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绿色情报员:从盗鸟蛋到渔船围剿 站在悬崖上的神话之鸟

2022.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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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绿色情报员:从盗鸟蛋到渔船围剿 站在悬崖上的神话之鸟 台湾马祖无人岛是“神话之鸟”的繁殖地之一,近年栖地频受人为干扰,箭头指向“中国因素”。
(台北鸟会提供)

二月春寒料峭,台湾马祖的无人岛依稀可见鸟蛋残迹,“对神话之鸟来说,过去两年是相当悲惨的年份。”台北市野鸟学会副总干事蒋功国揪心说,“岛上数千只燕鸥集体弃巢,只剩下满地残蛋。”

他口中的“神话之鸟”是极度濒危的黑嘴端凤头燕鸥(又称中华凤头燕鸥),过去中国沿海渔民大量捡拾海鸟蛋,“神话之鸟”连带被扫光,如今马祖出现燕鸥大规模弃巢悲剧,箭头也指向中国渔船,保育之路暗潮汹涌。

神话之鸟的美丽与哀愁

黑嘴端凤头燕鸥常和外观相似的大凤头燕鸥群居繁殖,这种濒危鸟类曾经消失在世人眼前超过一甲子。(台北鸟会提供)
黑嘴端凤头燕鸥常和外观相似的大凤头燕鸥群居繁殖,这种濒危鸟类曾经消失在世人眼前超过一甲子。(台北鸟会提供)

东亚-澳大利亚迁飞区伙伴协定(EAAFP)2月22日宣布今年为“燕鸥之年”,希望提升东亚澳迁飞路线内对燕鸥的关注度,强化海鸟研究和保护,并进行合作对话,当中黑嘴端凤头燕是备受关注的焦点之一,在世界自然保育联盟(IUCN)的红色名录中,名列濒危等级最高的极危物种(Critically Endangered)。

“神话之鸟”这名字正源自谜样的身世,蒋功国指出,黑嘴端凤头燕鸥在19世纪被发现,20世纪初期几乎完全消失在世人眼前,一直到2000年台湾导演梁皆得在马祖发现牠的踪迹,一度被认为灭绝的鸟种再度出现,目前全球仅存在东亚地区,繁殖地从北而南包括韩国、中国浙江沿海岛屿,以及台湾马祖、澎湖等地。

去年底,梁皆得耗时20年、跨越6国拍摄的纪录片《寻找神话之鸟》在马祖首映,意外的美丽相遇之后,他的镜头纪录的是生态浩劫的反思。台湾大学森林环境暨资源学系教授袁孝维指出,黑嘴端凤头燕鸥过去的族群量从北到南可能没有这么少,也许遭遇某些状况或瓶颈效应,导致族群量急遽骤减,时至今日,繁衍下来变成族群量稀少的物种,再加上牠属于群聚性生殖的鸟类,当天灾人祸发生时,往往使得整个族群被歼灭,现在全世界大概不超过150只。

离家出走满地残蛋

这两年马祖铁尖岛连续出现凤头燕鸥大规模弃巢,留下上千颗残蛋。(台北鸟会提供)
这两年马祖铁尖岛连续出现凤头燕鸥大规模弃巢,留下上千颗残蛋。(台北鸟会提供)

每年5月中旬左右,黑嘴端凤头燕鸥陆续飞抵马祖,牠们常和大凤头燕鸥一起群居繁殖,袁孝维带领的台大研究团队和台北鸟会长期在马祖进行研究监测和保育工作。2020年、2021年马祖铁尖岛连续两年出现燕鸥集体弃巢,袁孝维推估人为干扰是主因,“夜间有一些大陆的捕鱼船出没,燕鸥感觉到危险,大量离开这个地方,弃巢多日后,这些蛋就不容易孵化出来。”

“这些燕鸥留下1、2千颗蛋,而且是濒临孵化的阶段。”蒋功国难忘眼前遍地残蛋的画面,“牠们选择集体弃巢、不要自己的宝宝,这样的场景太令人震惊和心痛。”

透过岛上的监视影像纪录,研究人员留意到这些燕鸥在白天相对安定,夜间却不断出现惊飞现象。蒋功国表示,从即时影像并未发现有猛禽或蛇、鼠等捕食者对牠们造成严重干扰,反而夜间出现很多渔船在周围海域活动,有些渔船甚至离岛只有10至20公尺,由于夜间航行风险较高,紧邻岛屿作业更容易增加触礁的风险,所以推测渔民很可能登岛采集贝类或海产,间接惊扰到燕鸥的繁殖状况。

这一状指向中国非法越界渔船,因为马祖渔民不太在夜间出海。“我们发现夜间出海大多是中国渔船。”蒋功国说明,“我们有些调查工作会在日出前进行,像是鸟类系放等,确实海面上以中国渔船为主。”

过度捕捞也把“神话之鸟”推向困境,袁孝维指出,牠们觅食的主要食物来源是水深50公分以内的浅海鱼群,不过,近年来马祖沿海鱼群数量减少,当食物资源变少,无法养育雏鸟,也可能迫使牠们离开繁殖地。

“当地渔民说,这几年渔况大不如从前,当年不管是捕鳀鱼或是虾皮,往往好几艘船一起出海,而且满载渔获回来。”蒋功国提起渔民的渔获落差,这一记闷棍和中国渔船大军脱不了关系,“马祖海域距离大陆非常近,燕鸥繁殖季正值中国沿海禁渔期,不能在自己的海域作业,渔船就越界到马祖捕鱼。”

铁壳巨兽四面埋伏

从即时监视影像可发现,成群渔船灯火贴近铁尖岛,燕鸥躁动不安、振翅惊飞。(台北鸟会提供)
从即时监视影像可发现,成群渔船灯火贴近铁尖岛,燕鸥躁动不安、振翅惊飞。(台北鸟会提供)

这两年夏天,中国捕鱿船大举近逼马祖海域,上百艘渔船投射出诡异的绿色夜空,“马祖极光”的讽刺名词因应而生,蒋功国认为,大陆渔民的集鱼灯具在近年出现变化,这也可能造成燕鸥在夜间骚动不安的情况之一。

对“神话之鸟”来说,中国抽砂船也是捞过界的恶势力,2020年台湾海巡署驱离近4000艘抽砂船,随着巡防力度强化,去年1至7月驱离369艘越界抽砂船,而马祖和澎湖海域都是抽砂热区。

袁孝维分析,抽砂船对燕鸥族群的影响有两个层面,第一个是在附近的干扰,这些群聚性的鸟类通常在惊飞多次以后,查觉栖地不安全,就会集体弃巢,其次抽砂船会破坏海域生态,导致食物资源减少,对燕鸥肯定造成负面影响。

事实上,人为干扰向来是黑嘴端凤头燕鸥的最大威胁,浙江沿海有3000多个岛屿,“我们在岛上经常是看不到蛋的,几乎都被捡光了,但是在沿海大排档上,我们是可以看到海鸟蛋的。”中国鸟类生态学博士陈水华提起早期调查时的观察,“监管海鸟蛋这个问题是存在漏洞的,鸟类是由国家林业局来管的,但林业部门海上监管很困难。”

海洋垃圾也是潜在威胁,2008年夏天,马祖发现一只黑嘴端凤头燕鸥的嘴喙卡住了塑料小管,不易进食,“小管事件”引起国际关注。此外,台风天灾挟带的生存压力同样不容小觑,随着气候变迁加剧,超级台风反常出现,无可避免对幼鸟和未孵化的鸟蛋造成毁灭性影响。

神鸟保育不分疆界

一只黑嘴端凤头燕鸥的嘴喙卡住小管,海洋垃圾也造成生存威胁。(张寿华摄影)
一只黑嘴端凤头燕鸥的嘴喙卡住小管,海洋垃圾也造成生存威胁。(张寿华摄影)

马祖的黑嘴端凤头燕鸥是仅次于浙江的繁殖群,当栖地频频受到人为扰动,牠们可能离开铁尖岛,转向对岸岛屿繁衍后代。

袁孝维指出,浙江的韭山列岛和五峙山列岛是黑嘴端凤头燕鸥的繁殖区,中国研究团队透过社群吸引技术,大量放置假鸟、回播声音,成功吸引牠们在岛上生殖,这也可能把马祖的燕鸥吸引过去,不过,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如果马祖、澎湖繁殖地持续受胁,对鸟类存续也会有影响。

袁孝维研究团队曾研究监测“神话之鸟”的迁徙路径,她发现,繁殖季期间,牠们会在两岸不同岛屿来回移动,例如2018年玛丽亚台风造成马祖的族群整个被歼灭,牠们就飞往福建去繁殖,此外,从渡冬区返回繁殖地之际,幼鸟常出现交错路线,台湾系放的幼鸟在中国出现过,中国系放的幼鸟也曾在马祖出现,因此每个栖地的保护都非常重要。

其实,整个跨国迁徙动线都应视为大栖地,袁孝维指出,“神话之鸟”的跨国迁徙兵分三路,一路沿着中国东南沿海到中南半岛的泰国、缅甸、越南等地过冬,另一路飞往菲律宾度冬,还有一路是从台湾西海岸往南再到菲律宾停驻,所以这是一个跨国且跟政治无关的保育策略。

这几年中国宣称黑嘴端凤头燕鸥的种群逐渐恢复,2021年更升级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被冠上“鸟类大熊猫”封号。袁孝维表示,族群量增加可能跟人为招引有关,附近岛屿的燕鸥被吸引到做监测的两个岛屿,当然这几年岛上也有成功孵化的幼鸟,成长后再返回原繁殖栖地的可能性也有,不过因为牠一年生一次,一个巢就一颗蛋,大概要到2、3岁才具有生殖能力,所以幼鸟要能够加入这个族群且开始繁衍后代,也都是3、5年后的事情,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保育工作更是刻不容缓。

仅管两岸都设置保育区,“神话之鸟”的未来命运不容掉以轻心。蒋功国认为,目前马祖栖地受到人为干扰较为显着,在繁殖季应强化海巡,防止渔船靠近干扰,此外,未来愿景也希望划设海洋保护区,因为保护繁殖地并不足够,进一步保护觅食地,才能确保食物资源不虞匮乏,但这也可能带来渔民生计的冲突,需要长远规划和沟通。

袁孝维表示,联合国永续发展策略将海洋和海域生物的保护放在很重要的一环,除了加强巡防、减少人为干扰外,环境教育也是重要的长期扎根工作,透过发展生态旅游,提升大家对“神话之鸟” 的认识和关注,也可以为生态保护和渔民带来双赢。

“今日鸟类,明日人类。”袁孝维语重心长提醒,“当我们看到全球海洋污染、海洋资源耗竭,这些海鸟也像是一个指标物种,牠对于人类生存环境其实是一个警讯。”站在悬崖上的“神话之鸟”,也写照着走在钢索上的人类。

撰文:麦小田 责编:许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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