像方勵之從此完了。這是共產黨在他死後在《環球日報》上社論的一種意見。其實是非常可笑的,不但不懂得方勵之,而且也不懂得科學。我所看到的國內崇拜他的青年人有的是,因爲追求真理是一個人的本性,只要在不是非常扭曲的社會,追求真理的人總是會不斷出現。[3]

 

關於余英時先生指出的方勵之先生民主與科學兩棲並立的特徵,我在這裏爲您補充一些信息:方勵之在美國不僅政治上非常活躍,曾是中國人權的共同主席,因其出色的人權方面的活動,(1991)美國勞聯產聯曾授予他人權獎、紐約科學院曾授予他科學家人權獎,作爲國際著名的天體物理和宇宙學家,他在國際物理科學界相當活躍,除了在亞歷桑那大學物理系長期任教授,如我在上一集介紹過的,他的研究領域跨及核物理學、激光物理、理論天體物理、宇宙學多個方面;他培養過近20名博士;發表研究性論文350餘篇;述、合著、編著著作24種。人們不懂天體物理科學,無緣置評,但是除了他的研究領域和成果,人們也可以從他擔任的相關職務看出他在國際物理學界的活躍程度:他曾任“國際理論物理中心”的理事、“國際純粹及應用物理聯合會C19(天體物理)委員會”的主席、“國際相對論天體物理聯合會”的主席、“美國物理學會國際科學家自由委員會”的主席,他同時是“美國物理學會”的會士(Fellow)、美國科學促進會“(AAAS)的會士、“紐約科學院”的終身榮譽會員;他還是“亞利桑那藝術、科學和技術學院”奠基人之一。他獲得的獎項也足以證明他在科學界的地位:除了人權方面獎項,還有科學方面的:流亡前1985年,他獲得過“引力研究基金會”論文一等獎,流亡後他在科學界繼續獲獎:1991年美國紐約科學院“終身會員及科學家人權獎”、1996年“美國物理學會”尼科爾森(Nicholson)獎。他還獲得過羅馬大學、多倫多大學等多所歐洲及北美大學的榮譽學位[4]。這些事實,證明中共《環球日報》關於方勵之“挾洋自重”被西方拋棄的言辭,作爲謊言是何等荒謬,其用心是何等卑劣。

事實上,余英時提及的方勵之2010年去奧斯陸參加劉曉波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那次,同期同地他還有另一項重要活動,就是在劉曉波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的前一天,當年的129日,參加奧斯陸大學“理論天體物理研究所”舉辦的科研活動,並以“暗物質”爲題,做一場專業演講。[5]一次行程,一個城市,兩種活動,一個是天體宇宙物理科學家的專業活動,一個是人權與政治異議人士的活動。此行可以看作是方勵之典型生活方式的象徵和終生追求科學與民主雙重目標的完美體現。

余英時先生獨具史學家的深邃和敏銳,總結出方勵之先生一生的特徵,就是他是民主與科學結合的典範。 爲什麼這種典範重要?余英時分析中國當代現狀的缺憾,從而揭示科學與民主之間相輔相成的關係。他說:

 

但另外一方面,在共產黨的領導之下,從前是權力毀滅一切,現在用錢來腐蝕一切,結果在科學界反而造成好像雖然有錢,沒有顯著的成績。甚至於抄襲之事在科學界常有所聞,我們已經聽到很多次有中國人投稿到西方雜誌,被人發現是偷竊的,是抄的別人的。所以這種情況之下,中國雖然所謂改革開放三十年以上了,但是並沒有產生值得重視的科學家。像日本已經有物理、化學方面的諾貝爾獎,但是中國一個都沒有。中國人過去得獎的都是美國的公民,並不是在中國研究能得到諾貝爾獎的。而且到現在爲止還沒有這個的跡象。

 

所以,從這裏我們可以瞭解民主跟科學是不能分的,科學需要民主的一個社會體制,民主也需要有科學的不斷進步,然後纔能有各方面的改善。所以民主與科學結合是非常重要的。

 

1988年5月4日,北京大學建校90週年,方勵之在校園內向學生髮表演講。(網絡圖片)
1988年5月4日,北京大學建校90週年,方勵之在校園內向學生髮表演講。(網絡圖片)

方勵之1989年1月6日給鄧小平寫信,呼籲釋放魏京生。(林培瑞提供,北明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
方勵之1989年1月6日給鄧小平寫信,呼籲釋放魏京生。(林培瑞提供,北明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

1990年9月14日,意大利岡道爾夫堡。左起:方勵之、教皇約翰·保羅二世、魯菲尼。(北明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
1990年9月14日,意大利岡道爾夫堡。左起:方勵之、教皇約翰·保羅二世、魯菲尼。(北明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

文字介紹如圖。(北明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
文字介紹如圖。(北明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

2011年5月1日在洛杉磯舉行的美國物理年會上,Edward Gerjuoy 教授(中)等人祝賀方勵之(右)當選爲美國物理學會會士。(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
2011年5月1日在洛杉磯舉行的美國物理年會上,Edward Gerjuoy 教授(中)等人祝賀方勵之(右)當選爲美國物理學會會士。(翻拍自《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

蓋棺定論方勵之,余英時先生總結說:

 

方勵之一生可以說分別奉獻給科學跟民主了,他對民主方面的貢獻因爲引起全世界的注意,在中國也引起很大的動盪,而且在青年中間又發生很大的影響……。

 

值得提醒注意,余英時總結方勵之看取他取得的成就,但是他強調不能僅僅以個人成敗論人論事,而要着眼於成功的價值和意義,唯有建立在正面價值基礎上成功纔是有意義的,值得看取的。他說:

 

總而言之,我們評論一個人、評論一件事,不能專以成敗論。如果專以成敗論,秦始皇成功過、斯大林也成功過、希特勒也成功過,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也可以說是一種成功,從個人來講,他把中國搞得天翻地覆。但這種成功是毫無意義的,不但沒有意義,是有負面價值的,沒有正面的價值。[6]

 

正是在正面價值基礎上,余英時先生總結說:

 

方勵之的成就是非常卓越的。

 

方勵之的成就是非常卓越的”,因爲他銜接五四運動以來中國人對民主與科學的追求,在科學領域探索終生,同時參與中國政治文明化進程,追求普世價值並“重新改造了中國的政治發展的面貌。”——中國知名史學家余英時先生對流亡美國的天體物理科學家方勵之的評價就到這裏。

如果說方勵之作爲科學家同時獻身於民主事業,與蘇聯時期著名的原子物理學科學家、氫彈之父薩哈羅夫相似,那麼他在中外古典與現代文化與文學藝術的修養,則超過了二戰期間德國流亡美國的理論物理科學家愛因斯坦,這是北明對方勵之先生的觀察和特別認知,要把這些內容統統包括在這一集節目裏,至少還需要18分鐘時間,超時太多了,我將在下次節目中爲您做詳細介紹。下次還將有一些相關的圖片首次公佈,敬請關注。這是自由亞洲,華盛頓手記,中國流亡者紀事,我是北明,下次見。

 

註釋:

[1] 余英時:方勵之的卓越成就/自由亞洲電臺/2012420日,下同。

[2] 余英時先生此句是口誤:方勵之先生1957年不是被打成右派,而是被開除黨籍。跟據方勵之先生的遺孀李淑嫺女士202298日轉達給本節目主持人北明的信息:方勵之“實爲內定”右派,並“再後來各種運動中就被稱爲‘漏網右派’”。

[3] 余英時:科學與民主相結合:方勵之、許良英等知識人/自由亞洲電臺/2013516日,下同。

[4] 參見《方勵之紀念文集》人文卷。

[5] 參見《方勵之自傳》p589-594:第五部人在美國39奧斯陸四日四記 /臺灣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版。

[6] 余英時:方勵之的卓越成就/自由亞洲電臺/2012420日,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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