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金沙江的怒吼(上)— 水電環評成了橡皮圖章

2024.03.14
專欄 | 綠色情報員:金沙江的怒吼(上)— 水電環評成了橡皮圖章 金沙江是中國最大的水電基地,近年中國加速上游水電開發,環境和拆遷爭議浮現檯面。
法新社

今年3月10日是西藏抗暴65週年,雪山獅子旗浩蕩飄揚在臺北天空,在臺藏人手持“反對中共拆寺建壩”標語走在遊行隊伍,街頭行動劇也以停建大壩爲腳本,穿着藏服的和平抗議者疾聲吶喊,一羣軍警衝上前,粗暴地把他們壓跪在地。

這一幕重現了西藏東部藏區德格縣的抗議現場,上個月,當地藏人持續呼籲停止建設金沙江上游的崗託水電站、反對拆除寺院,軍警卻以暴力相向,隨後大批藏民遭到抓捕。海外藏人一浪接一浪在各地聲援,憂心無序開發的水電站掐住金沙江的命脈,也斬斷藏人的文化根源。

金沙江是中國最大的水電基地,從官衙到水電巨頭擺出明顯的態勢:上游的水電開發勢在必行。

在臺藏人控訴中共拆寺建壩,以行動劇重現德格縣大批藏民被抓捕。(西藏臺灣人權連線提供)
在臺藏人控訴中共拆寺建壩,以行動劇重現德格縣大批藏民被抓捕。(西藏臺灣人權連線提供)

金沙江水電開發邁大步

旅居德國的中國水利專家王維洛博士指出,在中共規劃的十三大水電基地中,金沙江水電基地的發電裝機容量最大,原規劃在金沙江上游建造8座水庫大壩,崗託水庫大壩是唯一的年調節水庫,其他7座水庫最多是月調節性能,現在擴大爲13座水庫大壩,崗託水庫在上游起到總控制性的龍頭水庫作用,同時崗託水庫也是南水北調西線計劃中的龍頭水庫,從金沙江向黃河調水,也就是說它的水源地就建在崗託水庫這裏,西線工程計劃從金沙江上游每年調水達80億立方米,所以對於崗託水庫大壩工程,中共政府是志在必得。

此外,近年中國爲推進“雙碳目標”,2030年達到“碳達峯”、2060年實現“碳中和”,連帶爲金沙江水電建設按下加速鍵。王維洛表示,大型水電工程被中共吹捧爲綠色能源,現在西部水電開發還跟風電、太陽能發電、電動汽車鋰電池組合在一起,再加上金沙江上游的移民人數少,也被視爲是實施工程的優點,水電建設步伐加快邁大步。

利益也是驅動金沙江水電開發的關鍵因素,王維洛援引中國社會學家的研究報告,“在大型水電項目裏面,水電開發公司得利最大,它投1元人民幣能獲得3.93元人民幣的利益,地方政府是投1元人民幣,它能獲得3.10元人民幣的收益,那麼民衆要投1.48元人民幣才能獲得1元人民幣的收益,也就是說,民衆投入的多、收到的少。”

“這三者之中,民衆是唯一的受害的羣體,而水電開發公司和地方政府都是得利的羣體。”王維洛說,“所以他們對於大型水電項目工程很有積極性。”

西藏高原的雪線節節後退,融化加快,直接影響河川水量。(路透社)
西藏高原的雪線節節後退,融化加快,直接影響河川水量。(路透社)

龍頭水庫能爲缺水解套?

不過,這幾年中國西部水電大開發卻遇上“水情”難題,西部地區來水偏少,以雲南、四川水電大省來說,河流水位頻頻下降,電力供應出現喫緊情況。王維洛指出,中共認爲只要加快建設調節性龍頭水庫就可以解決問題,而不是從根源上找問題,其實這是治標不治本,西部地區來水偏少和氣候變化、水庫工程造成蒸發量增加有關,這也和西部地區、特別是西藏高原地區的生態環境破壞有關。

氣候變遷讓各地降雨型態出現變化,中國民衆也格外有感。王維洛說,這幾年中國的降雨區域有點向北部推移,而且出現集中暴雨,2023年在京津冀地區發生大洪水,2021年河南鄭州的洪水降雨量也很大,相比之下,中國南邊的降雨量減少,比較典型的例子如洞庭湖和鄱陽湖,連續幾年冬天都出現歷史最低水位。

“西藏高原的氣候變化更加明顯。”王維洛提醒,“現在有兩派學者意見,一派認爲由於西藏高原的冰川、雪山融化,它會在短時間內增加長江和黃河的流量,還有一派意見認爲,現在出現的水量減少,因爲雪線退後很厲害,所以融化加快,水量也不如以前多了。”

金沙江是長江上游河段,龐大的水庫羣加劇西部來水偏少問題。王維洛分析,三峽工程投入運行後,和過去相比,它的平均年來水量已經減少10%,因爲水庫的水面蒸發,三峽上游有一串的水庫,再加上支流的水庫,所以整體的流量減少效果是很大的,此外,中國政府沿着長江、黃河建了大量的調水工程,這也使得幹流水量一年比一年少。

三峽大壩工程的環評被定調爲“利大於弊”,成爲後續水庫大壩工程援引的“環評圭臬”。(路透社)
三峽大壩工程的環評被定調爲“利大於弊”,成爲後續水庫大壩工程援引的“環評圭臬”。(路透社)

環評爲水電巨頭開道

近年中國大刀闊斧啓動金沙江上游的水電工程,不只是崗託水電站,去年昌波水電站覈准開工,今年初《金沙江上游波羅水電站環境影響報告書(徵求意見稿)》也進行第二次信息公示,然而看在專家眼裏,環境評估早就淪爲水電巨頭護航開道。

王維洛檢視其中一個水庫工程的環評報告,他直言“做得相當差”,“譬如對魚類生態的影響,報告中只是羅列受工程影響的魚類有多少種,沒有評估牠們是否可以在這裏繼續生存,它的重點在於大壩施工過程中噪音、灰塵這些影響,這些內容幾乎佔據了一半。”

生態補救也是環評中“掩人耳目”的舉措,中國官媒強調國內已有50多座水電站實施魚類增殖放流措施,以金沙江上的向家壩、溪洛渡水電站爲例,“2008年7月底建成並投入運行,到2020年共展開26次增殖放流活動,累積放流珍稀特有魚類201.3萬尾。”數百萬的魚類放流背後沒說出口的是,河川棲地破壞難以修復。

王維洛提起清華大學學者王亞華的〈中國大壩建設的兩難困境與政策取向〉論文,文中這麼剖析:現行水壩決策過程中的“安全閥”-“環境影響評價制度”,被實踐證明經常是失靈的。理論上,通過對大壩可能造成的環境影響進行完整評估,可以作爲該工程是否可行的決策依據。不幸的是,實踐中政府和大壩建設者,很多情況下將該制度作爲對已經決定要建的工程的“橡皮圖章”來使用。

“在國際上被認爲是有效的環評制度,到了中國就不行了,它不能阻止這些對環境有很大負面影響的工程實施。”王維洛進一步說,“這就成了橡皮圖章一樣。”

回顧中國水壩工程的環評歷史,一頁頁寫照波濤翻湧的暗黑史。王維洛指出,中國第一次嘗試環境影響評價是在三峽大壩工程的可行性論證過程中,當時領頭的組長馬世駿和顧問侯學煜都是很有名的環境專家,也都是科學院的院士,兩人都認同三峽工程對生態環境影響是“弊大於利”,但爲了避免和領導小組矛盾,馬世駿認爲,報告後面加上可以通過一些人工措施來減少負面影響,侯學煜並不贊同加上這句話,因爲三峽工程的負面影響都還沒搞清楚,怎麼能說這些措施可以減少負面影響。

到了1991年要進行最後審查並提交國務院之前,兩位科學家接連“意外”離世。王維洛說,馬士俊教授從河北豐潤縣趕回北京開會的路上,他的座車被一輛重型卡車碾壓、當場死亡,肇事司機沒有受到法律處罰;侯學煜教授同一年在北京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去世,他是中國政協的常委,按照這個級別,享有副部級的醫療待遇,所以在最後審批這個報告時,負責環境影響評價報告的兩位專家均已去世無法出席。

“後來中共成立生態環境II組,重新撰寫環評報告,做出一個滿足於中共中央的結論,就說是利大於弊。”王維洛說,“自從三峽工程對生態環境的影響是利大於弊這樣的結論出來以後,那麼我們就可以說在中國、在世界就沒有一項工程對生態環境的影響是弊大於利,因爲三峽工程做了示範作用,大家就學着做照抄,環評都是利大於弊。”

金沙江水電開發的環評爭議不斷,往往叫停後又“起死回生”。(法新社)
金沙江水電開發的環評爭議不斷,往往叫停後又“起死回生”。(法新社)

換個名字死而復生

金沙江水電開發的環評爭議不斷,有些工程陳倉暗渡偷跑,有些項目一度被喊停,不過,這些水電大壩最終還是“起死回生”。

王維洛盤點金沙江颳起的環評風暴,“起碼有5、6個工程是被環保局叫停的,譬如說向家壩大壩工程、溪洛渡大壩工程,都是被當時的國家環保局叫停的,而且還罰了款,後來的金安橋電站是被國家發改委叫停的,但是環評程序並沒有能夠阻止這些工程的建設,停建處罰之後,這些工程又都死而復生。”

虎跳峽大壩工程的“還魂記”,更是讓專家跌破眼鏡。王維洛指出,這個項目位在世界自然遺產的三江並流區域內,9家民間環保組織聯合出面反對,當時是被叫停,後來又說是被取消了,但是如同崗託大壩工程,虎跳峽大壩工程是金沙江中游的龍頭水庫,“中共政府覺得還得上,就把這個工程的名字給改了,不叫虎跳峽了,現在變做龍了,叫龍盤水庫大壩工程,它也上馬了。”

“在中國一切都要服從黨的決定,如果你做出一個環評報告和黨的決定是不一樣的,你說怎麼辦?它前提已經在了,所以你再說什麼做環評報告,也沒有什麼意義了。”王維洛語重心長說,“中國的環評報告制度其實是已經死了。”

水庫大壩的環評走上死路,自然環境跟着被架上斷頭臺,環評上的生態修復也淪爲空談了。

撰稿、製作和主持: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網編:伍檫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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