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黃海末路 鷸人相爭的啓示

2024.03.07
專欄 | 綠色情報員:黃海末路 鷸人相爭的啓示 黦鷸是東亞澳遷徙線的大型水鳥,近年族羣數量銳減,黃海泥灘地流失是主要原因。
照片提供:臺灣公共電視

3月,南半球的夏季進入尾聲,停憩在澳大利亞摩頓灣的水鳥準備北返,黦鷸是泥灘上搶眼的身影,棕色的羽衣錯落謎樣似斑紋,30年間數量銳減70%,黃海泥灘地的流失是主要原因。

“黦鷸的體型非常大,牠需要品質良好的沉積泥灘地和優質的潮間帶棲地,牠的食物以甲殼類爲主,但特別偏愛螃蟹。”昆士蘭大學環境學院教授理查富勒(Richard Fuller)眉飛色舞說,“牠會探進地裏,下探20公分深去抓螃蟹,從淤泥中抽出嘴喙,有時還會把螃蟹拋到空中,然後調整好位置,一口吃掉螃蟹。”

東亞澳的空中馬拉松

理查一股腦兒追蹤研究黦鷸,代號AAD的黦鷸是他得力的“研究搭擋”,裝上衛星發報器後持續多年傳送定位資訊,AAD躍然飛進生態紀錄片,成爲《勇闖天際線》(Flyways)的水鳥主角之一,這支紀錄片由臺灣公共電視聯手澳大利亞、美國、法國團隊拍攝製作,上個月在臺上映,候鳥長征的歷險故事,背後是鷸人相爭的環境省思。

澳大利亞導演藍道伍德(Randall Wood)耗時4年完成生態紀錄片《勇闖天際線》。(照片提供:臺灣公共電視)
澳大利亞導演藍道伍德(Randall Wood)耗時4年完成生態紀錄片《勇闖天際線》。(照片提供:臺灣公共電視)

黦鷸的旅程沿着東亞澳遷徙線(East Asian-Australasian Flyway),每年固定南北往返。臺灣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副研究員林大利參與了這支紀錄片,他在攻讀昆士蘭大學博士學位期間加入理查的研究團隊,他指出,東亞澳遷徙線北起西伯利亞、阿拉斯加,一路往南經過東亞、東南亞、中南半島、馬來羣島,再到澳大利亞、新西蘭,橫跨20幾個國家,在全世界8條候鳥遷徙線中,這是受威脅鳥種最多的遷徙線,也是整體狀況最危急的遷徙線。

東亞澳遷徙線有數百萬計的候鳥,鷸鴴類水鳥的受脅程度最爲突出。林大利說,鷸鴴類水鳥非常仰賴泥灘地,泥灘地生態系也是過往在傳統生態學上一直被忽略的生態系,泥灘地生態系的生產力非常高,許多軟體動物、節肢動物在裏面棲息,提供水鳥最主要的食物來源,而且這裏面藻類行光合作用旺盛的程度也不輸其他生態系,但是隨着人類開發環境,尤其開發沿海地區,讓這些泥灘地的分佈、從河川補給的狀況有了大幅度的改變,全球都面臨泥灘地流失的危機,也讓水鳥的棲地逐漸消失。

一隻黦鷸的冒險日記

黦鷸是東亞澳遷徙線的受脅水鳥縮影,“AAD持續傳送資料超過5年,這在水鳥中是不得了的紀錄。”理查緊盯着這隻黦鷸母鳥的動態,2021年3月研究團隊發現牠可能落腳臺灣,立刻發出“協尋”動員令。

這隻由昆士蘭大學研究團隊系放的黦鷸停憩在臺南溼地,腳環上的“AAD”是牠的代號。(李正峯攝影)
這隻由昆士蘭大學研究團隊系放的黦鷸停憩在臺南溼地,腳環上的“AAD”是牠的代號。(李正峯攝影)

“那時候在疫情期間,澳洲那邊通知我們,看看有沒有臺灣鳥友可以找出AAD,最後在臺南鳥友李正峯的努力之下,真的把這隻黦鷸給找到了,而且在臺南學甲溼地活得很好。”林大利聊起這一段追鳥插曲,“AAD大概停留兩個星期繼續飛往北方,而且後來牠又再回來一段時間,北返或南下都會經過臺灣。”

一路上,AAD透過發報器持續分享飛行和停留日誌,理查發現AAD到了中國北方的繁殖地,“中國這片地區的變化很大,原本有草有樹多彩多姿,植被豐富的沼澤溼地,現在都變成了稻田,我們追蹤了一些黦鷸,牠們只能使用倖存的零星棲地。”他在紀錄片中緩緩陳述,離開繁殖地後,AAD和同伴們沿着海岸尋找能夠落腳和覓食的地方,好不容易在江蘇如東找到一塊泥灘地,“中國東部數千公里的天然海岸都被人工海堤所取代,把黦鷸遷徙時使用的棲地佔用掉超過三分之二。”

理查說,“我們現在知道數量減少最快的水鳥,例如黦鷸,遷徙路徑都會經過黃海。”

“2017年澳洲研究團隊發現,黃渤海泥灘地的流失是許多鷸鴴類水鳥數量大幅減少的主要原因。”林大利說明,他的博士論文也分析臺灣的水鳥變化,透過“臺灣新年數鳥嘉年華”的公民科學數據發現,“蘭陽平原的水鳥正在快速減少,除了受到黃渤海泥灘地流失的影響外,近年在宜蘭農地建房子,水稻田減少,在這樣的雙重衝擊之下,來蘭陽平原度冬的水鳥數量自然就變少了。”

黃海灘塗被吞噬之後

攤開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的生態系統紅色名錄,黃海灘塗被評爲“瀕危”級別,2023年IUCN發佈的《黃海狀況分析-聚焦潮間帶和相關沿海生境》報告顯示,過去40年黃海沿海的圍墾面積已超過剩餘的灘塗面積,以1980年至2020年黃海沿海的土地圍墾面積來看,中國高居第一,囊括了75%,其次爲韓國和朝鮮,儘管近年圍墾速度放緩,但潮間帶泥灘仍在持續損失。

中國沿海面臨大規模圍墾和土地開發,黃海泥灘地退化尤其嚴峻,水鳥棲地大幅縮水。(照片提供:臺灣公共電視)
中國沿海面臨大規模圍墾和土地開發,黃海泥灘地退化尤其嚴峻,水鳥棲地大幅縮水。(照片提供:臺灣公共電視)

林大利說,黃渤海泥灘地的流失狀況嚴重,現在大概流失了44%,這一帶沿海有很多河川把泥沙帶到這裏來堆積,進而形成非常廣大的泥灘地,但是在往海圍墾、填海造陸,或是設置消波塊、防波堤等過程中,不但讓泥灘的分佈發生改變,也讓整個泥灘地的狀況變得很不一樣,當泥灘地淤積量不夠時,無脊椎動物像是文蛤、沙蟶等沒辦法生存棲息,對水鳥來說,這裏能提供的食物種類和資源也就變少了。

“水鳥找不到食物,可能只剩下一些藻類可以喫,原本前往下一站之前,牠可以喫到海鮮鍋,最後變成素食鍋。”林大利這麼打比方,“在喫不飽的狀況下,牠能不能再繼續往前抵達下一站,這會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人類活動悄悄改變了水鳥的命運和生物特徵,在《勇闖天際線》紀錄片中,荷蘭科學家發現,紅腹濱鷸的體型縮水,早年牠們在茅利塔尼亞灘地可以喫到二枚貝,如今只能以海草裹腹,而過往動物在滅絕前會出現體型變小的現象。林大利表示,當水鳥的體型變小,相對的嘴喙也會變短,沒辦法喫到比較深處的獵物,牠可以取得的食物資源更少了。

對鷸鴴類水鳥來說,黃海周邊的泥灘地是第一個大型補給站。“因爲這些水鳥從溫帶出發,第一個休息站就會來到這個地方,無論接下來想要往哪邊走,牠可以沿着中國沿海南下,或是沿着朝鮮半島到日本、沖繩等各種不同的路線,在這裏充電完成之後,再往下一站前進。”林大利說,“你可以想像,這就像是在高速公路開車,如果遇上休息站施工中、沒有營業,這就會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

當棲地消失,水鳥會改道嗎?“牠可能就得前往下一站,但是有些水鳥當牠抵達黃渤海時,牠已經到極限了,沒有太多體力或脂肪,牠必須要覓食,牠可能沒有力氣往下一站。”林大利露出惋惜的口吻,“所以在這個關卡就會淘汰掉非常多的水鳥。”

誰在中途暗殺水鳥

除了黃海泥灘地的流失外,這些水鳥還要跟獵人交手,“小隻的水鳥很容易被一網打盡,大隻的則會被射殺當作食物。”理查道出東亞澳遷徙線上危機四伏,“黦鷸離開繁殖地,就變成了箭靶,在往南遷徙的路途,面臨被獵殺的風險。”很幸運的,AAD逃過中國北方獵人的毒手。

昆士蘭大學研究團隊曾投入東亞澳遷徙線的人爲獵殺研究,林大利指出,這份調查研究發現在東亞澳遷徙線的開發中國家獵捕候鳥尤其嚴重,當地人仰賴獵捕野生動物作爲生計的來源,像是在中南半島、中國部分地區都有這樣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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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獵殺是水鳥遷徙途中面臨的一大威脅。(照片提供:臺灣公共電視)

水鳥的遷徙路上險境不絕,林大利說,這些水鳥還得遇上其他威脅,比如海平面上升、風力和光電開發、海域污染、過度捕撈等,這些都會對水鳥的棲息地和食物資源產生影響,在生存考驗上多施加些力道,所以能夠平安抵達度冬地,隔年再平安回到繁殖地,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事實上,一個水鳥的消失,生態系也悄悄出現變化。林大利指出,這些水鳥是控制泥灘地的食物鏈、食物網非常重要的物種,牠們在整個食物鏈中屬於高階的掠食者,泥灘地的其他生物幾乎都是牠們的食物,這些水鳥一旦數量減少,整個泥灘地生態系的生物組成、食物網就會瓦解或是重新調整,對整個環境會是一個相當大的衝擊。

全球暖化的效應也逐漸浮現,“我們發現在氣候變遷的影響之下,這些水鳥啓動遷徙的時間慢慢變晚了,然後遷徙的距離也慢慢變短了。”林大利提醒,“不論是全球暖化、人爲活動或是土地利用型態的改變,其實都讓世界各地的生物組成正在大幅度的重整,我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現在最好的保育策略還是先讓環境回到以前的狀態,然後再繼續往前回到人與自然可以和諧共存的永續世界,這也是目前全球生物多樣性公約提倡實現自然正成長的一個重要資訊,希望在2030年之前讓地球環境回到2010年的水準。”

今年2月聯合國首次發佈《世界遷徙物種狀況》報告,這份報告示警,全球遷徙動物的種羣數量正在下降,超過五分之一的物種受到滅絕的威脅。林大利指出,這些遷徙物種的保育是所有生物裏面難度最高的,候鳥也是遷徙物種,每一箇中繼站都很重要,只要旅途中有一個地方狀況不理想,牠就沒有辦法活下去,其他地方保育做了再多努力,那也是空談,這需要跨國際的合作才能完成這些遷徙物種的保育。

這一部紀錄片寫照着鷸鳥的窮途,也投射出人和自然的末路,各地攜手合作才能搭起跨國保護網,鷸人相爭,最終落得是兩敗具傷。

撰稿、製作和主持:麥小田     責編:陳美華     網編:伍檫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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