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被消失的貓(上) 衣櫃裏的喵星人

2021-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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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綠色情報員:被消失的貓(上) 衣櫃裏的喵星人 貓咪露出驚恐神情,一但被貓販子抓籠進後,貓肉上餐桌,貓皮進了衣櫃。
(美聯社)

一場世紀大疫,讓中國的動物議題推上火線,不過,貓始終是被漠視的族羣,暗夜裏的噩夢從未消失。

2月初,中國人趕在年節前辦年貨,湖南省永州市新田縣一處市場傳來淒厲的貓叫聲,攤主用長鉗從籠中取出活貓,現場宰殺出售,鐵籠裏擠滿上百隻貓,一斤叫價人民幣19元,和豬肉不相上下,對肉販來說,這可是一門好生意。

指貓爲兔的皮草伎倆

不只貓肉上餐桌,貓皮草也進了衣櫃。河北省大營鎮是中國皮草原料集散地和加工重鎮,“貓皮的(商品)基本上全是我們這邊出產的,這裏供價低、出貨大。”皮草製造商張老闆毫不避諱說,他在電商平臺銷售“兒童貓皮馬甲”,記者循線致電洽詢,他表明可以根據客戶訂單需求“量身打造”吊牌,好比標示爲兔毛,“好多都是這麼標註,因爲一說貓皮,消費者比較害怕。”


河北是皮草之鄉,也是貓皮草的生產加工重鎮。(路透社)
河北是皮草之鄉,也是貓皮草的生產加工重鎮。(路透社)

坦白說,貓皮商品是皮草商眼中的“雞肋”。“因爲做活比較簡單,所以利潤非常低,現在生意不好做,競爭也非常厲害。”張老闆忍不住發牢騷,“牠們是自然死亡的,不是人工飼養的皮毛動物,一件兒童貓皮馬甲,色澤、皮質硬度要求不太高的話,這個價格就低了,我們這邊出貨價是70多塊錢人民幣。”

當記者追問貓皮是否來自流浪貓?“這個不確定,咱這個就不知道,散戶把貓皮收過來的,我們主要是收集鞣製好的皮子,那個皮比較少。”張老闆的語氣閃躲,不過再問是否能接大訂單?他反倒打包票說,“量大也可以做,要找專供原料的來收集。”

大瘟疫沒讓貓販子收手,國際動物福利組織Anti-Fur Society長期關注中國貓皮草黑色產業鏈,2020年12月在社交平臺發佈貼文指出,中國的貓狗毛皮買賣仍然是活躍的“進行式”。

誰殺死了中國浪貓

這樣的現況沒讓北京清華大學博士龍緣之感到意外,她曾經走訪中國大小城市,參與皮草產業的調研工作,“貓皮草的來源大多是捕捉流浪貓,而這些流浪貓大多數是被棄養的家貓,以及牠們在戶外繁殖的後代。”她道出產業背後的貓膩,“當這些貓被捕捉之後,肉被食用,皮毛經常被製成各式各樣的皮草製品。”

除了流浪貓外,家貓也落入貓販的毒手,投身流浪貓救援的中國動保人士張西婭指出,“北方有很多散養貓,貓販一個晚上可以抓好幾十只貓,還有的潛入住宅小區去誘捕,幾乎有養貓的地方就會有貓販,這是一門無本生意。”


中國動保人士推估,每年動輒上千萬只貓流入黑色產業鏈。(美聯社)
中國動保人士推估,每年動輒上千萬只貓流入黑色產業鏈。(美聯社)

中國可說是全球最大的貓皮草產地,其次是其他亞洲國家,包括泰國、菲律賓等地。大營張老闆的貓皮草製品主要銷往中國國內、俄羅斯,他坦言,“國內和俄羅斯要求質量不太高,如果往日本、韓國、臺灣走貨的話,價格就高多了,因爲那邊要求比較高。”

龍緣之指出,近年缺乏中國貓皮草相關數據研究,十多年前國際組織調查研究顯示,每年至少有200萬隻貓被屠殺取皮,不過,根據ACTAsia行動亞洲2017年出版的貓狗皮草報告,研究人員調研廣東一家專門製作貓皮褥子的公司,僅僅一家每年經手的貓皮草就有3、40萬隻貓。

張西婭也認爲這數字被低估了,她以不完全統計推算,“動保人士能攔截下來的運貓車極爲少數,每次攔截一車都有上百、上千只貓,每天全國起碼有幾十輛運貓車,一天就有幾萬只貓,一整年下來,上千萬只貓是不足爲奇的。”

她再舉動保志工在廣東省佛山市南海桂江市場的調查爲例,“一個攤販說,他一天可以賣上千只貓,一個月賣出上萬只,當時市場裏有33個檔口賣貓。”張西婭親身直擊血腥現場,“市場地面有很多具幼貓的屍體,被車子壓扁黏在地上,這些貓就是從運貓車掉下來的。”

儘管南海桂江市場在動保志工的大型抗議活動和多次舉報下,2013年33個檔口被迫歇業關閉,張西婭指出,攤商不能在市場賣貓,實際上已轉入地下市場,而國內各地市場公然賣貓的情況仍很常見。


一件件兒童貓皮馬甲堆疊地面,像是貓咪被打趴壓扁。(翻攝自Anti-Fur Society臉書)
一件件兒童貓皮馬甲堆疊地面,像是貓咪被打趴壓扁。(翻攝自Anti-Fur Society臉書)

嗜血的黑色產業鏈

龍緣之指出,這個黑色產業鏈相當龐大,中國各地區有不同程度參與,各自扮演中轉、屠宰等不同功能。張西婭表示,以消費終端來看,廣東、廣西有喫貓陋習,貓肉市場主要集中在兩廣,當地還有以貓、蛇入菜的“龍虎鬥”名菜;另一個消費終端是河北、山東,當地暗中從事皮毛工業,除了扒皮外,貓肉也被製作成火腿腸、串串等,這是一條暗線,把貓肉混充其他肉類;此外,偷貓、運貓則是遍佈全國各地,從北到南都有運貓車被截獲。

相較世界主流皮草產業,大多使用水貂、狐狸和貉等物種,“貓皮草市場有所不同,且相對屬於低價商品,一張貓皮大約人民幣30元。”龍緣之說明另闢蹊徑的貓皮草行業,“貓皮大多被製成背心、裝飾毛球、褥子(由10多張貓皮拼接而成,可裁剪當防風內膽),在中國三、四線城市,我常看到店鋪販售貓皮草製品,或是人們穿戴在身上。”

面對動保團體的強力抨擊,貓皮草行業人士不斷動腦筋找出路,龍緣之觀察,“幾年前,淘寶網上還可以看到許多貓皮草製品,後來淘寶禁止銷售貓狗肉和皮毛,不過,現在這樣的市場和產品仍然存在,轉而透過不同渠道銷售,或是製成不同產品。”


這對小兄妹穿着皮草背心、走在臺北街頭,貓紋花色格外引人注目。(麥小田攝影)
這對小兄妹穿着皮草背心、走在臺北街頭,貓紋花色格外引人注目。(麥小田攝影)

從臺北到倫敦貓皮上街

海外市場是其中一個渠道,今年冬天極地寒流頻發,臺灣也不例外,路上行人的禦寒衣物紛紛出籠,記者在臺北街頭看到一對小兄妹,身上穿着皮草背心,彷彿披上中華田園貓的毛皮,跟中國電商平臺張貼的“貓皮馬甲”相似度極高,小兄妹的媽媽表示,“皮草背心是在義大利買的,店家說是兔毛。”

“從紋路、質感和款式來看,貓皮草的可能性很高,它和我們在中國常看到的貓皮草幾乎一模一樣。”龍緣之從記者拍下的照片來判斷,她本身也收養了兩隻北京流浪貓,“科學上可透過DNA檢定,但在加工、鞣製過程中DNA也可能已經被破壞。”

“最昂貴的貓皮草大多是三花貓,也就是白底有黃色、黑色斑點。”龍緣之補充說,她分析貓毛和兔毛的差異,“貓毛外層有柔軟的護毛、內層是波浪狀底毛,兔子的護毛較短、不那麼具有光澤,而且通常是單一色系,沒有背心中的條紋和斑點。”

貓皮草也神不知鬼不覺溜進英國倫敦的時尚街區,2017年國際動保組織調查當地銷售的女性高跟鞋,送檢後發現上頭的裝飾毛球來自貓毛。其實歐盟、美國、澳洲等國家地區已立法禁止進口貓狗皮草,法令卻沒讓貓皮草銷聲匿跡。

龍緣之認爲,很多貓皮草被染色、加工,以及作爲裝飾性皮毛,大多數消費者沒有意識到它可能來自貓,以倫敦的高跟鞋爲例,很多標籤根本未註明成份比例很低的原料,甚至標註爲假皮草或其他動物毛皮,貓皮草製品早就滲透進入世界各地人們的生活之中,只是消費者並不知情。


流浪貓背後的“社會穩定”宣傳標語,諷刺點出被忽略的社會風暴。(路透社)
流浪貓背後的“社會穩定”宣傳標語,諷刺點出被忽略的社會風暴。(路透社)

貓皮草背後的噩夢

事實上,艾未未工作室早在2010年發表紀錄片《三花》,完整記錄偷貓、運送、殺貓、販賣等過程,揭露法律缺位的黑色產業鏈。“這個地下市場沒有行業標準監控,抓貓、囤積貓的窩點常隱藏在居民區裏面,有的就在出租屋裏頭,很多貓擠在極其狹小的空間,互相傳播疫病。”張西婭痛心直指公共健康風險,“有的就在窩點搞屠宰,什麼動物都有,滿地都是內臟、皮毛、血水,缺乏衛生防疫處理,污染周邊環境,甚至有的位在水庫旁邊,廢棄物直接丟到水庫裏。”

龍緣之表示,貓皮草製品和產業鏈不應該存在,從捕捉、運送、集中留置到屠宰,這些過程中動物福利完全得不到滿足,以運送過程來看,幾十只貓塞在鐵絲籠內,而中國的運輸時間相當長,從吉林到廣東往往花上19個小時,貓的糞尿落在下層或同籠的動物身上,容易傳播相關疫病。此外,貓販子以毒殺方式捕捉流浪貓也時有耳聞,幾年前,廣東就傳出地方官員食用貓肉火鍋而中毒身亡。

社會不安隨之而來,龍緣之說,許多人已將貓狗視爲一家人,在此情況下,捕抓流浪貓或偷盜貓,把同伴動物製成商品,這些行爲容易激發社會矛盾,造成居民的恐慌;當消費者看到疑似貓皮草紋路的製品,千萬不要購買,而即使是其他毛茸茸的產品,都極有可能來自貓或其他皮草動物。

當衣櫃裏出現喵星人,這意味着“貓來富”的故事結束,也是人類噩夢的開始。


撰稿: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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